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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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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70 (二更)巧合

口罩被人粗魯地擼下來的時候,周輕揚覺得自己被當眾扒光了。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中,所有人全部停下了動作,整個開放辦公區鴉雀無聲,一束束毫不遮掩的打量目光像舞臺頂部的探照燈,將他死死釘在行刑架上。

以他為中心,三步以內只有個趙勇,再往外,是一圈一圈的人。

認識的。

不認識的。

全部都在看著他。

“你居然……”周輕揚這一身果切店大logoT恤造型,連趙勇看到都覺得荒謬了,“是要博同情求挽回嗎?”

周輕揚垂眸,一句話不說,轉身要走。

可是竟然沒有空隙能讓他穿過。

他擡眸,眼前是各種意味不明的眼神。

除了趙勇。

趙勇的目光意味非常明確——他非常非常討厭周輕揚,並且不僅僅因為許含輝。

周輕揚在高中的名號非常響亮,高中嘛,中國人特有的SM場所,每個人都被成績這根小皮鞭抽的面色蠟黃行屍走肉,走路都在背英語,擡頭就算奧數題,老遠一看,跟裝喪屍的監獄似的。

只有周輕揚,他並不怎麽努力,卻總是站在所有人望塵莫及的地方,高高在上,清清爽爽。

相距甚遠又無從追趕,會讓人仰望,會讓人羨慕。

相差無幾卻追趕不上,會讓人嫉妒,會讓人厭惡。

所以趙勇哪怕不跟他一個年級,也因為這個人的傳說而厭煩他。

他為學校拿了很多獎。

很多別人拿不到的獎。

即使是比他高兩個年級,也拿不到的獎。

畢業,走向社會,趙勇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已經算是事業有成了,可是卻連一個想要的男人都得不到。

周輕揚卻能得到。

周輕揚的屍體都涼了十年了,還用緋聞壟斷眾星捧月的許含輝。

甚至,他竟還能那樣玩弄許含輝,許含輝居然還甘之如飴。

趙勇都想象不到這竟是自己追了三年都追不到的那個許含輝。

他承認自己嫉妒。

非常嫉妒。

雖然現在許含輝明顯的為自己前一陣的愚蠢後悔了,但男人天生擁有勝負欲,尤其是年紀輕輕就一帆風順的上位者,自大和得意忘形會讓他們至死是被下半身輕松支配的無腦兒。

因為對許含輝足夠信任,也因為屬於男人的勝負欲,所以趙勇一沖動,沒再去第二會議室。他擡腳,像躲避細菌一樣退開一步,看著周輕揚低垂的眉。

周圍的人像潮水般退開,悄悄地回到座位上打量。

“周輕揚,你每次的出現都讓人……”趙勇捏著口罩的線繩,譏諷地笑了聲,“驚嘆啊。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勇氣可嘉還是死皮賴臉。”

周輕揚沈默了一會:“我只是來送外賣。”

“哦,這麽巧?隨便一單外賣就送我們公司?”趙勇冷漠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想說這是老天爺給的緣分?”

“我沒有。”

趙勇短促地笑了聲。

“照個鏡子看看你自己吧,不要自作多情了,”趙勇把口罩扔到他臉上,口罩貼著周輕揚的胸口墜落在地,“他不過是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同情你幫幫你,你倒好,還死纏爛打沒完沒了了,要不要臉啊周輕揚?”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因此趙勇的聲音不大卻聲聲入耳,連罵人都罵的風生水起,不愧是當領導多年,不僅會畫餅,還會找話柄。

周輕揚的餘光能看到附近的人,很巧,真巧,這裏剛好是建築部的地盤。

那個在他打臺球時為他著急擔心的唐松、林蓉和吳帆,此刻都在座位上冷眼看著他。

能有這樣明顯的態度變化,只能說,這裏所有人都知道他和許含輝的事兒了。

他確實不該來。

他的到來也許會讓驕傲的許含輝淪為閑雜人等飯後娛樂的談資。

不能這樣。

周輕揚錯步要走:“我只是來送外賣的,既然已經簽收了,那我就走了。”

“等等。”趙勇攔住他,隨手端起了一盒水果,“送外賣是嗎?你自己看看這火龍果裏為什麽有蟲子?”

周輕揚沒看,也沒做任何反駁:“如果有任何疑問,請和商家聯系。”

“我沒時間聯系,”趙勇盯著他,“只能找你。”

送外賣,遇到這種事兒並不少見。慣常操作外賣員至少要為了沒有差評沒有扣款而努努力求求人。

但是……

“那我賠你。”周輕揚從兜裏摸出紙鈔,抽了一張十塊和兩張五塊,“這一盒二十,我賠你。”

“是全部。”趙勇晃了晃盒子,“一個有蟲子,你能保證別的沒有?”

八百。

周輕揚輕輕抿抿嘴。

“好,我賠,”周輕揚頓了頓,“我去樓下取了錢給你拿上來。”

趙勇笑了一聲:“取錢?你在跟我搞笑嗎?”

周輕揚默了一瞬:“不好意思,我沒有手機支付。”

是的,周輕揚沒有手機支付,所以他在明哥那裏打工一直收現金。

他沒有使用手機支付的信用值。

他的人生起落已經足以讓人匪夷所思了,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有現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令人匪夷所思。

就像明哥說的:八十歲的大爺都會用支付寶紅包立減了,而你沒有手機支付。

騙他媽誰呢?!

“沒有手機支付?!”慣常與錢為伍的臟心金錢玩家趙勇難以置信,“你是破產背一屁股債被國家列為失信人了?還是進宮吃過社會主義的勞改飯了?能連個信用支付都付不出來?”

周輕揚渾身一僵,目光呆了一瞬,立刻躲開。

他反應太大了,大到有口無心的趙勇都楞了一楞。

辦公室裏窸窸窣窣的聲音潮水般蔓延開。

“什麽情況?國家欽定劣跡人?”

“我天,好不要臉。”

“輝哥到底被什麽人給騙了。”

“他居然還有臉來公司。”

“惡心,我們要不要報警他詐騙。”

初夏暖陽中,周輕揚如墜冰窟,難以呼吸。

一陣與這裏氣氛格格不入的談笑風生的英文對話聲從二會處傳來,門打開,緊隨其後的是眾人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出現在了周輕揚身後。

Jason看著桌子上的水果和聚集的人群,有點好奇也有點興奮,問許含輝:“Party”

“A different kind of party, ”許含輝神色依然是游刃有餘的禮貌,仿佛所有的神經細胞都放在了對付金主爸爸身上,“Good mood is the cost of work.”

人群自覺讓出一條路給他們。

“Yea,”Jason挺友好地走入人群,嘗了顆草莓,非常和善地拍了拍身邊死人一樣的周輕揚的肩膀,“Enjoy your time kids. Such a nice day.”

聽到許含輝聲音的一瞬間,周輕揚的整個後背都繃緊了,萬千情緒在他腦中瘋狂刮過,想念的,克制的,難堪的,逃避的,甚至委屈的,難以形容,卻千瘡百孔……可是多年來養成的性格和早已下定的決心不讓他有任何逾越的動作,他顫栗的靈魂被橫平豎直地扣鎖在軀體裏,任人宰割。

他定在原地,垂頭看著地面,整個心隨著身後腳步聲的靠近而提緊,緊到發顫。

然後腳步聲遠離。

許含輝步履不停地略過了他。

心一下空了,和那個沒收到消息的晚上一樣,和許含輝被帶入GLS時一樣。

他好像飄在真空的宇宙裏,向荒蕪的漆黑盡頭滑行。

奇怪,分明是他先放手的,結果也分明是他期待的。

他又為什麽會一次次感到傷心呢?

緩緩擡頭,他楞楞地看著許含輝長身玉立的背影,看他穿著裁酌考究的黑色正式款西裝彬彬有禮地與客人談笑,再送進電梯,微笑,握手,再見。

仿佛他是空氣。

是的,他應該是空氣。

他就該是空氣。

他的含輝做得很棒。

電梯門合並,許含輝轉身回歸。

打狗要看主人,打渣男要看前男友態度。

前男友眼裏沒這個人,那這個人就不如狗了。

趙勇忽然覺得很爽。

這兩周,許含輝被他強行弄去新加坡,但是兩人什麽都沒發生,許含輝連口酒都不肯賞臉奉陪。他其實氣不過,因為沒能趁虛而入。

不過一切才剛剛開始,他只是需要點時間和機會。

趙勇暢快地捋了捋頭發,看著發楞的周輕揚。

周輕揚在盯著許含輝看。

還有臉看。

趙勇一想到居然剛剛自己是因為這麽個東西爭風吃醋,甚至錯失了和新皇高層交流的機會——他剛剛十分掉價地和周輕揚面面相對,來不及調整表情,因此許含輝默契地沒有選擇介紹他——就非常懊惱,像被上不了臺面的垃圾袋臟了手一樣。

他把手中的火龍果盒子扔到了周輕揚身上。

塑料盒撞到周輕揚胸口,裂響,垂直下落,在他舊舊的帆布鞋上炸開花。

忽然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周輕揚閉眼承受了所有的羞辱,耳邊是熟悉的腳步聲,許含輝再次目不斜視地和他擦身而過。

腳步不慌不忙,像踩在誰的心上。

趙勇失去了刁難的興趣:“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周輕揚不過一條亂入的流浪狗,被在場所有人失去興趣。

腳步聲忽然停了。

許含輝停在周輕揚身後兩米處,看著窗外傍晚時分的絢爛天色,幾不可查地蹙眉。

趙勇追上去:“含輝,新皇那邊怎麽……”

話語頓住。

西裝革履的許含輝從鼻息間長長吐了口氣,好似非常疲憊、非常無奈,對別人,也對自己。

他轉身抽了林蓉兩張紙巾,走到試圖落荒而逃的周輕揚面前,屈膝蹲下,伸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用一個近乎單膝跪地的姿勢,仔細把周輕揚鞋子上的果肉擦掉了。

大辦公室裏鴉雀無聲。周輕揚亦傻在當場,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嘴唇無意識地張開,卻怎麽也叫不出那個名字。

含輝?

一切只在幾秒間,卻又因為無數雙眼睛的見證而仿佛過了很多年。許含輝起身,隨手將臟紙巾精準地丟進了水果盒子裏,看都沒看周輕揚一眼,目光冷冽地掃過眾人。

“不想吃就都別吃了。”許含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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