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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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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

26 運氣

她心一驚,下意識地駐步,停在周輕揚一步遠外,小心翼翼地問:“周、周哥,你怎麽了?”

聽到自己名字,周輕揚倏而回神,好像靈魂歸竅似的,眉頭極細微的一跳:“沒事。”

真沒事嗎?小郭僵起的肩膀沒有放松。

不知道為什麽,她剛剛覺得周哥很可怕,好像下一秒就要變成上古神話裏的兇獸一樣,如果這單不成,周哥就會亮出尖銳的獠牙,撲上去把客戶撕碎。

本來她想問問這單是不是確定黃了自己沒錢拿了,但她沒敢說,只抿抿嘴站在了一邊。

她來一個月,已經聽了不少周哥的傳說。

周哥是他們店裏最拼的中介,手機永遠二十四小時待機,只要客戶找淩晨都能上線回覆。每天不是在接待客戶就是在尋找客戶,每個月賺的盆滿缽滿。

但他看起來依舊很缺錢,眼裏似乎帶著永遠睡不飽的疲憊。有人說他欠了高利貸,所以才這麽拼了命地工作。

小郭忽然有點為那位大哥擔憂。

但是她想了想,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如果這單成不了,她這個月就只有兩千五的基本工資,那她借的六千塊就還不上了……

天哪,還不上要有利息的啊!

她心裏一抖,頓時明白了周輕揚眼中的狠意從何而來。

她有點想哭,但哭了會損壞自己金貴的雙眼皮,於是只好死盯著大哥咬牙切齒。

售樓部爭吵聲沸反盈天,一群銷售把大哥圍成一圈,銷售總監站在大哥正對面,把一沓現在淪為廢紙的購房合同砸在精致的茶幾上:“我們給你留了一個半月的房子,錯過了無數客戶,你以為這些是你隨便兩句沒錢就能打發的?”

大哥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指著沙盤:“你開什麽玩笑?!這樓盤還空了一半房子呢,說的好像我不選你就能賣出去一樣。”

“我怎麽賣不出去?你選的戶型是熱銷戶型,同款戶型和樓層早都賣光了,就剩你訂的這幾套!”

“那你既然賣的出去就賣嘛,”大哥攤開手,十分理所當然地說,“能賣出去誰買不是一樣嘛。”

這邏輯縝密的讓銷售總監快氣瘋了,扯住他肩膀:“一樣個屁,你必須給我們交合同金額1%的違約金!”

選房簽了合同就相當於鎖了號,這個戶號就定下給業主了,再有人看上了也只能遺憾錯過去選其他戶號。

而大哥選的這戶號正好是最好的樓棟性價比最高的戶型,確實炙手可熱,買房人百分之八十都買的這個戶型,並不愁賣。

可是大哥不理這套,死豬不怕開水燙地任人扯著:“合同不是我簽的,你找他們去要違約金吧。”

“你!”銷售經理氣急了,揪著他招呼人過來,“今兒你不交別想走!保安,把他弄二樓辦公區去。”

“你敢!”大哥終於變了臉色,大吼,“你這是非法監-禁!”

銷售經理:“你這是欺詐!”

場面一下就亂了,大哥起身要往外跑,保安和經理就攔,捉老鼠似的把人捉住弄去樓上,場面一直從中午亂到了晚上下班。

去了樓上也沒做什麽,只是不在大廳爭吵讓來客看笑話而已。

大哥找了個軟沙躺著跟他們耗,沒事還要壺茶要個果盤。經理理所當然地讓他先交錢再蹭飯,大哥理所當然地說沒錢,五套房五萬塊的違約金,他說自己一分沒有。

“你不是回款了嗎?”

“我說什麽你都信?怪不得被人騙。”

“你到底為什麽要搞這出?”

“你管我為什麽!”

一直站在二樓辦公室旁邊看戲的小郭都從義憤填膺看到麻木了,耳朵被他們吵得嗡嗡的,像一群蚊子在攻擊她耳膜。

為了盯住這個大哥,銷售經理都沒吃午飯,周哥也沒吃,一直沈默地陪在二樓耗著。她倒是偷偷摸摸出去吃了。

“周哥,”小郭萬分無奈地與周輕揚耳語,“這人有病嗎?他這麽搞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知道。”周輕揚低聲說。他昨晚只睡了兩小時,飯還是前天晚上吃的,今天一天只有早上喝過水,他現在嗓子都是啞的。

“好坑啊,媽的,”小郭靠在墻上,小心地環顧了一圈銷售中心的工作人員,確定他們都沒看向這邊才繼續說,“你都不知道我中午去吃盒飯,跟我們對接的那個售樓姐姐對我都沒好臉色,說咱們在耍她,說今天如果拿不到違約金就讓咱倆賠。”

她頓了頓,忐忑問:“咱倆真要賠嗎?”

周輕揚沈默了一會:“會扣工資。”

“我靠!”小郭驚了,“我就兩千五的底薪還要扣?!”

“不關你的事。”周輕揚的聲音有點疲憊。

“不關我的事嗎?”小郭一怔,剛要再問什麽,大哥那邊忽然有了大動靜。

“都七點了,你們還想幹什麽?把我在這扣一輩子?!”大哥惡罵了幾句,“土匪,搶劫嗎你們?!”

他把手表摘下來扔在桌上:“我他媽就一個這個,愛你-媽的要不要!”

勞力士游艇。

以他這個隨手扔垃圾的行為來看,這表入箱都得分到有害垃圾那掛。

在場所有人都看著銷售經理,銷售經理站著沒動:“你奔馳呢?”

大哥非常豪爽地把奔馳車鑰匙拋出來:“這兒。”

眾人看去……居然是個一比一仿真玩具款!

“啊,不然你要手機?”大哥看著眾人漆黑一片繁星點點的表情樂出聲,然後掏出了一個碎屏的水果11。

……

“不然項鏈?”大哥扯開衣領,脖子上拴著一個金燦燦的大金鏈子——粗的實在有點假冒偽劣的意思。

“所以還不如手表。”大哥很坦誠地說,“我買的時候八千多呢。”

“操!”銷售經理爆出了今天第不知道第幾百句臟話,把表抓起來一指門口,“趕緊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大哥麻溜地滾了,小郭也不動聲色地要往外走。

“還有你倆!”銷售經理伸手攔住她,目光冷冷地掃過站在原地一直沒有動過的周輕揚,“這事兒沒完!”

“抱歉。”周輕揚低聲說,“我確實疏忽了。”

銷售經理不耐煩地放走了人。

夜色濃稠。

小轎車在暢通的高架上飆上了一百三,車不斷發出速度警報,滴聲劃過沈默的轎廂,小郭咽咽口水看向周輕揚:“哥,超速了。”

周輕揚把著方向盤淡然道:“一會進城該堵車了。”

那你開這麽快進城不是一樣堵??!!

小郭險伶伶地看向窗外,懷疑下一秒這車就得插上翅膀起飛。

車速降了下來,回到一百一十邁。

周輕揚嘆了口氣:“放心,車撞了我賠不起的。”

小郭覺得這笑話不好笑。她憂傷地望著窗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剛工作就見識了一把人心險惡。險惡大哥惹誰不好,還偏偏惹的是視金錢如腦漿子的周哥,和她這個馬上一屁股債的待業大學生。

這什麽苦命啊!小郭欲哭無淚地摸摸自己的雙眼皮。

沈默了一會,周輕揚開了口:“這件事公司可能會罰款,到時候我會跟店長說跟你沒關系的。”

小郭正在擔心自己的六千塊,聞言淚都要下來了,她一骨碌轉身面對周輕揚,把命懸一線拋在腦後:“周哥,還得是你靠譜!”

周輕揚沒有任何表情,望著前方遠處的車尾燈。

哦豁!小郭意識到自己的激動表現的太直白了。

“那個……”小郭悻悻地說,“你也別太生氣,那個傻逼這樣搞早晚要遭報應的。”

周輕揚“嗯”了一聲。

周哥終於給反應。小郭憋了一天的怒氣井噴式爆發:“個孫子沒錢還出來作妖,他就是騙吃騙喝的吧!穿了一身山寨就來裝大款,他是不是雞兒太小出來拿大臉盤子找存在感的?哥,你說你上次光請他媽吃飯就花了一百五,這錢他怎麽不給報銷,操,剛剛應該喊他報銷。”

不止一百五。

開店長的車如果碰到油快沒了他就會去加油,不好加一半,所以每次都會加滿,一次六百,加了兩次。

銷售中心開始不同意先簽合同後付費,他為了穩住大哥只能找銷售中心通融,請了經理和顧問吃了兩頓飯。

對於別人可能這不算什麽。

對他來說這些都是錢……

都是需要從這次成交裏賺回來的錢。

但沒成交。

小郭罵了一路,周輕揚只沈默地聽著,把小郭送回了家。

聒噪聲消失,黑暗裏只剩下空無的轎廂,密閉的門窗讓一切都很安靜,只能聽到從自己胃裏發出的饑腸轆轆的聲音。

以及手機的短信聲。

周輕揚拿起手機,是胡哥。

一個二百的紅包。

以及……

「小周,今兒那客戶成交了,謝你咯。給你發個紅包不要拒絕呦。」

突然所有的力氣都沒了,連點擊紅包的力氣都沒了。

周輕揚瞄了眼行車記錄儀,把店長的車停在了路邊,鎖車在馬路牙子上席地而坐。

三月了,風還是很冷,寒冬似乎沒完沒了。

他穿著一身單薄的西服工裝——因為大哥提前打招呼今天要請的是個重量級壓軸人物,所以沒穿他那件掉價的羽絨服。

寒風凍麻了他的鼻尖,又灌進胃裏,在胃裏攪起冰涼尖銳的風暴。

真可笑。

他捂著作祟的胃,敬佩自己被肚子攻占了腦子,如此敬業地成為了大哥做戲中的一環,陪著大哥騙過了媽媽、哥哥姐姐、還騙過了商務夥伴。

他成了騙子的工具。

真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呢。

最近太需要錢了,所以他沒有仔細考慮,像餓犬一樣撲向了鏡子中的肉骨頭。

周輕揚擡手,用力,卻實在沒什麽力氣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臉上火辣辣的,可還是不解氣,擡手又是一巴掌。

怎麽就沒看出來呢?五百萬,怎麽就不留個心眼呢?

太可笑了。

很冷,想吃東西,他盯著對面垃圾箱裏露出的半個面包。

一直盯著。

直到覺察到自己的目的,他難堪地撤回了目光。

留點尊嚴吧。

他想。

就這麽坐著,隨便吧。

這麽努力地活著了,這麽努力地掙紮了,為什麽運氣還會這麽差。

差了十年了,還要差到什麽時候。

他在微微落雨的寒風中脫掉西裝外套,薄薄的襯衫勾勒出消瘦脊背的輪廓。

他躬身把頭埋在了膝蓋上。

運氣還會有多差?

他真的想知道。

在冷雨淒風完全打濕周輕揚的襯衫之前,手機忽然響了。

周輕揚渾身僵硬,埋著頭盯著地面不敢接。

他太害怕半夜而來的電話了。

是醫院?還是催債電話?是店長?

電話鈴聲響起又自動掛斷,再想起再自動掛斷,緊接著又一次不依不饒地響起來,沒完沒了。

周輕揚僵著手接通電話,凍僵的嘴唇讓他幾乎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

好在對面的人比他急,話語劈頭蓋臉甩過來,帶著抱怨:“幹嘛呢這麽久才接電話。我今兒給你發消息你一條不回,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全社交平臺把我拉黑了。”

周輕揚眼睫一顫。

是許含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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