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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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今天溫度相比較昨天依舊持續攀高,陸地上的建築植被像是將太陽光吮吸地太過飽和以至於不住地往外溢出來,黏兮兮地緊緊扒在它們的表面。

“怎麽了這是,老婆一沒就著急忙慌地把這幾只狗轉手了。”

昨天回去和原咖商量了養狗的這件事,他並不介意家裏多幾位新成員,相反感到開心。於是今天一早就收拾好了根據老頭提供的地址找去了老頭家裏,他住的單元離小區裏唯一的那家超市很近,旁邊就是一些空地和活動器材,周圍每走兩三步就會看到有自帶板凳圍坐在一起的老頭老太太。

我們剛牽著這幾只狗出來路過時就聽到他們在這樣竊竊私語。

“咱們這還沒走遠呢他們就開始了。”我轉頭望著原咖無奈苦笑。

“正常,”他神色淡淡的,“就是轉手這個詞,怪怪的,我不喜歡。”

“是用的不太恰當,聽起來好像是在搞什麽轉手沒有沒有生命的東西。”我回答。

我話音剛落,又聽他們刻意壓低但一點不妨礙我聽到的聲音響起:“是啊,之前還都當寶貝蛋子一樣供著,還以為多喜歡呢,老伴一沒就緊著給了別人了。這麽多年了也沒兒沒女的,你說要是現在養的是個正兒八經的娃,這會還能讓兒子接到他們那家裏去讓養養老享享清福,受這個罪是幹什麽呢,孤家寡人一個,怪可憐的。”

後面的話我再沒有聽到,但估計也不是什麽太中聽的話。

我是挺討厭這種長舌非議,但也沒有辦法讓別人閉嘴,想到這裏就更惱火了。

“開心嗎?”原咖問我。

我怔楞了一瞬間,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當即很肯定地點了點頭:“當然了,完成了這麽多年最想做的事情,幸福感爆棚,畢業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好像都預兆著我這之後的人生會越來越好。”

我看了眼手中緊緊攥著的牽引繩,好像幸福被就這樣被我牢牢攥住了。

“以後有它們這群小天使陪伴的每一天都是幸福加倍。”原咖盯著我的臉笑著說。

“是,只是首先要做的還是讓它們接納我吧,很突然地換了個家換了個環境,是我的話我也不能盡快接受。,還有,我擔心……”

“擔心什麽?”原咖轉過臉疑惑地問。

我面色覆雜:“它們成長在一個幸福的有愛的家,但是我不敢確保自己能不能給予它們相同多的愛。”

這段時間我很悲哀地發現,我並不具備愛別人的能力,也不懂得怎麽正確的給予別人愛。生活中,我極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如何從別人身上索取愛,給予愛給別人這種事情時常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對我來說也很奢侈。

但我如今很想,很想成為給予別人愛的人,我願意去慢慢學習愛的方式。我希望我和它們,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們能互相給予對方幸福。

畢竟未來的日子充滿希望。

“我相信你,有志者事竟成嘛。”原咖拍了拍我的肩,“有種說法是說,當一個人感覺到幸福的時候就可以慢慢地將這份幸福轉化傳遞給其他人了,可見你跟我待在一起這段時光確實挺幸福的。”

“你有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哦。”我撫著他的肩湊近看他,原咖當即要笑著還嘴,“什麽叫我給——”

“雖然你說得沒問題,但是這種話該從我的嘴裏說出來才對。”我搶先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不懂。”這兩個字被他重重地拖長調子說出來,他擰過頭望著前方,“從誰嘴裏說出來不都一樣嗎,好像誇獎自己的話就只能從別人的嘴裏說出來才像樣似的,但即便從別人的嘴裏說出來,我還是要謙虛才行。自己誇自己,別人心裏就會不舒服,覺得狂妄。”

我把他說著說著就亢奮擡起來攤開的手輕輕拍下去:“我是不太習慣這樣的,怕自己被覺得傲慢自大,畢竟這個世界上總有比自己更厲害的人存在,這樣說話只會被別人覺得我這個人品性不行,而不會覺得你這個人有個性。”

更何況,這也需要拔尖的能力匹配自己才會讓人覺得好接受一些,我沒有什麽能力。想著想著就覺得太奇怪了,對於這個結論我很震驚,貶低侮辱自己遠比自誇更能帶給我爽感。

“不理解,我只是誇自己,又不是貶低別人,沒有傷害到任何人的時候誰也不能審判我。”他仿佛跟什麽抽象的敵人置氣那樣惡狠狠說,但實際殺傷力又幾乎為零。

我只好行行行,免得他哪天去拍片子看到肚子裏一堆碎牙又在我面前嚎。

回到家裏剛開了鎖打開房門,我的電話就響了,心臟劇烈收縮了一下,竊喜著還好只是振動。剛松開狗繩狗就一溜煙全撒歡跑了進去,還挺活潑不怎麽怯場,我笑了聲從兜裏掏出手機。

心裏方才想著自己就像那窮鄉僻壤的地方,不怎麽被經常訪問,正納悶是誰,看到亮著的屏幕上的來電人之後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原來是來催魂索命的。

手機像剛從冰箱冷凍櫃裏取出來的那樣,我不急不慌坐到沙發上順手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等它晾到常溫,盯著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心裏默數著過了十秒才把電話拿起來接通:

“餵。”

這是我接他電話固有的習慣。

“幹嘛呢。”他說話總是混子腔調,還熱衷陰陽怪氣。

“沒幹嘛。”

我閉了閉眼,又是一段糟糕且惡心的對話。

“沒幹嘛還不收拾放快往回走,等著在誰家過年。”他語氣很沖,似乎匪夷所思又很不耐煩,不懂為什麽在家總一副玉皇大帝的樣子,總要替別人做決策。

一些男人渴望成為父親好像只是因為從孩子身上可以體會到在工作中無法體會到的東西,譬如絕對的決策權,譬如自信,譬如地位。

我心底的一道聲音敦促我說出那句少管我,在哪過年反正都比在家過年開心。然後不給他說話的幾乎就瀟灑掛斷電話,只是幻想終歸是幻想。

我沈默了下,開口:“我今年想在外面過年。”

“咋,你是沒有家嗎在外面過?還是說你不打算認這個家的人了。”

我握著手機緊閉著眼仰躺在沙發上,呼吸困難:“沒。”

“那就麻溜收拾回來,過年的時候一家人不在一起讓人家笑話。家裏還那麽多活呢你就指望著你爺你奶做啊,那麽大了怎麽不知道孝順人呢。小時候那麽懂事,現在長著長著怎麽成這樣了。”

“……”我很久沒有開口,還想為了自己這段短暫的快樂時光掙紮一下。

“聽到了沒?”

“我”字在嘴邊,眼看著要說出口了,張嘴卻是:“嗯,知道了。”

我厭惡極了自己這份軟弱妥協,但是真的沒辦法,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畏懼什麽。

掛斷電話後,我長久緘默,在沙發上安靜坐了一會,有好幾次望著原咖的房門盯著盯著就發起了呆。

過了一會,我拾起身走到他緊閉的門口敲他房門。

門被打開,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臉色不是很好,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可能不能在這裏和他一起過年了。

我看到他臉上有一瞬失落,又很快拾起微笑:“需要我幫你收拾東西嗎?”

“不用不用,沒什麽要收拾的,我自己來就好了。”我其實很渴望在他臉上看到無所謂的態度,要是他能再故作客套地說出幾句挽留我的話就更好了,我就可以沒有任何愧疚心理地回家。

我現在這種行為真的很像在放鴿子,很不地道。

他沒再說話,我站在這裏無所適從,藏在袖筒子裏的手指被掐出了很深的一道痕跡。

身體好像插著長管,松開手之後溢出的那一絲痛暢通無阻抵達心臟,整個人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我不敢看他,覺得身邊圍繞著蒼蠅在不停嗡嚶,覬覦著我身上並不存在的腐肉似的。想到這裏忽然生出一股惡寒,我逃命一般趕緊轉身回到房間裏去收拾東西。

關上門跟蛻了骨頭沒東西支撐著身體似的癱軟在床上,為收拾什麽東西發著愁,又忽然覺得其實什麽也沒必要帶。

背著肥脹的背包拎著幾大包行李回家這種形象很符合我對回家的刻板印象,但上學的時候每每放學回家的時候同學臉上興奮的表情,提及在家時臉上表露出的留戀卻並不符合我對家這個概念的刻板印象。

正思索著,面前突然多出一雙腳。

我立刻回過神將臉上的陰沈抹去,擡頭迷茫看他:“怎麽了嗎?”

“沒事兒啊,我就過來陪陪你。”他在我身旁坐下,單坐著似乎並不滿意,又抻直了腰躺下去,雙手墊在腦袋下面,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畢竟往後的幾天就見不到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很想念我。”

“……”我先是側了側身,覺得這樣聊天有些別扭,於是也平躺下去學著他的姿勢。臥室裏寂靜,我們應該都能清楚聽到彼此的呼吸起伏。

“你覺不覺得我這樣很廢啊。”我不知道自己突然怎麽了,很急迫地側過身子問他。

“沒有啊,為什麽要用廢去形容自己啊,衡量一個人廢不廢物有沒有價值很冰冷,我們又不是把社會達爾文主義用到極致的末世,資源稀缺生存壓力大,價值低的人就該被拉去砍頭了。”

“你這樣說有些人就該說你上綱上線了。”

他也沒誇我,但我心情好了些,咧著嘴笑了下又平躺下來,很認真地說,“我很想對他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是個成年人,有我獨立的人格,有我自己的思想,他們不能再幹涉我的生活,不能再武斷專橫地替我做決定,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我做不到,我張不開口,我沒辦法替我自己伸張正義,我真的,對我自己太無語了。我覺得自己好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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