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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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來不及反應，我下意識喚出配劍，向前揮出一擊，劍氣帶著鋒芒席卷雨簾，直奔血觀音面門而去。
她顯然沒想到我能出手抵抗，喉中爆發出一聲驚叫，巨大的身體頓了頓，朝後急退。
夜裏雨勢越演愈烈，伴隨著驚雷的咆哮聲，異常影響視聽，漆黑的夜幕裏，血觀音龐大的身體哆嗦一陣，很快再次蓄勢奔來。
周雲芷在身後緊張地叫我，我來不及回頭看，只是低聲吩咐她躲好，莫要受傷。
腳步聲回蕩在大雨傾盆的泥濘中，震耳欲聾，我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巨大影子瞬間閃到面前，來不及猶豫，朝後退了一步，只得再次斬出一劍。
這一下我用了靈力，附的劍氣應該比之前那次強上不少，是有可能在她身上劃開一道血口的，但沒有想到的是，劍氣直直地劈在血觀音的軀幹位置，卻仿佛落在了一堵墻壁上，毫無作用。
這血觀音的真實修為比我想得還要麻煩，正常的攻擊奈何不了她。
我思慮片刻，在原地布了個陣法，同時與那血觀音對峙，不停移動著站位，準備引她過來，好在這妖孽雖說修為不淺，但靈智未開，並沒有看出我的用意，低吼著一點點靠近陷阱。
兩步，三步。
就在它即將落入陣法之時，異變突生，一雙碩大的眼睛忽然爆發出強烈的怒意，死盯著我的位置，硬生生撕開了細密的雨簾，咆哮著沖了過來。
我趕忙閃身，但這次不知為何，血觀音的速度提了不止一個度，我避讓不及，躲閃間只感覺右肩一熱，遲疑地伸手摸去，刺痛這才遲緩地爬上腦海。
暴雨中我聽見周雲芷的聲音，很模糊，辨認不清她在說什麽。
山中林葉被風狂卷而去，傾盆暴雨中我看見掌心的血，粘稠的液體滴落在地，很快被雨水洗刷得一幹二凈。
我微微一楞。
我已經很久不受傷了，也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的血，這麽一看，頓時有些恍惚，精神一不集中，就開始胡思亂想。
我在想，如果練成了無象訣，今天是不是就不會受傷呢？
現在想來，在那種情形下，我還能有那樣的想法，著實有些荒誕。
呆楞半秒，我立刻回神點住穴位止血，長劍直指那剛剛結束一擊的血觀音。
但眼前血觀音的狀態很奇怪，她近乎是匍匐在我剛才站的位置上，猙獰的一張臉上居然露出些許擔憂的神情，不停地在土壤中撥拉著什麽，好像完全無視了我，我沒搞懂她究竟在做什麽，但並沒有多想，而是凝氣，持劍，生生洞穿了她的胸口。
被劍氣貫穿胸膛的時候，她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慘白色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個奇怪的表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翻湧的泥漿。
血觀音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我，也看著周雲芷，眼裏忽然湧現出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緒來，在激蕩的雨中，身體化為了齏粉。
結束了。
我想起她方才臉上的那種神情，只感覺似曾相識，過了一刻，周雲芷跑過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問我是不是受傷了，要找郎中之類。
我說沒事。
周雲芷不信，說讓我趕緊去找個厲害郎中治治。
我道：“周雲芷，我們是修士，這只是皮肉傷，可以通過運轉靈力，自我痊愈，這些書上都有寫，你是不是沒看？”
周雲芷沒吭氣，睜大眼睛瞪了我一眼。
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噎她的話，只是同她待的時間久了，就是想取笑一下，讓這傲氣丫頭也吃吃癟，我以前不是這麽惡趣味的人，最近也不知是怎的了。
說不上來。
我走到血觀音方才的位置，好奇她為什麽忽然舉止奇怪，以至於敗下陣來，待光線稍好一些，看清楚那個地方的一瞬間，我和周雲芷都楞住了。
這是昨天周雲芷發現的那個地方，當時尚是晴天，她說這裏有土壤松動的痕跡，我因此推測這底下可能存在一個空洞，估摸著就是這妖孽的老巢之類的。
現在看來並不是，因為巢穴這種東西跟性命一比，那還是性命要緊。
這地下空洞裏的東西，可能就是血觀音方才做出奇怪行為的原因。
我同周雲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選擇凝氣，誘導靈力擲於一點，硬生生將地面砸出了個窟窿來，上方的泥土塌陷得很快，空洞的真面目也顯示出來。
看著眼前的一幕，我聽見周雲芷倒吸涼氣的聲音。
地下洞穴裏，密密麻麻地排布著白色的卵。
血觀音的子嗣。
世說精怪有三奇，其中之一便是這血觀音，血觀音自身孱弱，最初只有一個制傀的能力，借助傀來誘惑平民，吸□□血，進而達到提升修為的作用。
這妖怪自身能力不強，只能依賴他人，尋找一個又一個寄主。
這世間的精怪，大多是天地孕育而生，而非正常繁衍而成，不過在極少見的情況下，也有能夠結卵的存在。
我這才明白我為什麽對她的表情感到似曾相識，因為我曾見過那樣的眼神。
那就是農婦看她“兒子”的神情，一個母親看孩子的神情。
方才的打鬥中，我布置陣法的時候，不知不覺便移動到了這個空洞的上方，血觀音眼見子嗣有危險，這才做出沖動行為，被我抓到了漏洞。
想到這裏，事情頓時水落石出，只是明白之際，我也不免有些感概，農婦的“親生孩子”，只是血觀音的傀，她自身深受其害，卻渾然不覺，血觀音的子嗣雖說來自於她自身，但也是因為這些孩子，她才做出錯誤的決定，因而遭到擊殺。
周雲芷臉上都是雨水，聽完我的論斷後，輕聲問道：“師兄，你是說，她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才這樣的嗎？”
我搖頭，道：“不好說，我覺得這是一種本能行為，畢竟妖不比人，沒有真心，更不會有靈智。”
周雲芷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
接下來的事便簡單多了。
手中靈力寸發，不消一刻，那些白色的卵便被碾了個一幹二凈，事情到這裏便告一段落，我和周雲芷很快下山，回了村。
透過靈視看去，原先天空中堆積的墨色妖氣已消失殆盡，各戶門前，村民臉上均是茫然之色，顯然已恢覆了神志，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身體上糾纏著的妖異氣息已經煙消雲散。
以防萬一，我和周雲芷在這裏留守了幾天，也從村民口中逐漸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此村名為倉河村，村民世代務農，生活雖然不怎麽富裕，但勝在平靜，直到十五年前，一場前所未有的變故席卷了這個小小的村落。
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村中的嬰幼開始頻繁夭折，縱使能生下來，也活不過足月，剛開始村裏人以為是意外，可後來事發越來越頻發，村人以為是得罪了哪尊仙身，慌然建廟供奉，然而並不奏效。
“我記得阿芳的小孩兒也是那時候走的。”村人說到這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轉過頭，看向枯坐在田埂上的一個身影。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那人竟是前些天招待過我和周雲芷的農婦。
“兒子夭折以後，她腦袋就不好使啦，嘴裏老說胡話，”村人唏噓道，“我看她是真把妖孽當做親兒子了。”
我耐心地聽他說下去。
夭折的事情發生太多次後，時人驚恐，越來越多的村民選擇搬離這裏，不過還有少數人沒有離開，但少了青壯勞力，倉河村年覆一年衰落，最後就到了這樣一個雕敝的地步。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這只妖孽便趁機而入，蠱惑人心，以充自身，村民都是些尋常人，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著了她的道。
血觀音化傀，依照的是受蠱惑者內心的意願，倉河村中孩子早夭，這裏的村民最想要的便是正常孩子，所以她才依照人形化出了白臉小孩，潛入各家，吸食村民精血。
恰好在這個時候，我和周雲芷來到了蒼河村。
剩下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村人講完這些，遠遠地沖田埂上喊道：“阿芳，別幹坐那兒了，回家吃飯吧！”
然而農婦並沒有應他的話，瘦削的背影面對著我們，幹枯的發絲被風吹得很亂。
一天後我們踏上了返程的路，很多村民都前來送我們，但是人群中我沒有看見阿芳的身影。
中間有個人塞給我半袋錢幣，問我村中究竟為何久久無子，我把錢退給他，道：“可能是水源受染，你們可以在這方面下下功夫。”
這是經驗之談，我過去也碰到過有類似情況的地方，後來徹查一番，大多同土質和水源有關，這裏的土壤我探查過，沒有什麽問題，那剩下的就是水源這層了。
我記得倉河村是有一條河的。
那人連連道謝，我一陣推辭，最後終於拉周雲芷離開了這裏。
雨後的道路泥濘，走著略顯困難，風聲比昨夜小了許多，細微，拂過臉側，感覺到些許涼意，周雲芷出乎意料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勾一下路邊的雜草，泥漬沾到裙角邊，她並不在意，不過也沒有哼歌。
周雲芷這時候忽然道：“師兄，我看話本裏說，你這樣的人，是他們的救星呢。”
我道：“除妖是分內之事，我不算什麽救星。”
周雲芷道：“師兄，你這樣厲害，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跟你一樣強，到那個時候，我就誰也不用怕了，不會受人欺負，也不會傷心難過。”
我搖頭，道：“一個人難過，是因為他的心不夠堅定，有的人修為很高，但並不是說他的心也跟著無堅不摧。”
周雲芷摸了摸腦後的發帶，道：“師兄，那究竟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能讓自己的心不難過？”
我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見我沒出聲，周雲芷便略過這個話題，道：“師兄，你之前問我為什麽要修道，當時我說是為了不受別人的欺負，那你呢，師兄，你為什麽要修道？”
我道：“為了重振天靈教，也為了能救下更多值得被救的人。”
周雲芷把頭別過去，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才道：“師兄，你的志向如此遠大，會不會覺得我很幼稚？”
我道：“不會。”
“師兄，你救了倉河村的村民，他們的生活會就此好起來嗎？”
“會的。”
“如果以後那裏再有妖怪，或者別的禍事，該怎麽辦？”
“那我就再來一次，也再幫他們一次。”
那段路不長，但我們走了很久，最後的話題是周雲芷問我人妖究竟有什麽區別。
我說這兩者唯一的區別就是心，人有心，而妖沒有。
周雲芷聽完，沖我笑了笑，隨後的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在之前，我說起這句話都是十分肯定的，但這次卻說得很是心虛。
因為一件事，血觀音根本不是通過卵生的方式來繁育後代的，這種東西本身就不能繁衍，它誕生於廟宇中香客層層繚繞的欲念，完全沒有卵的概念。
那卵壓根不是血觀音的子嗣。
妖，無心之物，就算是自己的親生骨血都極少呵護，更別提其他妖的了。
血觀音一介妖物，竟然為別人的子嗣，做到舍命相護的地步，盡管手段拙劣，可行為卻是真真切切。
一只沒有心的妖孽，也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我想起第一次見血觀音時，她臉上呈現出的那種與人皮膚相近的顏色，不，其實說相近都有些委婉，在她暴露本相的那一天，我真的覺得她很像真正的人。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
有別的原因？
我不知道此次下山究竟是好是壞，但我知道轉機的確出現了。
因為我心裏原本那股急切想要練成無象訣的欲念，在一瞬間變得極淡，這在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一直以來，我都以練成這門功法為己任，表面上心平氣和，實則內心焦灼無比，這種感覺時時刻刻折磨著我。
但現在，不知為何，在結束和周雲芷的對話後，這種感覺忽然就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甚至都沒有一個淡化的過程。
這是一種非常難以描述的感覺。
我有種預感，很多事情，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當然希望這是一種錯覺，但往往事與願違。
變故就發生在三年後的天守城，鳴神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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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沒想到我能出手抵抗，喉中爆發出一聲驚叫，巨大的身體頓了頓，朝後急退。
夜裏雨勢越演愈烈，伴隨著驚雷的咆哮聲，異常影響視聽，漆黑的夜幕裏，血觀音龐大的身體哆嗦一陣，很快再次蓄勢奔來。
周雲芷在身後緊張地叫我，我來不及回頭看，只是低聲吩咐她躲好，莫要受傷。
腳步聲回蕩在大雨傾盆的泥濘中，震耳欲聾，我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巨大影子瞬間閃到面前，來不及猶豫，朝後退了一步，只得再次斬出一劍。
這一下我用了靈力，附的劍氣應該比之前那次強上不少，是有可能在她身上劃開一道血口的，但沒有想到的是，劍氣直直地劈在血觀音的軀幹位置，卻仿佛落在了一堵墻壁上，毫無作用。
這血觀音的真實修為比我想得還要麻煩，正常的攻擊奈何不了她。
我思慮片刻，在原地布了個陣法，同時與那血觀音對峙，不停移動著站位，準備引她過來，好在這妖孽雖說修為不淺，但靈智未開，並沒有看出我的用意，低吼著一點點靠近陷阱。
兩步，三步。
就在它即將落入陣法之時，異變突生，一雙碩大的眼睛忽然爆發出強烈的怒意，死盯著我的位置，硬生生撕開了細密的雨簾，咆哮著沖了過來。
我趕忙閃身，但這次不知為何，血觀音的速度提了不止一個度，我避讓不及，躲閃間只感覺右肩一熱，遲疑地伸手摸去，刺痛這才遲緩地爬上腦海。
暴雨中我聽見周雲芷的聲音，很模糊，辨認不清她在說什麽。
山中林葉被風狂卷而去，傾盆暴雨中我看見掌心的血，粘稠的液體滴落在地，很快被雨水洗刷得一幹二凈。
我微微一楞。
我已經很久不受傷了，也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的血，這麽一看，頓時有些恍惚，精神一不集中，就開始胡思亂想。
我在想，如果練成了無象訣，今天是不是就不會受傷呢？
現在想來，在那種情形下，我還能有那樣的想法，著實有些荒誕。
呆楞半秒，我立刻回神點住穴位止血，長劍直指那剛剛結束一擊的血觀音。
但眼前血觀音的狀態很奇怪，她近乎是匍匐在我剛才站的位置上，猙獰的一張臉上居然露出些許擔憂的神情，不停地在土壤中撥拉著什麽，好像完全無視了我，我沒搞懂她究竟在做什麽，但並沒有多想，而是凝氣，持劍，生生洞穿了她的胸口。
被劍氣貫穿胸膛的時候，她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慘白色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個奇怪的表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翻湧的泥漿。
血觀音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我，也看著周雲芷，眼裏忽然湧現出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緒來，在激蕩的雨中，身體化為了齏粉。
結束了。
我想起她方才臉上的那種神情，只感覺似曾相識，過了一刻，周雲芷跑過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問我是不是受傷了，要找郎中之類。
我說沒事。
周雲芷不信，說讓我趕緊去找個厲害郎中治治。
我道：“周雲芷，我們是修士，這只是皮肉傷，可以通過運轉靈力，自我痊愈，這些書上都有寫，你是不是沒看？”
周雲芷沒吭氣，睜大眼睛瞪了我一眼。
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噎她的話，只是同她待的時間久了，就是想取笑一下，讓這傲氣丫頭也吃吃癟，我以前不是這麽惡趣味的人，最近也不知是怎的了。
說不上來。
我走到血觀音方才的位置，好奇她為什麽忽然舉止奇怪，以至於敗下陣來，待光線稍好一些，看清楚那個地方的一瞬間，我和周雲芷都楞住了。
這是昨天周雲芷發現的那個地方，當時尚是晴天，她說這裏有土壤松動的痕跡，我因此推測這底下可能存在一個空洞，估摸著就是這妖孽的老巢之類的。
現在看來並不是，因為巢穴這種東西跟性命一比，那還是性命要緊。
這地下空洞裏的東西，可能就是血觀音方才做出奇怪行為的原因。
我同周雲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選擇凝氣，誘導靈力擲於一點，硬生生將地面砸出了個窟窿來，上方的泥土塌陷得很快，空洞的真面目也顯示出來。
看著眼前的一幕，我聽見周雲芷倒吸涼氣的聲音。
地下洞穴裏，密密麻麻地排布著白色的卵。
血觀音的子嗣。
世說精怪有三奇，其中之一便是這血觀音，血觀音自身孱弱，最初只有一個制傀的能力，借助傀來誘惑平民，吸□□血，進而達到提升修為的作用。
這妖怪自身能力不強，只能依賴他人，尋找一個又一個寄主。
這世間的精怪，大多是天地孕育而生，而非正常繁衍而成，不過在極少見的情況下，也有能夠結卵的存在。
我這才明白我為什麽對她的表情感到似曾相識，因為我曾見過那樣的眼神。
那就是農婦看她“兒子”的神情，一個母親看孩子的神情。
方才的打鬥中，我布置陣法的時候，不知不覺便移動到了這個空洞的上方，血觀音眼見子嗣有危險，這才做出沖動行為，被我抓到了漏洞。
想到這裏，事情頓時水落石出，只是明白之際，我也不免有些感概，農婦的“親生孩子”，只是血觀音的傀，她自身深受其害，卻渾然不覺，血觀音的子嗣雖說來自於她自身，但也是因為這些孩子，她才做出錯誤的決定，因而遭到擊殺。
周雲芷臉上都是雨水，聽完我的論斷後，輕聲問道：“師兄，你是說，她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才這樣的嗎？”
我搖頭，道：“不好說，我覺得這是一種本能行為，畢竟妖不比人，沒有真心，更不會有靈智。”
周雲芷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
接下來的事便簡單多了。
手中靈力寸發，不消一刻，那些白色的卵便被碾了個一幹二凈，事情到這裏便告一段落，我和周雲芷很快下山，回了村。
透過靈視看去，原先天空中堆積的墨色妖氣已消失殆盡，各戶門前，村民臉上均是茫然之色，顯然已恢覆了神志，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身體上糾纏著的妖異氣息已經煙消雲散。
以防萬一，我和周雲芷在這裏留守了幾天，也從村民口中逐漸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此村名為倉河村，村民世代務農，生活雖然不怎麽富裕，但勝在平靜，直到十五年前，一場前所未有的變故席卷了這個小小的村落。
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村中的嬰幼開始頻繁夭折，縱使能生下來，也活不過足月，剛開始村裏人以為是意外，可後來事發越來越頻發，村人以為是得罪了哪尊仙身，慌然建廟供奉，然而並不奏效。
“我記得阿芳的小孩兒也是那時候走的。”村人說到這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轉過頭，看向枯坐在田埂上的一個身影。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那人竟是前些天招待過我和周雲芷的農婦。
“兒子夭折以後，她腦袋就不好使啦，嘴裏老說胡話，”村人唏噓道，“我看她是真把妖孽當做親兒子了。”
我耐心地聽他說下去。
夭折的事情發生太多次後，時人驚恐，越來越多的村民選擇搬離這裏，不過還有少數人沒有離開，但少了青壯勞力，倉河村年覆一年衰落，最後就到了這樣一個雕敝的地步。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這只妖孽便趁機而入，蠱惑人心，以充自身，村民都是些尋常人，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著了她的道。
血觀音化傀，依照的是受蠱惑者內心的意願，倉河村中孩子早夭，這裏的村民最想要的便是正常孩子，所以她才依照人形化出了白臉小孩，潛入各家，吸食村民精血。
恰好在這個時候，我和周雲芷來到了蒼河村。
剩下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村人講完這些，遠遠地沖田埂上喊道：“阿芳，別幹坐那兒了，回家吃飯吧！”
然而農婦並沒有應他的話，瘦削的背影面對著我們，幹枯的發絲被風吹得很亂。
一天後我們踏上了返程的路，很多村民都前來送我們，但是人群中我沒有看見阿芳的身影。
中間有個人塞給我半袋錢幣，問我村中究竟為何久久無子，我把錢退給他，道：“可能是水源受染，你們可以在這方面下下功夫。”
這是經驗之談，我過去也碰到過有類似情況的地方，後來徹查一番，大多同土質和水源有關，這裏的土壤我探查過，沒有什麽問題，那剩下的就是水源這層了。
我記得倉河村是有一條河的。
那人連連道謝，我一陣推辭，最後終於拉周雲芷離開了這裏。
雨後的道路泥濘，走著略顯困難，風聲比昨夜小了許多，細微，拂過臉側，感覺到些許涼意，周雲芷出乎意料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勾一下路邊的雜草，泥漬沾到裙角邊，她並不在意，不過也沒有哼歌。
周雲芷這時候忽然道：“師兄，我看話本裏說，你這樣的人，是他們的救星呢。”
我道：“除妖是分內之事，我不算什麽救星。”
周雲芷道：“師兄，你這樣厲害，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跟你一樣強，到那個時候，我就誰也不用怕了，不會受人欺負，也不會傷心難過。”
我搖頭，道：“一個人難過，是因為他的心不夠堅定，有的人修為很高，但並不是說他的心也跟著無堅不摧。”
周雲芷摸了摸腦後的發帶，道：“師兄，那究竟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能讓自己的心不難過？”
我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見我沒出聲，周雲芷便略過這個話題，道：“師兄，你之前問我為什麽要修道，當時我說是為了不受別人的欺負，那你呢，師兄，你為什麽要修道？”
我道：“為了重振天靈教，也為了能救下更多值得被救的人。”
周雲芷把頭別過去，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才道：“師兄，你的志向如此遠大，會不會覺得我很幼稚？”
我道：“不會。”
“師兄，你救了倉河村的村民，他們的生活會就此好起來嗎？”
“會的。”
“如果以後那裏再有妖怪，或者別的禍事，該怎麽辦？”
“那我就再來一次，也再幫他們一次。”
那段路不長，但我們走了很久，最後的話題是周雲芷問我人妖究竟有什麽區別。
我說這兩者唯一的區別就是心，人有心，而妖沒有。
周雲芷聽完，沖我笑了笑，隨後的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在之前，我說起這句話都是十分肯定的，但這次卻說得很是心虛。
因為一件事，血觀音根本不是通過卵生的方式來繁育後代的，這種東西本身就不能繁衍，它誕生於廟宇中香客層層繚繞的欲念，完全沒有卵的概念。
那卵壓根不是血觀音的子嗣。
妖，無心之物，就算是自己的親生骨血都極少呵護，更別提其他妖的了。
血觀音一介妖物，竟然為別人的子嗣，做到舍命相護的地步，盡管手段拙劣，可行為卻是真真切切。
一只沒有心的妖孽，也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我想起第一次見血觀音時，她臉上呈現出的那種與人皮膚相近的顏色，不，其實說相近都有些委婉，在她暴露本相的那一天，我真的覺得她很像真正的人。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
有別的原因？
我不知道此次下山究竟是好是壞，但我知道轉機的確出現了。
因為我心裏原本那股急切想要練成無象訣的欲念，在一瞬間變得極淡，這在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一直以來，我都以練成這門功法為己任，表面上心平氣和，實則內心焦灼無比，這種感覺時時刻刻折磨著我。
但現在，不知為何，在結束和周雲芷的對話後，這種感覺忽然就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甚至都沒有一個淡化的過程。
這是一種非常難以描述的感覺。
我有種預感，很多事情，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當然希望這是一種錯覺，但往往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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