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無聲的警告，紀頌明白。不論是從前的尹秘書，還是現在的這個方秘書，作為首席秘書的他們言行舉止俱是得體，多餘的話一句都不會說，多餘的事情也一件都不會做。

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那個男人的授意。

但是她還是在第二天早晨去了dk的總部。方秘書見到她也是微微的詫異，紀頌卻只是抱緊了懷裏的大衣，略帶歉意地道：“我……來還姜公子的衣服。”

方秘書面上的情緒已經不見痕跡地收斂好，仍是得體而客套地微笑，“好的。紀小姐有預約嗎？”

方秘書怎麽會不知道她有沒有預約，這樣說無非就是要把她逼退。

紀頌抿抿唇，字句從牙關艱難地擠出，“我只是來還件衣服……很快就好。”

“紀小姐，”方秘書的態度極為客氣禮貌，可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又極嚴謹刻薄地不容情面，“每一個找姜總的人都會說自己有事，也會說自己會的事情很快就能辦好。”

紀頌知道在方秘書這裏沒有講價的餘地，卻也不肯退讓，“那我就在這裏等到姜總有時間為止。”

“您請便。”方秘書言罷進了總裁室。聽到響動，屏幕後的男人偏轉了目光看過來，方秘書便躬身，“是昨天的紀小姐。”見他半晌沒有反應，方秘書想了想又補充道，“紀小姐跟周小姐在同一個劇組。”

姜慎遠淡淡地嗯了一聲，卻沒有更多的表示。於是方秘書又試探著問：“紀小姐昨天收了您的衣服，今天就要來還。她跟周小姐又還在一個組裏……”

文約而義博。單看這話是沒什麽問題，但字裏行間分明就是在旁敲側擊，言下之意竟是說紀頌難纏。

也不知是沒聽到抑或是沒有聽進去，男人緩緩地闔上了眸。方秘書輕手輕腳地要退出去，忽而聽到低沈的嗓音不鹹不淡地響起來。

“動她組裏的人，她會生氣。”

實在不是他多心，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對她動手動腳的男演員不能換，把她跟別的男人的對手戲刪了個七七八八她也不高興。那好歹是異性，為了避嫌，她即使感到不滿，反應也不會太大。眼下這個是女人……姜公子覺得還是算了吧。

方秘書怔了怔，道了聲好。心裏驚濤駭浪掀起了卻很難再平息下來。

連股東們的意見都能全然無視的男人，卻因為怕一個女人生氣而猶豫不決……愛情的力量還真是不容小覷。

方秘書這樣想著，一邊就走出了辦公室，看見角落裏仍然在等待的紀頌時不由得搖了搖頭。

人與人的關系裏從無公平可言。

紀頌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形形色色的人走過她卻又都視而不見：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來糾纏dk總裁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少見才會多怪。倒不如說能讓她在這裏等待已經是一種慈悲。

門開了。明晃晃的光線刺過來，她看著姜慎遠走出來有片刻的失神，很快又追上去，“姜總。”她一邊走，一邊詞不達意地解釋起來，“衣服我已經洗過了，今天過來是想還給您，還有就是……”

男人停步看她，唇間吐出三個字，“你留著。”

紀頌措手不及，“……什麽？”

“要麽留著，要麽丟了。你自己決定。”姜慎遠收回視線，聲音是沒有情緒的平靜，“給你的東西我不會再拿回來。”

那意思很明白，人情他給了便是給了，不會也不需要要她還回來。

如此的冷漠如此的疏離。紀頌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腳步聲次第地響起逐漸地小下去——他已經走遠了。

方秘書的話在此時忽然在她耳畔回響起來。

戀愛之後人果然會變得不一樣……

戀愛。她雖然最近跟宋子謙鬧分手卻也有耳聞：劇組裏替下她女主角的那個女人跟姜慎遠在一起了。那個女人……那個容貌抵達人類美貌極限的女人。即便dk近年來風頭無兩的、以美貌和純天然無整形而著稱的顏姝，到她跟前來恐怕也要黯淡幾分。

人與人的差別那樣大堪稱是千差萬別，這一點紀頌早就明白。

……可是為什麽就連戀愛都差得這麽多呢？憑什麽她的戀愛就能讓她幸福，她的卻只會讓她痛苦呢？

憑什麽。

……

“周小姐。”

一天的戲份結束，被紀頌叫住的時候，周瀟灑楞了楞才轉過身來。

她們並不很熟。更何況起初就是姜公子自作主張地讓她搶了人家的角色，而唐霜從前又跟董安然是死對頭……

主要矛盾次要矛盾都是矛盾，兩層矛盾交織在其中，她們相安無事兩不相涉已經算是很好。

無論是她抑或是紀頌，她們就很少有找對方的時候。

紀頌叫住了她，隨後不緊不慢地走到周瀟灑跟前來，把手裏提著的袋子遞到她跟前來。周瀟灑淡淡地掃了一眼：是件外套。

她沒有接，只是沖紀頌看過來，“紀小姐找我有事嗎？”

“嗯，有事。”見她並不伸手去接，紀頌有些微尷尬地收回了手，挽了挽唇，“這是姜總的衣服……能不能麻煩周小姐還給他？”

中間周折被刻意地濾去了，周瀟灑雖然不明白前後始末，反應卻很平淡，她甚至還勾著唇溫婉地笑起來，“既然是姜公子的衣服，你當然應該還給姜公子啊，給我是什麽意思？”

她的笑容溫婉，言語卻極度的犀利直白，紀頌只覺得那話像一柄匕首無情地將自己的用意刺穿。

“因為我跟姜總不是很熟……”頓了頓，紀頌坦率了一半，“上次我去dk大樓還給姜總……他沒有要。”

“你給他他不要，我給他他就會要？”

“……”紀頌被她問得語結，片刻後呼吸近乎是完全地屏住，“周小姐跟姜總……不是男女朋友嗎？”

“男女朋友啊。”容貌精致無可挑剔的女人溫溫涼涼地咬著這個稱呼，沒有刻意地承認或者否認，只是唇角微彎著道，“所以紀小姐覺得……男朋友不要的東西女朋友就應該要？”她的諷刺像是棘刺般字字句句的尖銳，“紀小姐說的大概不是女朋友，而是垃圾桶吧。”

老母親這天戲結束得早，就回了姑父姑母家一趟。照例在自家崽崽那裏充了電，收衣服的時候她想起了正事來。

“……慕慕，上回那件衣服呢？”

“哪件？”慕姜轉了轉眼睛，很快反應過來，“哦，就是你前男友的衣服噢。”

“……”

老母親沈著臉，頭一次在自家崽崽跟前正經了臉色，“嗯，就那件。”

慕姜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老幹部模式的周瀟灑。看她全程黑著張臉，慕姜小朋友不敢怠慢，迅速地找出那件外套遞給她，接著爬上沙發乖巧地觀看老母親對外套的處罰結果。

老母親接過外套，轉手就把它丟到了黑色垃圾袋裏。因為動作過於粗暴，口袋裏的手機“咚”一聲滑落到了地上。慕姜從沙發跳下，噔噔噔地小步跑過來撿起了手機。好巧不巧地鈴聲在這時響了起來，周慕姜把來電顯示亮給周瀟灑看。

老母親態度冷淡，“說我不在。”

慕姜點點頭，接了電話依樣畫葫蘆地答，“瀟灑說她不在。”

周瀟灑：“……”

慕姜放下電話，黑又亮的眸子轉過來看周瀟灑，“他說他有話跟你說。”

老母親提溜起塑料袋，“我要丟垃圾，沒時間跟他說話。”

慕姜哦了一聲，又去接電話，“瀟灑要丟你的衣服，沒時間跟你說話。”

周瀟灑：“……”

她非要說這麽詳細幹嘛？

掛斷電話，周慕姜像是想起了什麽來了似的，“他的‘姜’跟我‘姜’是一個字噢，瀟灑。”

“嗯。”

“那他媽媽從前懷寶寶的時候也愛吃生姜嘛？”

老母親糊弄起小孩向來是絲毫不心虛，從前周慕姜在幼兒園剛開始學寫自己的名字，問起她名字是什麽意思，周瀟灑總解釋說是因為懷慕姜的時候愛吃生姜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自己說的謊，跪著也要圓完。老母親硬著頭皮回答：“……也許吧。”

慕姜眨眨眼，“那他媽媽後來是不是也討厭吃生姜啦。”

這當然也是謊言的後續部分。那會兒她又要帶孩子又要拍邊邊角角的戲份，日子過得辛苦，想起來始作俑者固然就只會是滿腹怨念。

“……”周瀟灑放下垃圾袋，一本正經地跟女兒解釋起來，“人的口味是不一定的。從前喜歡的呢，以後不一定會一直喜歡。從前不喜歡的，以後也不一定就一直不喜歡。”

話裏話外有些繞，然而周慕姜從善如流，“就像瀟灑你，從前喜歡吃生姜後來就討厭了。”

老母親清了清嗓子，“……現在也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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