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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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稍安勿躁，諸位。”衛賦蘭慢慢轉身，賈寶玉脖頸間滴下鮮紅的血，那血倒映在衛賦蘭眼中，令他不適。
“怎麽，找死？”歹徒不屑啐道，揮舞著短匕向衛賦蘭走近。這兩個無端出現的白面小生瞧著無縛雞之力，對亡命徒而言，無非是再背上兩條人命。
衛賦蘭絲毫不懼，也朝對方走近了一步。衛映蘭大駭，“二弟！”
衛賦蘭仿若未聞，面不改色對那歹徒道：“這位好漢，你既認得寶二爺，如何竟不認得我？”
“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我麽，”衛賦蘭隨手扯下一塊玉佩扔了過去，手指賈寶玉，“小爺的身價怎麽也比這位貴多了。”
望見玉佩時，那幾只渾濁的眼閃爍了一瞬，衛賦蘭優哉游哉繼續忽悠：“正好，小爺在京城也有仇家，不知幾位願不願意再接一樁買賣？”
“……”那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便問：“什麽買賣？”
衛賦蘭找了棵樹靠著，開始胡編亂造，“就是……”
他半真半假地為自己編了一出血淚史。
述說自己家中如何有錢，卻如何遭人背叛，差點命喪黃泉。大約是經歷太過坎坷，與他現今這雲淡風輕的摸樣極不相稱，那五個歹人聽了半盞茶功夫，覺得自己被耍了一道，猛得一喝，就要上前抓他。
“哎——等等，別著急啊！”衛賦蘭忙往後躲。衛映蘭臉色早就陣青陣白，額頭抽搐不停。
枉他還以為二弟變了，原來還是這麽不著調。
這時，林子裏忽然起了一陣風。紛亂的腳步聲從山道上傳來。
“二爺！”“二爺！”兩聲呼喚交疊傳來，衛賦蘭轉過頭去，最先看到的是氣喘籲籲，跑得大汗淋漓的墨雨，緊接著，墨雨背後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影，鼻青臉腫的茗煙在那人群之中，亦焦急地望著他家寶二爺。
雷鳴過後，天空下起暴雨，毫無預兆地，將崖邊眾人澆得徹底。陡然間，形勢有了翻轉的可能。
雲招躲在林中始終沒有露面，便在眾人面面相覷，匪徒們提刀對峙時，衛賦蘭往林中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
“叮”——
“砰！”
隨著一聲破空聲響，架在賈寶玉項上那把刀陡然墜地，同一時間，雲招悄然接近，在石子打中歹人手背時，縱身一躍攻其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那歹人將寶玉推出抵擋，而雲招將計就計，趁勢將寶玉拉到身後。
“雲招！好樣的！衛賦蘭心下大快，救下賈寶玉他也再無顧慮，上前便同雲招並肩對敵。
這廂衛賦蘭和雲招兩個打一個輕輕松松，那頭另外幾名歹徒想搭手也是有心無力，因為他們也早就被墨雨帶來的府衛纏住，陷入混戰之中。
雷鳴暴雨下，烏雲團團聚攏，將這片地方壓下一片如墨的陰影。
路面濕滑，耳畔只聽得見打打殺殺的聲響。賈寶玉在人群中東躲西藏，視野被雨水模糊，全然分不清哪個是自己人，哪個是敵人。
茗煙焦急的聲音不斷傳來，賈寶玉向著那個聲音摸索而去，忽然腳下不知被什麽絆倒，身子仿佛輕飄飄的柳絮，控制不住直往前傾去。
“茗煙！”
“茗煙！”
“茗煙救我！”
賈寶玉的雙腿軟了下來，慌亂間雙腳踩空。
雨水如註，悶雷陣陣，四周皆在叫喊拼殺，他的呼救剎那間被淹沒——
然而，當那股恐慌、絕望的情緒即將沒頂時，他並沒有繼續往下墜落。
有人撲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你……”透過重重雨幕，賈寶玉望見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輪廓。
陌生，因為這個人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熟悉，因為曾經他也一腔熱忱地盼望過與之結交。
衛賦蘭趴在懸崖邊，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他雙手死死地抓住賈寶玉，在天空又一次閃雷時，煩躁地仰頭望了眼，眸子裏氤氳著火氣。
“轟”——
雲招辨認出衛賦蘭身影向他跑去，卻被一道落雷攔住去路。閃電在空中交織，形成奪目的光圈將崖邊二人密不透風地裹挾在其中，霎時間，雷電仿佛有了意識，爭先恐後向那處湧去。
“轟隆隆”——
“轟隆隆”——
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聲響，一片閃爍的白光中，寶玉看見衛賦蘭嘴唇動了動。
“神瑛……”那麽輕的聲音竟然落入他的耳朵，像在喚一位故人，卻不是他。
賈寶玉看見衛賦蘭嘴角噙著笑意，有血跡從那裏滲出，與此同時，一股力道從那人手臂傳遞過來，將他拉了上去。
死裏逃生，瘋狂的雷電似乎也有減弱的趨勢。然而下一刻，當賈寶玉終於攀回崖上，只聽一聲呼喝，面前白光一閃，劈來一把長刀！
賈寶玉被人猛得推了下，一個踉蹌向旁栽倒，那刀未曾傷他分毫。
落雨砸滿了賈寶玉的臉，當他回過神來，已經看不清眼前景象，他的雙眼被大片大片紅色的血糊住，根本睜不開。
“二爺！”茗煙叫喊著向賈寶玉沖來，未及近身，便被人從後背一腳踢開，他的呼喚也被雲招的驚叫蓋了過去。
意識到什麽，茗煙目光陡然一滯，驚愕地挪向崖邊。
在離寶二爺三尺之距的地方，一個被長刀砍中的身影正搖搖欲墜。
雲招驚恐地朝那個身影奔去，坐在地上的賈寶玉也伸出了顫抖的手。然而，他們都沒有留出他。
墜落的剎那，衛賦蘭的視線忽然明朗了。
他看見許多人向他跑來，雲招、大哥、師兄……他回憶起自己這荒誕的一生。作為人的一生。
然後，他閉上眼，任憑身如飄絮被颶風翻落懸崖。
九天之上，警幻的嘆息傳入他耳中。
“這筆債，終究讓你還上了。”
“……”
衛府。
雷雨來得猝不及防，黛玉正指揮著丫鬟們在院中搭棚子保護剛栽下的小樹苗，忽然一聲雷鳴在頭頂炸開，令她兩只耳朵嗡鳴了一瞬。
黛玉身子晃了兩下，紫鵑將她扶住。
“去裏面歇會罷？”
黛玉搖搖頭，望向院外，手掌不由自主摸上心口，不知為何，心裏頭悶得很，“下這麽大雨，也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你再去看一眼水燒好沒有，等他回來——”
話未完，紫鵑忽然驚呼了一聲，“奶奶！”
順著她的視線，黛玉緩緩擡手，在眼下抹了一把。濕漉漉的。
“好好兒的，怎麽哭起來？”紫鵑扯下絹帕替她擦眼淚，這眼淚卻怎麽也擦不盡似的。
黛玉蹙起眉頭，在紫鵑眼中看到自己在流淚。但她已經許久沒有流淚了。
“轟隆隆”——大雨滂沱。
院外響起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有丫鬟打傘趕來，定睛一看，是太太身邊的人。
“二奶奶！太太有請！”
“去哪裏？”黛玉上前一步，踩入積水中，“是二爺回來了嗎？”
那丫鬟反常地沈默片刻，瞬間紅了眼，“奶奶先隨我去太太那裏罷，二爺他……他可能回不來了！”
“轟隆隆”——
“二奶奶！”
“快，快請大夫！”
“二奶奶暈倒了！”
遮護小樹苗的棚子還是沒能承受住暴雨的侵襲，搭好不到半個時辰便轟然倒塌，小樹苗折了一地。
半年後。城郊。
五名衛家府衛守在山道上，山下，雲招栓好馬車，靠在路邊一塊大石上，看見車廂裏裹著厚棉被的雪雁，不禁搖了搖頭。
“生病可不是小事，幹什麽非要跟來？”
雪雁前些天夜裏著涼，身體染上輕微風寒，今日黛玉出府，本要她留守家裏，雪雁好說歹說才叫黛玉改了主意。
此番外出，原是受太太所托到幾個衛家商行看賬，但事務辦完，黛玉卻要求車夫改道來到這裏。
“二奶奶她……真的沒事了？”雲招猶猶豫豫，終於問出口。
雪雁緊了緊被子，露出一顆腦袋，“瞧著像沒事了。”
自那日聽說二爺墜崖，二奶奶暈倒後只在床上躺了三日就起來操持家務了。
太太特意請來太醫替二奶奶調理身子，太醫把過脈後，卻說二奶奶身子好的很，無需用藥，大補反倒不好。
雪雁納悶，她跟著二奶奶十年有餘，哪裏聽過這種說法？可出人意料地，二奶奶的身子確實硬朗了不少。她大晚上地陪著二奶奶在院裏照料花草，二奶奶半點事沒有，她卻著了風寒。
“不過……”
頓了頓，雪雁嘆氣，誰會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到院裏侍弄花草呢？二奶奶近來總是這樣，趁大家都睡下了，獨自一人起來坐在門前癡癡地發呆。
雪雁看向山道，不久前黛玉就是從這裏上去的，“我們真的能等到二爺回來嗎？”
“會。”雲招也看向那處，“只要沒找到屍體，一切都有可能。”況且這種事，二爺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雲招心中暗道。
衛家報了官，官民幾十人在懸崖下找了三個月都沒找見屍身，而當雲招反應過來時，竟然發現自己替二爺收著的那塊寶物也不見了。
風月鏡他一直貼身收藏，沒道理憑空消失。雲招心裏始終燃燒著一點希冀，便是這點希冀使他執守至今。
雲招想，無論二爺去了哪裏，他總有一日會回來二奶奶身邊的，與其漫無目的地尋找，不如跟二奶奶一起等。
“雲招！”忽然有人喚了一聲。
雲招轉頭，見到廣袖藍袍的尚善提著袍角小跑而來。
“道長？”
尚善氣喘籲籲，望了眼山上，“你家少奶奶去那裏了嗎？”
雲招點頭，“嗯，怎麽了？”
“待我去會會她，別叫她做出什麽事來！”尚善說著便往山上去，聽得雲招一頭霧水，趕忙起身跟上。
“道長，您這話是何意？”
尚善顧不上解釋，指了指車廂裏好奇地伸出顆腦袋的雪雁，“你且在這裏等著，陪這個丫頭罷。”
山道上，尚善被衛家府衛攔下。
府衛們層層把守，鐵面無私，尚善無法，只得仰著脖子沖遠處一個縹緲的白衣身影喊：“林家丫頭，林家丫頭！貧道有要事相告！”
山間清風搖曳，聲音掠至黛玉耳畔。但她渾然不動，仿佛什麽也沒聽到。
紫鵑正抖開披風替她披上，聞聲回頭，“那是誰？在叫奶奶嗎？”
黛玉輕輕搖頭，“管他——”驀地一頓，轉身，“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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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安勿躁，諸位。”衛賦蘭慢慢轉身，賈寶玉脖頸間滴下鮮紅的血，那血倒映在衛賦蘭眼中，令他不適。
“怎麽，找死？”歹徒不屑啐道，揮舞著短匕向衛賦蘭走近。這兩個無端出現的白面小生瞧著無縛雞之力，對亡命徒而言，無非是再背上兩條人命。
衛賦蘭絲毫不懼，也朝對方走近了一步。衛映蘭大駭，“二弟！”
衛賦蘭仿若未聞，面不改色對那歹徒道：“這位好漢，你既認得寶二爺，如何竟不認得我？”
“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我麽，”衛賦蘭隨手扯下一塊玉佩扔了過去，手指賈寶玉，“小爺的身價怎麽也比這位貴多了。”
望見玉佩時，那幾只渾濁的眼閃爍了一瞬，衛賦蘭優哉游哉繼續忽悠：“正好，小爺在京城也有仇家，不知幾位願不願意再接一樁買賣？”
“……”那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便問：“什麽買賣？”
衛賦蘭找了棵樹靠著，開始胡編亂造，“就是……”
他半真半假地為自己編了一出血淚史。
述說自己家中如何有錢，卻如何遭人背叛，差點命喪黃泉。大約是經歷太過坎坷，與他現今這雲淡風輕的摸樣極不相稱，那五個歹人聽了半盞茶功夫，覺得自己被耍了一道，猛得一喝，就要上前抓他。
“哎——等等，別著急啊！”衛賦蘭忙往後躲。衛映蘭臉色早就陣青陣白，額頭抽搐不停。
枉他還以為二弟變了，原來還是這麽不著調。
這時，林子裏忽然起了一陣風。紛亂的腳步聲從山道上傳來。
“二爺！”“二爺！”兩聲呼喚交疊傳來，衛賦蘭轉過頭去，最先看到的是氣喘籲籲，跑得大汗淋漓的墨雨，緊接著，墨雨背後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影，鼻青臉腫的茗煙在那人群之中，亦焦急地望著他家寶二爺。
雷鳴過後，天空下起暴雨，毫無預兆地，將崖邊眾人澆得徹底。陡然間，形勢有了翻轉的可能。
雲招躲在林中始終沒有露面，便在眾人面面相覷，匪徒們提刀對峙時，衛賦蘭往林中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
“叮”——
“砰！”
隨著一聲破空聲響，架在賈寶玉項上那把刀陡然墜地，同一時間，雲招悄然接近，在石子打中歹人手背時，縱身一躍攻其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那歹人將寶玉推出抵擋，而雲招將計就計，趁勢將寶玉拉到身後。
“雲招！好樣的！衛賦蘭心下大快，救下賈寶玉他也再無顧慮，上前便同雲招並肩對敵。
這廂衛賦蘭和雲招兩個打一個輕輕松松，那頭另外幾名歹徒想搭手也是有心無力，因為他們也早就被墨雨帶來的府衛纏住，陷入混戰之中。
雷鳴暴雨下，烏雲團團聚攏，將這片地方壓下一片如墨的陰影。
路面濕滑，耳畔只聽得見打打殺殺的聲響。賈寶玉在人群中東躲西藏，視野被雨水模糊，全然分不清哪個是自己人，哪個是敵人。
茗煙焦急的聲音不斷傳來，賈寶玉向著那個聲音摸索而去，忽然腳下不知被什麽絆倒，身子仿佛輕飄飄的柳絮，控制不住直往前傾去。
“茗煙！”
“茗煙！”
“茗煙救我！”
賈寶玉的雙腿軟了下來，慌亂間雙腳踩空。
雨水如註，悶雷陣陣，四周皆在叫喊拼殺，他的呼救剎那間被淹沒——
然而，當那股恐慌、絕望的情緒即將沒頂時，他並沒有繼續往下墜落。
有人撲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你……”透過重重雨幕，賈寶玉望見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輪廓。
陌生，因為這個人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熟悉，因為曾經他也一腔熱忱地盼望過與之結交。
衛賦蘭趴在懸崖邊，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他雙手死死地抓住賈寶玉，在天空又一次閃雷時，煩躁地仰頭望了眼，眸子裏氤氳著火氣。
“轟”——
雲招辨認出衛賦蘭身影向他跑去，卻被一道落雷攔住去路。閃電在空中交織，形成奪目的光圈將崖邊二人密不透風地裹挾在其中，霎時間，雷電仿佛有了意識，爭先恐後向那處湧去。
“轟隆隆”——
“轟隆隆”——
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聲響，一片閃爍的白光中，寶玉看見衛賦蘭嘴唇動了動。
“神瑛……”那麽輕的聲音竟然落入他的耳朵，像在喚一位故人，卻不是他。
賈寶玉看見衛賦蘭嘴角噙著笑意，有血跡從那裏滲出，與此同時，一股力道從那人手臂傳遞過來，將他拉了上去。
死裏逃生，瘋狂的雷電似乎也有減弱的趨勢。然而下一刻，當賈寶玉終於攀回崖上，只聽一聲呼喝，面前白光一閃，劈來一把長刀！
賈寶玉被人猛得推了下，一個踉蹌向旁栽倒，那刀未曾傷他分毫。
落雨砸滿了賈寶玉的臉，當他回過神來，已經看不清眼前景象，他的雙眼被大片大片紅色的血糊住，根本睜不開。
“二爺！”茗煙叫喊著向賈寶玉沖來，未及近身，便被人從後背一腳踢開，他的呼喚也被雲招的驚叫蓋了過去。
意識到什麽，茗煙目光陡然一滯，驚愕地挪向崖邊。
在離寶二爺三尺之距的地方，一個被長刀砍中的身影正搖搖欲墜。
雲招驚恐地朝那個身影奔去，坐在地上的賈寶玉也伸出了顫抖的手。然而，他們都沒有留出他。
墜落的剎那，衛賦蘭的視線忽然明朗了。
他看見許多人向他跑來，雲招、大哥、師兄……他回憶起自己這荒誕的一生。作為人的一生。
然後，他閉上眼，任憑身如飄絮被颶風翻落懸崖。
九天之上，警幻的嘆息傳入他耳中。
“這筆債，終究讓你還上了。”
“……”
衛府。
雷雨來得猝不及防，黛玉正指揮著丫鬟們在院中搭棚子保護剛栽下的小樹苗，忽然一聲雷鳴在頭頂炸開，令她兩只耳朵嗡鳴了一瞬。
黛玉身子晃了兩下，紫鵑將她扶住。
“去裏面歇會罷？”
黛玉搖搖頭，望向院外，手掌不由自主摸上心口，不知為何，心裏頭悶得很，“下這麽大雨，也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你再去看一眼水燒好沒有，等他回來——”
話未完，紫鵑忽然驚呼了一聲，“奶奶！”
順著她的視線，黛玉緩緩擡手，在眼下抹了一把。濕漉漉的。
“好好兒的，怎麽哭起來？”紫鵑扯下絹帕替她擦眼淚，這眼淚卻怎麽也擦不盡似的。
黛玉蹙起眉頭，在紫鵑眼中看到自己在流淚。但她已經許久沒有流淚了。
“轟隆隆”——大雨滂沱。
院外響起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有丫鬟打傘趕來，定睛一看，是太太身邊的人。
“二奶奶！太太有請！”
“去哪裏？”黛玉上前一步，踩入積水中，“是二爺回來了嗎？”
那丫鬟反常地沈默片刻，瞬間紅了眼，“奶奶先隨我去太太那裏罷，二爺他……他可能回不來了！”
“轟隆隆”——
“二奶奶！”
“快，快請大夫！”
“二奶奶暈倒了！”
遮護小樹苗的棚子還是沒能承受住暴雨的侵襲，搭好不到半個時辰便轟然倒塌，小樹苗折了一地。
半年後。城郊。
五名衛家府衛守在山道上，山下，雲招栓好馬車，靠在路邊一塊大石上，看見車廂裏裹著厚棉被的雪雁，不禁搖了搖頭。
“生病可不是小事，幹什麽非要跟來？”
雪雁前些天夜裏著涼，身體染上輕微風寒，今日黛玉出府，本要她留守家裏，雪雁好說歹說才叫黛玉改了主意。
此番外出，原是受太太所托到幾個衛家商行看賬，但事務辦完，黛玉卻要求車夫改道來到這裏。
“二奶奶她……真的沒事了？”雲招猶猶豫豫，終於問出口。
雪雁緊了緊被子，露出一顆腦袋，“瞧著像沒事了。”
自那日聽說二爺墜崖，二奶奶暈倒後只在床上躺了三日就起來操持家務了。
太太特意請來太醫替二奶奶調理身子，太醫把過脈後，卻說二奶奶身子好的很，無需用藥，大補反倒不好。
雪雁納悶，她跟著二奶奶十年有餘，哪裏聽過這種說法？可出人意料地，二奶奶的身子確實硬朗了不少。她大晚上地陪著二奶奶在院裏照料花草，二奶奶半點事沒有，她卻著了風寒。
“不過……”
頓了頓，雪雁嘆氣，誰會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到院裏侍弄花草呢？二奶奶近來總是這樣，趁大家都睡下了，獨自一人起來坐在門前癡癡地發呆。
雪雁看向山道，不久前黛玉就是從這裏上去的，“我們真的能等到二爺回來嗎？”
“會。”雲招也看向那處，“只要沒找到屍體，一切都有可能。”況且這種事，二爺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雲招心中暗道。
衛家報了官，官民幾十人在懸崖下找了三個月都沒找見屍身，而當雲招反應過來時，竟然發現自己替二爺收著的那塊寶物也不見了。
風月鏡他一直貼身收藏，沒道理憑空消失。雲招心裏始終燃燒著一點希冀，便是這點希冀使他執守至今。
雲招想，無論二爺去了哪裏，他總有一日會回來二奶奶身邊的，與其漫無目的地尋找，不如跟二奶奶一起等。
“雲招！”忽然有人喚了一聲。
雲招轉頭，見到廣袖藍袍的尚善提著袍角小跑而來。
“道長？”
尚善氣喘籲籲，望了眼山上，“你家少奶奶去那裏了嗎？”
雲招點頭，“嗯，怎麽了？”
“待我去會會她，別叫她做出什麽事來！”尚善說著便往山上去，聽得雲招一頭霧水，趕忙起身跟上。
“道長，您這話是何意？”
尚善顧不上解釋，指了指車廂裏好奇地伸出顆腦袋的雪雁，“你且在這裏等著，陪這個丫頭罷。”
山道上，尚善被衛家府衛攔下。
府衛們層層把守，鐵面無私，尚善無法，只得仰著脖子沖遠處一個縹緲的白衣身影喊：“林家丫頭，林家丫頭！貧道有要事相告！”
山間清風搖曳，聲音掠至黛玉耳畔。但她渾然不動，仿佛什麽也沒聽到。
紫鵑正抖開披風替她披上，聞聲回頭，“那是誰？在叫奶奶嗎？”
黛玉輕輕搖頭，“管他——”驀地一頓，轉身，“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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