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關燈
第 68 章

元妃身染惡疾,茲事體大,內廷秘而不宣,但衛老侯爺還是得到了風聲。

他素來與賈家無甚來往,沒將這事告訴賈府中人,卻在書信中隱晦透露給了林如海。

無他,在兒子大鬧一場跑去揚州後,衛明決托人暗中將賈府那位林姑娘打聽了個徹底。

下人無意間得到一首從賈府流出來的詩,據說是林姑娘所作,見詩識人,衛明決看後,倒對此閨中女兒多了幾分讚賞。

林黛玉乃兩淮巡撫之女,又從小寄養在史老太君膝下,賈府既能養出一個賈元春,其教育禮數自不必說。

衛明決在罵走了兒子後,幾番思量下來,漸漸意識到與林家結成姻親並非不可。

衛明決是個果決之人,當即就與林如海去信,林如海的回信十分謹慎,但任他辭藻再華麗,用語再恭敬,衛明決還是讀出來了關鍵消息——他那混賬兒子沒入人家的眼。

堂堂侯府嫡子,縱使再庸碌,也論不到別人嫌棄。

衛明決的高傲心氣兒便在這一來二往的書信中激發了,他在信中直言欣賞林如海為人與才華,願與其做親家,更聲稱他知道林家丫頭現下並未婚配,若是林如海存心婉拒,便是看不上他侯府。

林如海收到信時,差點兒吐出一口血。衛賦蘭日日拜訪府邸,衛明決又書信相逼,這倆父子不依不饒,哪有一點像清宦人家?土匪還差不多!

林如海溫朗皮下也有一身的傲骨,怎會輕易就範?他正好識得一位太醫,與這太醫求證之後,方知衛明決所言不假。元妃從上月起就未出寢宮,連太醫院的院士都對其病情諱莫如深,想來是真的不大好了。

就在林如海猶豫著是否要將此事修書告訴老太太時,賈家遣來的下人忽然到了揚州。

頭兩日,林如海殷情接待了他們,直到探明其來意,林如海就不愛搭理他們了。

忽然之間,他那小閨女竟成了個香餑餑,人人都趕著來求娶了!

賈敏在時,就曾與林如海提起過這個侄兒,賈寶玉從小頑劣,只知與丫頭們玩樂,無半分鴻鵠大志,絕非女兒良配。

林如海看不上衛賦蘭,但他更看不上賈寶玉。

若賈府沒有求親之意,林如海還能再為女兒斟酌些時日,可老太太已表露態度,只怕不會再輕易讓黛玉離開。

兩害相權取其輕。

一個天大的好事就這麽砸到了衛賦蘭頭上。

此時衛賦蘭盤桓揚州已有兩個多月,林大人破天荒約他到城東茶樓,卻點了壺酒。

林大人仰頭飲盡一杯清酒,板著臉道:“衛二,我這輩子只這一個女兒,她生來體弱,不比常人,她娘又走得早,林家從前沒帶給她多少好日子。如今我也不求她嫁去多富貴的人家,只希望夫家對她好,能保她一世平安順遂,這也是她娘的願望,你……你可明白?”

衛賦蘭從座上起身,躬身一拜,心口咚咚直跳,“晚輩明白,晚輩以性命起誓,必將護林姑娘一生無虞。”

“行了,你去罷,自個兒寫聘書算怎麽回事?叫你老子正經找個媒人!我在林家等著!”

林如海語帶哽咽,說完背過身去。衛賦蘭見他偷偷抹了抹眼角,壓下心中狂喜,往前一步,在他身後問道:“林大人,遣散的那些林家下人,可能再招回來?”

“什麽?”林如海一頓。

“數年前黛玉初上京城,您遣散了一批林家下人,其中還有雪雁一家,可還記得?”

“嗯,黛玉一走,府裏也沒必要留那麽多下人伺候。”

衛賦蘭微微一笑,“招他們回來罷,能招幾個就招幾個,日後黛玉回來,興許還用得著。”

林如海猛的轉身,“你不留她在京城?”

“我怎會拘束於她?將來她想去哪,我就帶她去哪,但晚輩猜想,林姑娘日思夜想的,應該還是回到這裏。”

林如海揚起一抹笑意,“你慣會油嘴滑舌,去見了林丫頭,可不許拿這套說辭唬弄她,老老實實拿出你的誠意來。”

林姑娘要是知道她的終身大事就這麽定下了,什麽誠意只怕都難以施展,衛賦蘭遲疑道:“嗯……林姑娘那兒……還得您……”

他話未完,林如海了然道:“自然由你親自去哄。”

“我當然了,但是您……”

“別指望我替你說好話,”林如海忽然面色一肅,再次打斷,“這丫頭倔起來和她娘一摸一樣,我要是幫你說話,她連我一並記恨上了怎麽辦?”

衛賦蘭:“……”

榮國府。

黛玉還不知自己的既定命運已經徹底改變,老太太心思越發明朗,黛玉跟紫鵑一合計,發現除了嫁出府去,老太太根本就不打算放她離開賈府。

臨近開春,老太太帶著闔族女眷到鐵檻寺為家族祈福,見黛玉一路郁郁寡歡,便松口使喚了一個小廝到玄真觀探望初一。

小廝回來,卻稟道:“道長們都說許久沒見過環二爺了,更沒見過一條狗,別說白的,黑的花的俱都沒有。”

林黛玉一聽,登時頭暈目眩,她近日本就神思飄忽,茶飯不食,憂慮哀怨一齊湧上心頭,頃刻暈了過去。

老太太忙叫人扶住黛玉送入裏間,氣得一拍大腿,“叫賈環過來!”

當初賈環聽了趙姨娘的話將此事包攬下來,無非是為了點油水。送狗去道觀,必得塞些香火錢,讓人幫忙養狗,總得給人狗食費,這項支出是在老太太的份例中扣出來的,每月都有。

賈環月月支著養狗的錢,卻早將這狗的死活拋諸腦後。

黛玉睡在賈母房中,昏沈沈的,似乎聽見了前頭外祖母呵斥賈環的聲音,但她的意識沒在那兒停留,恍惚間,她好像乘上了一陣看不見的風,那風帶著她一直往上飄,穿越屋檐,穿過雲層,在萬丈穹頂看見廣袤無垠的神州大地。

奇怪的是,黛玉並不感到害怕,離腳下塵囂越遠,她反而心內越安定。

前來接她的,是晴雯。

晴雯周身環繞五彩祥雲,見到黛玉,盈盈一笑道:“你來啦。”

黛玉楞楞的,眨了眨眼,眼眶略酸,正心內百轉,忽又聞遠方傳來一句:“絳珠妹子到了麽?”

說話之人原在千裏之外,話剛落便已現身在晴雯身旁,黛玉看著那人面容,亦覺十分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此人究竟是誰。

“到了到了。”晴雯笑對警幻道,須臾,往黛玉身後看了眼,又問:“臭石頭呢?”

石頭?黛玉想著,晴雯莫不是念著寶玉?正待開口,警幻嗔道,“今兒只絳珠一個來此,他倆還未相認,你莫再攪亂了這渾水。”

晴雯笑道:“早就已經亂了,用得著我攪?”

黛玉聽得雲裏霧裏,沈吟片刻,問道:“仙子是否曾經下凡,化名晴雯?”

“哎喲,絳珠果然聰明絕頂!”晴雯道,“我隨你下凡一同了結這風月情債,我的債已經結清,從此不能陪著你啦,絳珠,你可莫要怨我。”

黛玉原本一頭霧水,此刻卻不由自主順著她的話問道:“你的情債已經了結,可我的呢?我是否還不能歸位?”

“你的……”晴雯略一頓,與警幻交換一眼,嘆道,“諸釵命薄接連變幻,現下連我們也不知道了。”

黛玉聞言,眉間又生出淡淡的愁緒來,警幻見了,心一橫,道:“無妨,若將來真到冤債纏身,天道降罰之時,自會有人為你擋劫!”說罷拉著黛玉向仙宮飛去。

仙宮早便等著幾位仙子,俱是祥雲環繞,月貌花容,黛玉隨她們舞樂共飲,置身其間,仿佛自己也在這裏住了千萬年。

正流連忘返之時,華彩流溢的蒼穹忽然黑了一塊,綢緞一般絢爛的雲霞如被墨侵染,一圈圈迅速漾開,這時,黑壓壓的卷雲裏傳來一聲怒號!

天怒之聲響徹雲霄。

“發生什麽事了?”

舞樂瞬息停止,警幻撥開雲霧望了望下方,眉心漸漸擰為一團。

她忙不疊拉著黛玉來到天邊。

“絳珠妹子,你該回去了。”

黛玉不想離開,可她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腳下的雲霧驟然散開,她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像掉下萬丈深淵,四周都是黑沈沈的,空無一物,與忘川河畔別無不同。

……忘川?

黛玉忽然一個激靈。

恍惚間,她看到一株孤零零的絳珠草,那小草降生於忘川河畔,獨自守了千萬年。

“不……不是……”

下墜中,狂風呼嘯,黛玉眉眼倏爾沈靜下來,似想起什麽,喃喃低語:“她不是孤身一人……”

記憶洶湧奔騰,在她腦中流淌而過卻又瞬間消逝了。黛玉心口一痛,睜眼看到賈母房中那簾石青帳頂。

“姑娘?”紫鵑在床邊輕輕喊她。

大夫已經來過,卻說無甚大礙,只開了副養神方子。紫鵑端著湯藥坐到床邊,見黛玉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忙又先將藥碗交給一旁的小丫頭,解下手帕,替黛玉細細擦汗。

外間不時傳來響動,黛玉緩了緩神,便啞著嗓問:“外面怎麽了?”

紫鵑素手一頓,咬著下唇,遲遲不開口。

“怎麽了?”黛玉沒來由的眼睫一顫。

紫鵑屏退了房裏的丫頭們,“姑娘,揚州來信了。”

“說什麽了?”

紫鵑眼底一痛,“林老爺,林老爺將您許出去了!”

黛玉兩眼一黑,身子晃了晃。

眼淚霎時盈於眼眶,“果然……”果然走不出這樊籠……

“許給了衛二!”

“……”

黛玉剛蓄起的眼淚倏忽在眼睛裏滾了滾,一時間眼底一片朦朧,似又回到了雲霧裏。

那雙水盈盈的眼睛大睜著,一眨不眨,她盯住紫鵑,像要將紫鵑盯出個窟窿,口中滯澀,半晌才問出一句:“……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