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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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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匆匆送走馬道婆,沁雪回趙姨娘處,在屋前遇到彩雲。彩雲臉色不怎麽好,趙姨娘正賠笑送她出來,沁雪喚了句“姐姐”,便收獲了彩雲意味深長的一眼。

彩雲心系賈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但近來聽聞他二人起了嫌隙,分崩在即,沁雪心內百轉,料定自己服侍賈環,彩雲多少不大痛快,未及開口,便聽趙姨娘搶先解釋道:“這丫頭手腳笨得很,服侍不好環兒,正巧我的丫頭病了,便借來使喚使喚。”

彩雲“嗯”了聲,回看一眼空蕩蕩的屋內,心事重重走了。

沁雪扶趙姨娘回屋,剛關上房門,賈環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總算走了,還真把這兒當老家了。”賈環坐到桌前,一面說,一面提起茶壺,瞥見沁雪,砰一聲放下茶壺,“沁雪,倒茶!”

沁雪應聲倒茶,趙姨娘坐到另一邊,勸道:“彩雲再有不好,也是太太手底下調教出來的,滿府裏像她這樣對你掏心窩子的再找不出第二個,你怎麽就不知好?”

賈環冷哼,“明知道我跟寶玉不對付,她還與他牽扯不清,好?我呸!不過是一個奴才,這好不要也罷!”

“不知好歹的東西!”趙姨娘氣得發抖,“晴雯被攆出去,襲人坐上姨娘的位子就板上釘釘了,這兩人都是老太太那兒出來的,可如今一個洋洋得意,一個生死不明,你道是為何?在這府裏,太太喜歡誰,看重誰,誰就能雞犬升天,你難道不明白?彩雲比起襲人,只好不差,明兒你去說兩句好話,哄她一哄,讓太太也像擡襲人那樣擡她,收服了彩雲,將來自有你的好處。”

然而賈環沒有趙姨娘的諸多思量,他是正兒八經的主子,縱然比不過寶玉得寵,卻仍有幾分主子氣性在,“我不去,天下哪有主子哄奴才,也不怕笑掉大牙!”

來回勸說,皆不中用,眼看著賈環最終摔門而去,趙姨娘揉著眉心,接下沁雪遞的茶,“這個糊塗混賬!”

沁雪安慰道:“姨娘用心良苦,三爺將來會明白的。”

“罷了,不指望他。”趙姨娘潤了潤口,歇了片刻,問,“馬道婆那兒怎麽樣?入園驅邪的事,太太交給她了嗎?”

“太太令她著手去辦了,查了黃歷,就安排在五日後。”

“前幾日才鬧了一出,聽說那園子裏死的死,走的走,就這麽趕?片刻都沒有安寧。”

沁雪道:“薛姑娘才搬了出去,聽說是心中存了芥蒂,任太太和二奶奶好說歹說就是不肯再搬回來,許是趁這個機會,真清邪祟也未可知。”

趙姨娘冷笑,“原來她的親戚出園了,我說呢。”

“不過……”頓了頓,沁雪道,“聽馬道婆說,太太提及了一個地方,命她著重清查,瀟湘館。”

趙姨娘一時想不起來那是何人住所,沁雪提醒道:“林姑娘住的地方。”

沈吟片刻,趙姨娘恍然大悟,“是了,擡姨娘都是小事,你說這老太太和太太替寶玉相看了這麽久,可有哪家姑娘夠得上她們的眼的?”

林黛玉與賈寶玉一同長大,又都是老太太最為疼愛之人,若說從前因家世,老太太還有顧慮,如今皇恩浩蕩,林父官拜巡撫,林黛玉與賈寶玉再般配不過,沁雪雖如此想,卻不便直言。

趙姨娘笑了笑,“從前薛家志不在此,便也沒人爭得過林黛玉,可若是薛寶釵入宮之事有變……”

沁雪心下一驚,“薛姑娘她?”

“與我們無關,”趙姨娘面色忽然一變,語氣沈下,“明兒讓馬道婆再悄悄來我這一趟,有人想替寶玉掃清障礙,老娘偏不讓她得逞!”

*

回瀟湘館時,屋裏燈還亮著,聽得裏頭傳來說話聲,衛賦蘭便繞至屋後廊檐下,悄悄靠近林黛玉窗外,屋內說話之人正是林黛玉和紫鵑。

燈影如豆,在窗紙上跳躍,這糊窗紙名為軟煙羅,遠遠看去猶如煙霧,此景便好似煙霧中升起一簇朝霞,林黛玉在窗戶另一頭,身形映照在窗紙上,顯得很是單薄。

她怎麽就吃不胖呢?衛賦蘭正納悶著,紫鵑的聲音傳進耳朵。

“姐妹們湊了些,加上姑娘給的,共五兩,都送過去了,聽說她走時,連一件好衣裳都不許帶,我便揀了些使人一並包了去。”

林黛玉嘆了口氣,“你可見著她最後一面?”

“哪裏就最後一面了,不過是暫時送出去就醫罷了,等晴雯病好了,讓鴛鴦在老祖宗面前提一兩句,指不定就回來了。”

太太大張旗鼓整頓怡紅院,聲勢不可謂不大,第一個遭殃的是服侍寶玉多年的晴雯,晴雯還是個大丫頭,還是老太太指給寶玉的,這足以說明太太是動了真格。晴雯多半是回不來的,紫鵑心如明鏡,在林黛玉面前卻不敢據實以告,晴雯那個姑舅哥哥不思進取,一貧如洗,嫂嫂燈姑娘在府內風評蘼亂,二人俱不是好歸處,可是知道這些又有何用呢?

沒有依靠的女子便如浮萍,紫鵑看向林黛玉,由衷道:“還好咱們姑娘是有娘家的。”

林黛玉笑了聲,“好好兒的,怎麽說起我?”

“姑娘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我看這大觀園是住不長久了。”

林黛玉頷首,笑意褪去,“寶玉大了,姐妹們也大了,必不能再聚到一處,你去取我的紙筆來。”

“說了這會子話,姑娘起了詩興?”說著,紫鵑往書架上取紙筆。

黛玉道:“沒甚詩興,倒有滿肚子話想找人說道。”

紫鵑打趣道:“我就在這,姑娘不給我說,給誰說呢?”

取紙筆時,書架上最高那層落了些灰,因架子高,取用不便,那裏本就不放常用之物,只放了一個孤伶伶的木匣,紫鵑手指往匣子上一抹,登時抹出下一指頭灰。

“呀,好好的匣子落了好些灰了!”

黛玉循聲而望,便見紫鵑順道把落滿灰的木匣也抱了下來。

“姑娘,這匣子都這麽臟了,讓我拿去擦擦。”

黛玉頓了片刻,揭開木匣,將裏面物什拿出來,與紙筆放到一處,“去吧。 ”

匣子裏東西不多,只幾張宣紙,都是些陳年舊畫。

黛玉要來紙筆,原想寫封家書,此刻展開芙蓉舊畫,忽然回想起曾經與人以紙傳言,便沾了墨汁,鬼使神差地在空白紙面上寫了句:“留下,可對?”

沒有擡頭,也沒有落款,寫好後,又匆匆折好,在紫鵑回來時,與畫一起放回了匣子裏。

紫鵑回書架放好木匣,回身一看,黛玉已經落筆,黛玉孤身至此,只得一個父親在揚州,這收信之人自然不做他想,“姑娘原來是寫家書?”

黛玉嗯了聲,“紫鵑,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六七年了吧。”

“六七年……如果我也要離開,你跟不跟我走?”

“這麽些年的情分難道是假的麽?我無牽無掛,當然跟你走!”

黛玉微微牽動嘴角,“那麽說好了,你待我十分周到,離了你,我也是不成的。”

言談間,一封家書已然寫好。

先前一問一答七八分都是意氣用事,此刻見黛玉煞有其事真寫好了一封信,紫鵑不由心內惶然,畢竟她們適才談論的,不是一件小事。莫說林黛玉是否能如願帶她離府,就是林大人親自來接林黛玉走,恐怕也沒有那麽容易。

“姑娘,當真決定了?”

做下決定,如同撂下一塊大石,黛玉不以為意道:“姊妹都走了,留我一個在這裏有什麽意思?”

“可是,寶玉還在……”

黛玉瞥她一眼,“他在又怎麽樣呢?莫忘了晴雯是怎麽出去的,大家都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相處,往後瀟湘館也得避避這尊大佛,我沒有別的所求,只圖幾天清凈。”

“寶玉從小就愛往咱們這兒跑,老太太也沒說什麽,晴雯與你不一樣……”

正說話,屋內乍然響起一聲哭嚎。

賈寶玉失去晴雯,心內極不痛快,只身來此,特意命門外丫頭不許聲張,只願悄悄看一眼林黛玉,聊以慰己,未料正好聽林黛玉要與他生分,不由得悲從中來。

“好啊,原來你是這麽想的,你們都要走,走吧,讓我自己死了,死在這裏很好!”

賈寶玉嚷罷,哭著轉身便跑,忽逢屋外下起綿綿細雨,也不披蓑衣,踩著水漬就沖進了雨裏。

黛玉立在原地,秀眉緊鎖,不發一言,紫鵑暗道不好,看她一眼,忙取了披衣箬笠,親自帶人去追。

哭聲漸漸遠去,屋內霎時安靜下來,只有雨水拍打屋脊的聲音泠泠作響。

黛玉坐回塌上,靠在床沿,忽然眼眶酸疼。

晴雯走了,司棋走了,芳官走了,湘雲回家後了無音信,寶釵也為避嫌搬了出去,再留下來,十分不便,從前老祖宗也是那般關照過晴雯,可晴雯出事後,並不見老祖宗過問一句。寶玉受盡疼寵,尚且不能事事如意,更何況她這寄人籬下之人。

哢嚓一聲,窗扉忽然被拉開一道縫,一只雪白的小狗從窗外鉆了進來,渾身濕漉漉的踏在桌案上,每走一步,都留個泥印。

黛玉無知無覺地看著他,倏忽也沒了鬥氣的力氣和心思。

裝好的那封信還放在桌上,被小狗一路叼來,放到了她腿上。

黛玉拾起那封信,她此刻目中有悲意,小狗眼睛卻亮閃閃的,見她拿信,似乎高興的很,一下一下輕拱她的腳踝。

黛玉附身摸了摸他的腦袋,小狗便也依偎在她腳邊,腦袋蹭著她的手,好似回應,溫柔至極。

狗身上的雨水濡濕了她的掌心,黛玉卻毫不在乎。

她從前並不願意去想很多事,可是世事總是如此,不是不去想,就不會發生。

黛玉低頭,“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汪汪!”

【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

黛玉笑了笑。

她想的是——

要護住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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