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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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林黛玉的字端正雅致,有君子之風,沒一會兒,雪白宣紙上便落了筆墨。起初只是譯上一兩句,林黛玉在那頭寫完,由小丫頭送過來,衛賦蘭看後有何不懂的,又說與那丫頭聽,林黛玉並不直接與他說話。

衛賦蘭雖覺這方式有些累人,但也別無他法。

如此一來二去,林黛玉也不遣人來問了,直接將一整章文字譯在宣紙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小楷,耗費了半個時辰,而在這期間,林黛玉專註得像是入定一般,身子直挺,頭也未曾擡過,只握筆的手在宣紙上恣意游走。

當她再次擡眼時,亭外樹梢上已經停住許多小鳥,嘰嘰喳喳熱鬧鳴啼,日頭也更盛了。

林黛玉緩緩舒出一口氣,沈心讀書寫字時,旁的事物她一概無知,也就忘了作這篇文章本來的目的。

她隔下筆,捧起自己的作品,眼角微彎,略感愉悅,吹了吹上面的墨,聞到一陣蘭香。

憶及某個人的名字裏也有個“蘭”,這時,她方想起來自己對這人並非一無所知。

初一差點走丟,是他還回去的,老太太甚至問過她認不認識這人。

當時林黛玉斷然否認,又怎會想到還有這離奇的一日?

如此想著,她便忍不住往那人身上投去一眼,不期然與之目光相撞!

衛賦蘭正閑閑靠在廊柱旁,把玩著手裏的桃枝,目中全是美景以及亭子裏的美人。見林黛玉突然望過來,陡然一驚,將桃枝藏在背後,直起身子,沖她禮貌又不失風度地微微一笑。

林黛玉按了按自己的後腰,坐了小半個時辰,她腰間發酸,對面那人倒是一派怡然自得。她自知自己如此專註非是因為這公子,此時又不免懊惱。

“拿過去。”她斂了容,再不看他,也不看書,小丫頭得了吩咐還沒邁開腿,她便先行起身,走出涼亭,從另一邊回廊繞走了。

衛賦蘭瞧見這動靜,想追上去說幾句話,又怕唐突了林黛玉,思量間,小丫頭將寫滿字的紙遞了過來。

這墨是閑來無事時去鋪裏定做的,裏面融了些蘭花制成的油,便多了層蘭香,此刻他捧著薄薄的宣紙,忽然又從滿鼻子墨香裏品出些別的香氣。

他望著林黛玉遠走的背影,牽了牽嘴角。

“好像是......芙蓉呢。”

衛賦蘭回屋不久,便有林黛玉院裏的嬤嬤找上雲招,果送了一幅畫來。

衛賦蘭正納罕林黛玉怎地動作如此之快,難道是從前作的?

畫一展開,他便無奈笑了。

畫本身如何,不好定論,但一看就知,不是林黛玉自己畫的。

那圖右下角還有署名呢。

衛賦蘭揉了揉額角。也是,林黛玉只說賠他畫,又沒說賠誰的畫,他自作多情怪得了誰?

“這畫比我那個好看多了,”衛賦蘭卷起畫,思量片刻,問道,“林姑娘那兒可還有別的藏畫?”

這陳嬤嬤便是日前為他送書那位,聞言猶豫道:“這個......老奴就不知了,衛公子啊,以後咱們不敢再來這院子裏了。”

衛賦蘭微怔,“為何?”

“姑娘說了,拿了誰的東西,就去聽誰的使喚,她不敢再吩咐我們做事。”

陳嬤嬤說著便來了氣,“你說說,我又不是拿了你的東西私吞,何苦給我定這麽個罪?!”

衛賦蘭托人辦事,肯定會打賞些許,陳嬤嬤確實收了他的好處,但也不至於到十惡不赦的地步,畢竟他如今也算是寄人籬下,打賞幾個下人無可厚非。

衛賦蘭安慰道:“我想你家姑娘就是這麽一說,別往心裏去,橫豎我以後收斂些,不找你們就是了。”

“這說一說也寒人的心吶!”陳嬤嬤仍嘟噥著,“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姑娘心腸不壞,就是那一張嘴,厲害得緊!這去外面住了三年,如今埋汰起人來,更是不得了!”

衛賦蘭笑意微斂,“嬤嬤,您在林府多久了?”

“十年往上啦。”

“林姑娘從前也是如此性情麽?”

“誰說不是呢!姑娘喜靜,又從小體弱,不僅少有出府,和下人們接觸也少,曾經有個癩頭和尚說姑娘命格不好,要化她去出家,老爺夫人哪裏舍得?從那以後,姑娘就更不愛出門了。不過,這次雖然只回來住一個月,也是要出去走一趟,還個願的。”

“還願?”

“三年前姑娘離開時,往寺裏上過香。”

衛賦蘭略訝異,“她的心願,了結了?”

實在難以想象,林黛玉會許個什麽樣的願望。

陳嬤嬤道:“姑娘既開這個口,多半是的。”

衛賦蘭頷首,命雲招送了些碎銀,又親自將陳嬤嬤送出一裏。

末了,作別道:

“主子家的是非,嬤嬤下回別再輕易說與人知了,我聽見事小,若是被有心人聽去,再添油加醋一番,治您個不尊主家之罪,委實劃不來。老爺、姑娘的行跡也緘口為好,畢竟小人難防不是?”

經這一提醒,陳嬤嬤恍然意識到自己先前話太多,連扇兩下嘴,訕訕回道:“是,你說得極是,我這嘴啊,就是把不住門!該打!”

可究竟誰先開這個口的?

陳嬤嬤面色不快,墊了墊沈甸甸的荷包,覆又喜滋滋應和,“衛公子才貌端正,我才多說兩句,下回誰問我都不說了。”

陳嬤嬤走後,雲招納悶問道:“雖說公子是為林姑娘著想,可也不必把自己這條路給埋了嘛,往後您若想再遞點什麽東西,又找誰去?”

衛賦蘭無所謂地搖了搖頭,“私相授受,實非君子所為,我無意爭當世人口中之君子,但此前做派,林姑娘定是不喜,往後啊,咱們正大光明的,再不搞那些暗地裏勾搭的名堂!”

“嘿,您怎麽突然開竅了?”

衛賦蘭暗嘆一聲,林府自家下人三年前便送走了大半,原以為剩下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可這兩日下來,真真是憨癡有餘,精明不足,一眼便知是管束松懈所致。

賈府是家宅太大,利益絞纏,人精多如牛毛,林府這些人卻是活兒少,閑得。

以林黛玉的聰明才智,約束家奴不成問題,難就難在她長年累月地身子骨弱,落在下人們眼裏,便天生是個挑不起大梁的主子。

林府衰落也正由此,林如海打定主意讓林黛玉回賈府,大抵也是存了這個心思,寧願林黛玉寄人籬下,也不讓她管這爛攤子。

想明白這一層,接下來幾日,衛賦蘭沒再想方設法與林黛玉接觸,趁著為林如海尋訪四海名醫,他也為林黛玉的弱癥絞盡腦汁,甚至親自看起醫書。

但他天賦實不在此,廢寢忘食了幾日也沒看出個所以然,直到這日與尚善會面,他竟在客棧前再次遇到那位贈他風月寶鑒的仙人。

仙人仍是一副跛足的落魄模樣,但衛賦蘭親眼見過他顯神通,可不敢輕慢。

跛足道人被大腹便便的商人一把推倒在地,摔在客棧門前,耍賴不走,眾人皆避而遠之,小二撩起袖子正欲動手,衛賦蘭忙從樓上下來,不僅攔住了小二,還自掏腰包幫道長要了一桌好酒好菜。

道長被他拽到雅閣,對一桌酒菜稱讚不已,卻一口沒動。

“施主要貧道來此,請問有何見教啊?”

衛賦蘭夾了塊桂魚到道長碗裏,“道長,您先嘗嘗,填飽了肚子,咱們再說不遲。”

“得了施主的恩惠,便是欠下緣債,不可。”

衛賦蘭嗐了聲,取出風月鑒,這寶物他日日揣在懷裏,道長說每日一照,他便一日覆一日只照一次,從不敢多照,近來身子確實暖和許多,已與正常人無異了。

“道長可還記得風月鑒?您救了我一命,若說恩惠,晚生早就得了道長的恩惠,這塵緣已然結下,您就安心受用著吧。”

跛足道人瞥了眼風月鑒,意味深長道:“非也,風月鑒借與施主,是為了卻,不為結緣。”

“啊?”衛賦蘭聽不明白。

“百日光陰轉瞬即至,施主莫要掉以輕心,收好吧。”

與這世外之人說話簡直疲累,衛賦蘭不解其意,也懶再追問,收好風月鑒,提起了真正關心的事。

他將林黛玉的不足之癥細細說明,只盼眼前的道長能與他指條明路,然而跛足道人聽後,卻搖搖頭,笑道:“那女娃,我曉得,十年前出家尚可一救,如今沒辦法啦。”

衛賦蘭心裏一沈,“道長,此話何意?”

“如你一樣,深陷塵世,如何能解脫?”

衛賦蘭立時又心底一松,扶額道:“道長啊,咱們就是凡俗中人,不指望超脫塵世,林姑娘從娘胎出來就被這病折磨至今,您行行好,若真有辦法幫她調養,就告訴我吧。 ”

門外走過一個店小二,端著廢棄茶水,跛足道人不要面前的山珍海味,反向那小二要了一碗正要去倒掉的剩茶。

跛足道人氣定神閑喝下一口茶,方緩緩道:“良方,有,但治標難治本。既然你執意如此,便附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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