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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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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糕

林黛玉走到狗窩邊緩緩蹲下,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撚著桂花糕,湊到狗鼻子前。

衛賦蘭鼻腔裏不可控制地湧進桂花糕的香味,還有林黛玉身上的藥香,分明那味道帶著淡淡的苦澀,可是他卻忍不住想多吸進去兩口。

加之他本來就肚子餓得咕咕響,對那糕點的向往越發濃烈。

不能吃,那就多聞聞味道。

反正林黛玉也看不出來。

但——

也不知道怎麽的。

衛賦蘭聞著聞著,就張了嘴。

睜眼的時候,嘴巴裏已經塞進半塊桂花糕。

林黛玉擎著桂花糕另一頭,清清淡淡的眼神與他相撞,她的眸光如雪白澈,衛賦蘭看著看著便入了癡,腦袋裏不禁生出一個疑惑:

怎麽會有人的眼睛這樣清澈?這樣好看?

小白犬忽然楞住不動,叼著桂花糕,不咬,也不吃,林黛玉娥眉微蹙,有些納悶。

她估摸著小白犬不愛吃苦,多半更愛食甜食,便想試試 ,可如今瞧這模樣,似乎是她想錯了。

林黛玉眨兩下眼睛,淡然松手,正要起身,忽然瞧見小白犬吭哧吭哧,幾下吞沒了糕點。

她拍掉手上殘屑,盯著小白犬,下巴朝地上藥碗揚了揚 。

好像在說:喝。

小白犬嗚嗚兩聲,向後縮了縮。

好像在說:我不喝。

兩個眼神交鋒,無言對峙起來。

林黛玉蹲在地上,也是小小一只,鸚哥來到她身邊,居高看她,只覺得從沒見過她這般孩子氣的一面。

竟然跟一條狗較起了真。

看著地上那兩個,鸚哥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以前的林姑娘都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即便老太太明裏寵著護著,她依然處處提著心吊著膽,生怕給別人撈到一星半點錯處。

這半月以來,小白犬給她惹了多少麻煩?又讓她沾了多少是非?

可是撇開這些,不可否認的是,如今的林姑娘喜怒隨心,顧盼之間愈加靈動。

在這個晚上,鸚哥發現自己能容得下這條狗了。

有他在,便能喚醒林姑娘藏起來的天性。

自由、驕傲、率真。

真正的林姑娘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林黛玉用眼神跟一條狗表達想法,或許是因為她也明白 ,眼睛能傳達許多心意,尤其是人畜相處,說話肯定說不清楚,她便嘗試用另一種辦法。

但這可害苦了衛賦蘭,她看著他,他就瞥不開自己的眼睛,在覺著林黛玉眼睛好看的同時,他還覺著林黛玉眼中的那條小白犬,也好看!

毛發如雪,又軟又順,圓圓的小腦袋一晃一晃,在小主人面前大氣不敢喘,真是太可愛了。

不過......

這小白犬不就是他自己麽?

所以衛賦蘭覺得,自己也特別好看!

成了條狗,那也是京城裏人人都求之不得的狗!

而這條狗今後只會圍著林黛玉轉。

如此想著,衛賦蘭眼神不知柔到了何種地步,他低下頭,小腦袋慢慢向前移動,越過地上的瓷碗,輕輕觸碰到女孩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如玉一般,衛賦蘭左右晃晃,用柔軟的腦袋在林黛玉的手背上蹭來蹭去,不多時,那冰涼的手就有了溫度。

林黛玉垂眸看著自己身前的白團子,只道這狗又在撒嬌了,可是她卻十分受用,只覺得心裏某一處軟地像化成一灘水。

她不知不覺放慢呼吸,唇角上揚,手指微微一動,想摸摸它的腦袋,最終忍了下來,任它蹭暖自己的手。

“謝謝。”林黛玉輕道。

晃動的小腦袋一頓,那聲音很輕,輕得好像只是一陣風灌進了耳朵。

衛賦蘭很清楚林黛玉是在向自己道謝,可是......

謝什麽?謝自己暖著她的手?

分明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說出這兩個字的可是目下無塵的林黛玉。

衛賦蘭卻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澀。

他擡起腦袋,張張嘴,又把幾聲“汪汪”咽回了肚子裏。

想告訴她:你是天下頂頂好的姑娘。

可是,她聽不到。

衛賦蘭暗自嘆了口氣。

以後如果有機會,再說給她聽罷。

“不過......”林黛玉再次開口,抽出一只手端起地上的藥碗,湊到他狗嘴邊,“嗯?”

苦味入鼻,衛賦蘭枕著林黛玉的手嗚咽出聲。

剛爬上來的感動瞬間掉下去,衛賦蘭腦袋晃晃,想縮回窩,繼續裝死,忽然,一個小丫頭從林黛玉身後蹦蹦跳跳跑來。

衛賦蘭覷眼看去,原來是雪雁,雪雁手上還拿著一個五色線球。

他眼皮一跳,只聽林黛玉問道:“沒扔?”

“扔了,扔到了隔壁小房子裏,這不,我又找出來了。 ”

雪雁蹲到林黛玉身邊,拿著線球在衛賦蘭眼前顯擺。

衛賦蘭眼睛一閉,“啪”地仰躺回窩,露出粉軟的肚皮 。

“嘿!”雪雁挽起袖子,去捉它的前腿,“你給我起來 !”

衛賦蘭就是不起來,幸好雪雁力氣也不大,擡起他的前腿把他拖離狗窩,在地上拖行兩步後就沒力氣了。

然而還不待衛賦蘭得意,更不待他起來,亮堂的屋子瞬時暗下來,衛賦蘭的視野也忽然變窄,甚至看不到林黛玉。

門外霎時湧進六七個小姑娘,以他為中心,圍出了一圈人墻。

衛賦蘭眼睛倏地瞪大。

她們怎麽又來了???

姑娘們均是粉雕玉啄,顏色昳麗,一顰一笑都是人間上好的風景。

可這風景放到衛賦蘭面前,便是暴殄天物。

他根本無暇欣賞。

衛賦蘭腦中本能地憶起在道觀見到某個闖觀女孩時的情景。

那時大師兄還沒有把他掰過來,他還很怕接觸女子。

雖然女孩沒有任何要害他的意思,可他就是止不住顫抖 ,甚至不敢跟女孩說話。

現在,這種感覺又卷土重來了。

還是第四次來。

道觀那事發現在兩年前,他本來都已無礙。

可自從被林黛玉明著養在屋中,這些姑娘無一日不來逗弄他。

他住了三日,就被擾了三日。

賈家有四個姊妹,一個入了宮,剩下三個都跟著史太君。林黛玉入京後,也和她們一樣,由老太太親自教養。

眼前這些人,就是賈府的小姐和她們的丫頭。

衛賦蘭來之前,姑娘們和林黛玉已經相識,只因林黛玉行事謹慎,常宅於屋中,不曾主動與她們相交,後來又被貓兒狗兒鬧了一陣,以致少有來房中走動。

當然並不是因為衛賦蘭這狗,而是因為眼下時勢已定,大家終於找到個理由來找林黛玉了。

小姑娘們心思淺,一來二去便熱絡起來,對林黛玉的狗也越發不客氣。

白日裏大家都和老祖宗一塊用飯,不敢造次,可當老祖宗睡了以後,她們的爪子就控制不住了。

曾經被河水包圍、被奴仆毆打,都沒有眼下這般令衛賦蘭感覺心中惶恐。

衛賦蘭垂下雙眸,四肢撐地,還沒完全爬起來,驀地,面前伸來一只手,按著他前額,又把他推回了地上。

還是仰著臉倒回去的。

軟軟的肚皮暴露出來,瞬間便勾動了好幾雙瑩白玉潤的小手。

她們笑顏無害純真,襲向他的肚皮。

撓他。

衛賦蘭心內痛嚎:救命啊!林黛玉!!!

他著實有些氣惱了。

林黛玉這主人怎麽當的?

任由自己的狗狗被她們撓嗎?

他長大嘴巴,吼了兩聲,做出咬人的姿態。

可姑娘們太歡喜了,隱忍的犬吠聲根本鎮不住她們嘰嘰喳喳的吵鬧。

“二姐姐,趕明兒咱們也去跟老祖宗要一條?”

“老太太獨給林丫頭的,哪能人人都養?要去你自己去 。”

“每次都不給我們好臉色,看來只親近林丫頭呢。”

“你看它,長得真是乖。”

衛賦蘭用爪子拍掉一只肚皮上的手,無言以對:

連續撓了三日!你們不膩嗎?啊???

在精神緊繃的情況下,衛賦蘭總會忘記自己是條狗,這也令他不喜被人摸來撓去。

在一陣混亂中,他隱約聽見了賈寶玉的聲音。

他的聲音被埋在姑娘們的笑語裏,聽來明顯,卻很微弱 。

衛賦蘭躺在地上,仰望了一圈,並沒看到他的臉。

想來是賈寶玉下學,見姐妹們都在這逗狗,自己也來湊熱鬧。

衛賦蘭聽見賈寶玉在人墻外弱弱地喊:

“玩什麽呢?你們讓我也看一眼......三妹妹?”

但沒人理他。

或許賈寶玉也沒有料到,大家都來玩狗,把他都撂在了一邊。

衛賦蘭無可奈何,逐漸放棄抵抗。

好不容易等她們撓夠,一個小姑娘拿著雪雁給的線球,湊到衛賦蘭面前晃晃,又扔了出去。

姑娘們眼睛發亮地等著,衛賦蘭卻是翻了個身,興致缺缺地躺回了地面。

人群靜默一瞬,雪雁忽然冒出個腦袋。

“看我的!”

她撿回落在門口的線球,揚手一揮,把線球扔到了屋子裏某個角落。

衛賦蘭隨意瞥去一眼,不以為意。

心道:天真,以為扔向林黛玉,我就會就範?

緊接著,便在人縫中瞥見林黛玉身邊還站著一個紅衣身影。

那人額上纏了一圈紅色抹額,衣著艷麗精致,頸上掛著金項圈,項圈上還墜著一塊通靈寶玉。

賈寶玉正拿著個泥塑的狗狗,在林黛玉面前逗玩。

衛賦蘭腦袋跟不上四肢,白眼一翻便沖了過去。

扔出去的線團正好落在林黛玉腳邊,衛賦蘭跑過去,叼起來,卻沒有回到姑娘們中間,而是從林黛玉和賈寶玉挨著的細縫中擠過去,躲在了林黛玉身後。

此時林黛玉正要接過賈寶玉的泥狗。

見小白犬忽然跑向她,姐妹們也都圍了過來,她微微一楞,蹲下身,與小白犬平視,隨後朝它攤開一只手。

小白犬便把線球連著自己的腦袋都放進了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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