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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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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狗吠聲淒厲,引來許多下人遠遠圍觀。

王夫人攥著手帕撫上胸口,似被狗聲嚇到,隔著幾步距離,點了兩個小廝,斥道:

“還不趕緊打死拉出去!你們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

小廝被訓斥,手上發狠,架住衛賦蘭便往角落裏拖,那幾雙手掐得十分用力,好像要把衛賦蘭的皮都拽下來,狗吠聲越發淒慘洪亮。

墨雨方才想去抱王夫人的腿,被嫌惡地一腳蹬開,此時跪在地上不停顫抖,王夫人還沒發落他,只因還要留著他問話。

似因此地太吵,王夫人不悅地蹙了蹙眉,被一個小丫頭扶著踏出門檻,端莊矜重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幾個小廝丫鬟跟在後頭,墨雨也應跟上去,太太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這是要把他帶到別處去審問。

狗被拖往左邊檐下的角落,眼看將被打死,王夫人走向右邊的寬敞大道,墨雨跪在地上,左右望望,下唇被咬出一道口子,他沈沈閉了閉眼,喊道:

“太太!”

“求、求太太繞它、繞它性命!”

王夫人停下腳步,猛然轉身,不可思議地看著墨雨,自嫁入榮國府,還從未有哪個下人敢如此忤逆她。

正要說什麽,卻見門裏跑出來一個人,也喊著:

“太太!”

她怒目圓瞪,看到來人,火氣更大,指著墨雨,

“寶玉就是被你們這些人給挑唆了!挑唆得只知道什麽貓兒狗兒,不像樣!”

來人正是賈寶玉。

他的出現並沒有消解當下的形勢,反而像是添了把火。

王夫人:“才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給扔了,你轉頭又叫人送進來,為著什麽林妹妹,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賈寶玉垂下眼,略感委屈。

他見不得林黛玉整日悶悶不樂的,便從外面陸陸續續買了珍品貓狗,從昨兒到今日,加起來已有十來只。

林黛玉拒絕一個,他就接著送一個,城裏能買到的品種幾乎都輪了一遍。

結果被王夫人發現,遭到好一通訓斥,貓貓狗狗都被攆出去不說,還把幫他買狗送狗的小廝都給打了。

賈寶玉看了眼角落裏已經被打了兩棍子的狗,道:“這個不是我送來的,它好像、好像真的是林妹妹丟的那只。”

看著像,卻又無法肯定,賈寶玉這幾日看了太多狗,只覺得花色一樣的狗長得都差不多。

“是,是那只。”墨雨跪在賈寶玉身後,拉了拉他的衣擺,輕聲道。

賈寶玉一怔,“是……”

剛開口,卻聽王夫人冷笑一聲,“若是那只,那就更留不得了。”

“這又是為何?”賈寶玉一驚,上前幾步。

王夫人:“身體發膚受於父母,你被狗抓傷,還騙我是不小心刮到的,你是我身下掉下來的肉,竟然還瞞著我!”

見賈寶玉還要糾纏,王夫人冷冷道:“再這樣,仔細我告訴你父親。”

短短一句話,頃刻便熄了賈寶玉的滿腔意氣。

賈寶玉抿著唇杵在原地不再說話。

墨雨心頭一痛,跪行幾步,又扯了扯賈寶玉的衣擺。

賈寶玉低著頭再沒反應,墨雨看見他垂落的目光從掙紮漸漸變為悲涼。

王夫人的聲音再次傳來:

“至於墨雨也別留了,外頭買來的終歸是比不上咱們自己家養的。”

墨雨手心猛然一緊,淚水盈滿眼眶,再看向賈寶玉,他依然垂著頭,木訥訥的,渾身微顫,卻沒有更大的動作。

墨雨忽然明白,自己這條命,到頭了。

角落裏不時傳來人與狗接二連三的痛呼聲,幾個人圍著衛賦蘭,要將他置於死地,可衛賦蘭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又咬又撓,使盡渾身解數,即便已是滿身傷痕,可抓他的那幾人也沒討到什麽好,手心手背都被抓出了血痕。

王夫人見兒子靜默,便知他是投降了,看著遠處角落裏的一團遭亂,雙手合十,閉上眼念了句佛語,又睜眼說道:

“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扔出去罷,別臟了咱們這裏。”

墨雨聽見,忙爬起來跑過去緊緊抱住狗,其餘小廝皆退開。

不知過了多久,霞光已散,夜色蔓延,一個總管模樣的中年男人走到墨雨面前,繃著一張臉對他道:

“走罷,太太親自發話,要把你發賣了。”

墨雨木然擡頭,賈寶玉、王夫人早都不見了,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咕隆隆”的聲音。

往常這個時候,他當差回來,茗煙若在,便會拉著他一起去外頭小廚房尋宵夜吃,偶爾賈寶玉也會送些好東西過來。但墨雨從來都不敢吃太多,不敢要太多,怕被抓到把柄,被攆出去。

他剛來榮國府時,和他一起的小廝都是先被分派到各下人院裏做粗活,只有他因面目清秀端正,被賈寶玉要到外書房,別人都道他運氣好。

可是如今他才明白,再有福氣的下人,終究只是下人。

總管瞥了眼墨雨發出聲音的肚子,嘆道:

“以後,吃不上榮府的飯咯。”

墨雨咬著唇,抱著衛賦蘭站起來,與總管一同離開。

把狗送出去,他就又要被賣去別的地方。

懷裏的狗血淋淋的,喘氣很重,眼皮打顫,似乎不願意就此死去,墨雨看著它,感覺到它的生命竟如此頑強。

不過,希望它別再誤進人家的院裏了,墨雨這樣想著。

*

當夜,大雪侵城,朔風寒厲。

掙紮在生死線上的衛賦蘭緩過一口氣,終究是沒死成,他側目一看,身邊的墨雨身上卻覆滿寒霜,嘴唇脫皮泛紫,兩頰也凍得通紅。

他輕輕拍了拍墨雨的臉,墨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眼皮劇烈顫動,嘴裏嘟嘟嚨嚨,不知在念叨什麽。

怎麽喚,都醒不過來。

衛賦蘭又用爪子貼上少年的額頭,燙得他也跟著一顫,立馬縮手。

他們現在待的地方是在一個雜草堆裏。

周圍蕭瑟荒涼,沒有一點燈火,更無人煙。

衛賦蘭想起他在迷糊時聽見有人要把墨雨發賣了,可是為何他們又出現在這?

看著奄奄一息的墨雨,衛賦蘭恍然明白。

這是瞧著人忽然生病,把人拉出來自生自滅了。

通常來說,若有人家要攆走家中犯了事的下人,要麽是找牙行重新賣掉,要麽是還給親戚。

像墨雨這般無親無故,又著了病的,就只能由著主人隨意處置。

衛賦蘭暗自嘆氣。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好像又欠了這少年一樁。

唯一悲中可感到一絲安慰的是,他們似乎被拉出了城,擡人的木板也留下了。

正好衛賦蘭對這個地方還有些印象:

離天蒼山不遠。

天無絕人之路,只要堵在天蒼山腳下,或許能遇到大師兄。

他便如此推著木板,咬緊了牙,冒著大雪,一步一步向天蒼山行去。

衛賦蘭自然是在木板後面,用腦袋頂著板緣推的,沒幾下,腦袋上就出現了極深的印子。

好在頭上有毛,松松軟軟的,可稍微抵消部分阻力。

然而即便如此,直到他們終於來到山腳,已經過去一個日夜。

衛賦蘭身心俱疲,腦袋上的毛被壓得緊緊貼著頭皮,跟禿了似得,血漬從頭頂流到腳邊。

他和墨雨都只剩一口氣了。

他懷著最後的希望在山腳又等了一日。

可這一日,誰都沒有來。

鬼影都沒見到一只。

墨雨身體越發滾燙,且不說此處遠離城鎮,就算真找到了某戶人家,別人又可會幫忙?

衛賦蘭擡頭望向山頂,雲霧間,隱隱可見一座古樸的宮觀。

其實天蒼山並非什麽高險之山,成人攀爬兩個時辰便可到頂。

可是於如今的衛賦蘭而言,尋常人的這兩個時辰恐怕會要了他的命。

風雪交加,不知人間辛酸。

連著下了兩夜的雪,山道上已鋪上一層厚厚的銀裝。

衛賦蘭望著鵝毛大雪,心中感概萬千。

這場雪來得匆忙,病倒了人,卻也令上山的這條路好走許多。

好走是對衛賦蘭而言的。

雪蓋山道,板子便可輕易推上去,他狗爪子鋒利,也不至於滑下來。

衛賦蘭淒慘地嚎了一聲。

既如此,就要趁山上冰雪消融前,趕緊上山。

這是衛賦蘭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一段路。

當他抱著有去無回的信念時,心中便不再懼怕。

數月前,墨雨的爺爺在水中救他的時候,或許還不知道自己會因此送命。

如果他知道,還會不會下水救他?

在極端艱難的情況下,衛賦蘭沒來由地想起從前大師兄教他的“道可道,非常道。”

道常無為,道法自然。

如果剛送上去,墨雨就死了怎麽辦?

這一切最後會不會變得沒有意義?

從前衛賦蘭坐不住,參不透,此時此刻,倒像冥冥之中給了個機會,逼他借此參詳似的。

然而衛賦蘭也不過一屆蠢物,除了想起那些道家之言,他也不知怎麽的,竟又想起了林黛玉。

林黛玉看著像是個物外之人,卻總在不經意間,給他難言的驚喜。

比如,她明明喜靜,卻寧願忍受一夜聒噪,只為聽那老嬤嬤講她母親的往事。

又比如,她那麽愛幹凈,卻願意他趴在她的被褥上,還願意給他順毛。

……雖然是在他洗過無數遍的前提下。

衛賦蘭心頭泛起一點愉悅,想著林黛玉這個人,就像翻一本天書。

神神秘秘,令人忍不住探究。

就這樣,衛賦蘭胡思亂想,從天黑到天明,眼中血色混沌,腦中卻一片清明地爬了兩日。

終於在第三日朝陽初升時,迎著清透的曙光,把昏迷不醒的墨雨推到了天蒼山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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