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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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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奴

或許她本來是要抓掌櫃的,只因衛賦蘭恰在旁邊,小姑娘腳下一滑,錯手拽住了衛賦蘭的衣擺。

雪白的袍腳赫然染上黃垢,濕噠噠的。

衛賦蘭來不及惋惜衣裳,他看著追趕而來的壯漢,忽然一楞。

怪道方才他看這人有些眼熟,這不是那日隨林府送殯的人嗎?

據前兩日雲招打聽來的消息,林家在揚州一貫樂善好施,頗有雅望,林如海在官場也甚為低調。

衛賦蘭看去,只見那人面相刁鉆,目露兇光,舉手投足毫無林氏門風。

沒等衛賦蘭做出什麽反應,旁邊人卻是一驚。

對著衛賦蘭揚起的嘴角立時拉了下來,掌櫃對地上的人罵道:“你瞎了眼了!還不快放開!”臃腫的腰背勾起,擡腳便踢。

“求求您,別,別讓他帶我走!我什麽活都可以做的!求求您了!”

衛賦蘭扯扯衣袍,這小姑娘真是拽得死緊。

他拍了拍掌櫃,把那碟糯米青團放到掌櫃手中,蹲下身,手托下頜道,“我可以幫你報官,等官府的人來了,自能說個分明。”

可女孩聽到官府兩字時,卻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就是就是,報官!報官好啊!有什麽冤屈去衙門說,別在我這兒杵著了!”掌櫃迫不及待附和。

姓孫的壯漢被雲招攔在三步之外,除了掌櫃,他面前的兩人均是錦衣華袍,比他家上下三代加起來都華貴,尤其後面那位小公子,小小年紀便劍眉英目,氣度不凡。

龍隱於市的戲文他見過不少,當然真龍不可能來揚州,但或許是條地頭蛇呢?

孫乙不敢張揚太過,以免斷了自己的後路。

“也不必麻煩這位小公子,”他抱起手臂,陰鷙的目光攥住女孩,“走,我帶你去衙門。”

這下子衛賦蘭兩條腿都被抱住了。

衛賦蘭輕嘆口氣,站起身,上下打量道:“你是林府做什麽的?”

被總角孩童探問底細,孫乙心裏竄起一股火,加之對方問及主家,他更添了幾分底氣。

“我乃京城榮公國府中門子,林老爺是咱們賈家老太太的女婿。”孫乙揚起下巴,“我母照看夫人十年有餘,就是林老爺都要禮待我母親。”

孫乙並拳,做足了謙卑姿態,“這賤婢是小人前幾日剛買下來的,她性情頑劣,以致於跑到這個地方來驚擾了公子,還請您通融通融,我這就帶她回去,嚴加管教。”

見雲招仍攔在身前,孫乙又向地上的丫頭喊道:“死丫頭,還不過來!官府明文已將你判給我了!”

他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捏住兩角抖開,展到雲招面前,賠笑道:“白紙黑字,官印俱在。”

雲招略驚,皺眉望向衛賦蘭。

此人是賈家家奴,與林府沾上那麽點關系,難怪能在此作威作福。

但不過是只看門狗,也好打發,難辦的是他手裏的判書。

衛氏一族遷往京城時,留了一支旁系在揚州,自然與揚州知府交好,雲招身上的令牌還是揚州府衙的,這牌子既瞞住了他們的身份,不至於過分招搖,還能保他們在揚州行走無虞。

想必孫乙看到了牌子,以為他們是衙門的人。

這時候再攔著,豈非打了官府的臉?

但衛賦蘭沒發話,雲招不會妄動。

衛賦蘭感覺到雙腿一松,方才還死死抱住自己不放的小姑娘癱坐在地上,似乎是認命了。

默了片刻,他側身取過掌櫃還捧在手裏的糕點,彎腰放到女孩面前,“力氣用光了吧?”

他輕聲囑道:“吃吧。”

女孩淌著淚,不明所以地望著他,這個時候誰還顧得上什麽吃的?

又聽他道:“吃飽了才有力氣給我幹活啊。”

一言石破天驚,大堂內安靜了幾息,又轟然鬧開。

“這是要跟官府作對呀!”

“那個人不是衙門的人嗎?”

“說不定牌子是假的!”

“你看到告示了嗎?說不定那判決書是假的!”

孫乙猛然向前走了兩步,被雲招按住肩膀停下。

“你說什麽?”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衙門堂審決斷均有記錄在案!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衛賦蘭輕咳兩聲,道:“官印我自然認得,我也沒說是假的呀。”

“那你什麽意思?”

“哦。”衛賦蘭一拍大腿,擰起眉,忿忿道:“我就說怎麽哪都找不著這死丫頭呢,敢情是被拐子販到揚州來了!”

孫乙:???

雲招一聽這話,哪還不知道他主子打的什麽鬼主意?

他也不攔了,抱起臂應和:“公子,衛家丟了這麽大一個丫頭,案子放在京城幾天了,還沒著落呢。”

眾人一聽衛家,又是激起千層浪。

除了那個遷到京城做了大官的,還有哪個衛家能跟揚州府衙扯上關系?

孫乙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京中衛家丟了人,案子查到揚州,找到人是皆大歡喜,若是找不到呢?

會拿誰問罪?

他看著雲招渾不怕的臉,當下明白:這人是帶不走了。

孫乙偃旗息鼓,打碎了牙只能往肚裏吞,且不論丫頭這事是真是假,衛家的人若是非要治他什麽罪,他是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怪只怪自己是個沒什麽權利的下人,他磨著牙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二弟遠道而來,還記掛著一個丟失的丫頭,當真是有情有義啊。”

清越男聲從二樓傳來,衛賦蘭擡首,一位黑靴青袍的少年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少年比衛賦蘭高出一個頭,面中稚氣未脫,卻眉宇鋒利,隱隱溢出幾分威嚴。

那份威嚴和一個人十分相似:

衛賦蘭的父親。

衛賦蘭腦中迷茫散去,望著那少年,欣然喊道:“大哥!”

衛映蘭應了一聲,走下樓來。

“有二弟在,我看今晚的戲臺子,也不必搭了。”

衛賦蘭聽出話中調侃,屈指抹抹鼻頭。可不是麽,自己唱了出戲,倒叫這人看全了。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這怎麽行?揚州昆曲當世一絕,大哥常駐揚州自然沒甚所謂,可弟弟明日就要回京了,不親眼見識一番,怎能甘心啊?”

衛映蘭整理衣襟的手指一頓,笑著搖搖頭,率先走出門外,“你啊,還和以前一樣。”

衛賦蘭亦隨其後,溫雅之聲落入耳中。

“府裏早就為你安排上了。”

好戲落幕,酒樓內賓客重新歸座,滿地狼藉也已掃理幹凈。

餘下一臉淒愴,不知何往的少女楞在原地。

大堂內人來人往,皆視她不見。重啟的喧鬧,都與她無關。

少女暗自悲苦,一只手伸向她,頭頂傳來少年爽朗的聲音:

“走吧,別以為這就完了,還得幫你去官府銷案,再重新入籍。”

*

送走衛映蘭,又命雲招帶小姑娘去官府打點,衛賦蘭懷抱贈禮,獨自去往林府。

禮沒送出去,他被攔在了門外。

“老爺帶著姑娘去城外祈福,這會子還沒回來,您一沒有拜帖,二不能自證,我們也不能擅自做主不是?還是勞您擇日再來吧。”

“啊?可我明日就走了。”

護院抱歉地看他一眼,關上大門。

衛賦蘭:“……”

“珰珰珰”

又是幾聲叩門聲響。

大門開出一條縫兒,衛賦蘭趕緊開口:“我是替遠在京城的老太太來看望你家姑娘的,要不你先告訴我,他們幾時走的?幾時回來?我也不能在這兒等太久,好歹你把東西拿去吧。”

門內傳出一聲冷笑,“老太太早就指派人過來了,都在了一個月了,如何又會另叫你來?”

“那你別管我是誰了,這些都是送你家老爺和姑娘的,你先拿進去放著,等過幾日我再寫信過來道明原委,可好?”

小廝猶猶豫豫,衛賦蘭終於忍不了了。

他抄起一個盒子丟過去,“你他娘的這都不肯?你信不信?等你老子爺回來了,我告訴他,有你好果子吃!”

盒子砸到腦門上,掉進門內,小廝被唬了一跳,忙關門道:“好好好,我再去問問總管去。”

衛賦蘭嘆氣,倒也不怪別人不認他。

此番他從京中逃得匆忙,哪顧得上準備帖子和祭禮?

人能到,就不錯了。

原本衛賦蘭確實是在回鄉祭祖的這百人名單裏,只因一句話得罪了父親,被拘在府中,勒令思過。

他陽奉陰違,緊趕慢趕追上衛府一幹人馬,這才如願到了揚州。

站了半晌,站得疲累,衛賦蘭低頭瞅瞅白袍,邁開兩步 ,籠起袖子坐在石階上。

反正都臟了。

禮品放到一邊,他拿著紙鳶在膝上擺弄。

林府所在的這條巷子又窄又空,若此刻有人路過,便能見到一身華服的少年公子,正坐在階前百無聊賴地玩風箏,眉眼明朗,獨絕於世。

又等了不知幾碗茶的時間,衛賦蘭總算聽到門內傳出微弱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來了。

他抱著紙鳶起身,正在此時,巷口駛進一輛烏蓋馬車。

林姑娘回來了?

衛賦蘭理理衣袍,挺直脊背,走下石階。

馬車果然在林府門前停下,他眼睛一亮,卻又轉瞬暗沈。

兩個穿粗布短打的男子從馬車上跳下,體格壯碩,面色不善,徑直走向他。

衛賦蘭條件反射後退,聽見身後門扉輕啟,轉身快步走回。

走了兩步,背後響起幾道急匆匆的腳步聲,有風滑過耳畔。

衛賦蘭心頭一凜,緊接著,一雙手自後面伸來,攜帶黑布緊緊捂住他口鼻。

衛賦蘭呼吸滯澀,眼前驟然落下一片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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