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瘋狗

關燈
第94章 瘋狗

斷喉連環殺人事件結案的第二天,江鐸果然被傳喚進了督察組的審問室。

他眼神呆滯地坐進一間燈光昏暗的房間裏。表情嚴肅的警員分列鐵椅兩側,面前的審訊員嘴巴一張一合,筆尖劃在紙張上的沙沙聲快得讓人煩躁。

自己是如何開出三槍、開槍時的心態是怎麽樣的、吳文斌挾持人質的具體過程是什麽……

每當他開口回答問題,江鐸都能想起五年前那場報覆性大火,就好像整個人被釘在那恐怖的記憶裏無限循環。

最後一個問題冷冰冰地結束,側面的鐵門吱呀推開,傅銘兩旁的警員立刻把背挺得筆直,整齊轉身對門口的身影敬禮。

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步跨入,正對面的審訊員馬上讓出位置,飛快的寫字聲禮貌地暫停下來。

男人滿臉嚴肅,一聲不吭緊緊抿著唇,像是早已經開始醞釀著什麽。他背著手緩步走到桌前,彎腰坐下的瞬間,彰顯身份的肩章印入江鐸眼簾。

是馬巖局長來了。

“馬局長,這是問詢記錄。”字跡未幹的筆錄本遞到了男人的手上,可他一眼不看,就把本子撥到了旁邊。

馬巖上下打量打量一番這個面如死灰的年輕人,將一個棕色木盒沿著桌面推到江鐸的面前。

狹小又沈悶的房間裏,木質箱底與金屬桌面摩擦的刺耳聲音好像被自然放大,江鐸在這隔應的響聲中厭惡地皺起眉頭。

“這是 t 城即將獎勵給刑偵隊的榮譽勳章,我特地先拿過來給你看看。”馬局的聲音嚴肅,眉頭皺成了一團亂麻。

怒火在胸膛聚集,就算他想要極力克制,還是禁不住從瞳孔中傾瀉出來,變成黑仁中射出的一道道急動洪流。

“你知道嗎?因為你的失誤,這塊屬於集體的榮譽勳章,差一點就要被沒收回去了!你的行為實在是讓我失望!”他幹脆不忍了,直接一拍桌子提高了音量。

“我很抱歉……”江鐸面無表情,低沈的聲音從喉嚨裏壓了出來。

“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麽要在嫌疑人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之後繼續開槍?”馬局狠狠地咬牙,盯著江鐸質疑道。

江鐸始終低頭沈默,他緊咬著嘴唇,似乎在心裏猛憋著什麽。

悲傷、痛苦、自責……所有的情緒全都堵在一塊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哪一種具體的情感,只是想個雕塑一樣麻木而呆滯。

眼眶裏幹幹的,明明心裏已經很難受了,卻怎樣都流不出眼淚來。

“你在警校裏學的東西,都忘得一幹二凈了?沒有集體意識沒有紀律意識,我看你根本不配拿槍!”馬局遲遲沒有等到江鐸的回應,怒火一下更甚了。

但鑒於審問室裏還有別的警員在,馬局又不好直接大發雷霆,索性狠狠憋住一口氣,把剩餘的謾罵吞回喉嚨裏。

就在這時,審問室門外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駐守在門口的警員立刻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麻利溜出去。

馬局被這動靜惹得往門外斜視一眼,很快又重新皺眉看向始終低頭的江鐸。

門外悉悉索索幾秒,那個警員箭步走向馬巖。

只見他滿臉嚴肅,在領導身邊恭敬彎腰,刻意用一只手遮住半張臉。

“馬局,雷克警官在外面等著,想見你一下。”警員用氣音在馬巖耳邊說。

馬巖飛快一皺眉頭,反覆斟酌了幾秒後,噌一下從位置上站起,在兩個警員的簇擁下,往審問室門口走去。

關好門挺起身子,馬巖整好和等在鐵門正對面的雷克四目相對。

“雷警官,我不接受任何說情,我出來見你,是因為你師父餘局是我敬重的人,我得給他面子。”馬局趕緊擺了擺手,一副想要直接雷克打發走的樣子。

雷克歪了歪頭,順勢一擡手起勢,輕咳咳一聲說道。

“我們找到王桐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被燒得認不出先前英俊的模樣了,法醫發現他的左腿上受到槍擊,而且傷口觸及大動脈。”他的聲音緩緩的,只需要簡單的平鋪直敘,五年前的悲劇已經足夠壯烈。

“剩下的兩位警員,他們身上的槍傷更為嚴重,有一位甚至是被擊中頭部當場死亡的,還有一位和王桐一樣,帶著傷被大火活活燒死。”雷克接著說。

“吳文斌就是個冷血可怕的魔鬼,他所做的一切都這麽殘忍,我們為什麽還要對他仁慈?他在我們的人身上開了三槍,這些劣跡足夠他死一百次。”

“就算他心狠手辣,江鐸也不能沒有規矩!”馬局一背手,嫌棄地側過身去。

“我希望領導也能考慮一下警員自身的情感需求,江鐸當然有錯,但在他開槍之前,也已經忍了這般絕望的悲痛整整五年。”雷克不緊不慢地說道。

馬局聽罷,忍不住微微仰了仰頭。

整整五年,江鐸太需要一個感情宣洩口。縱使他的行為是大錯特錯的,但在這汽油與火相擁的悲劇遺憾之下,又的確顯得情有可原。

“我承認,在行動中江鐸的行為不可理喻,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的。請領導能夠再給他一個機會,畢竟王桐——我的大師兄……這一生只有江鐸一個徒弟。”雷克的後半句刻意放慢了一些語速。

“我聽出來了,你這是變著法子讓我給餘局面子呢!你師父面子再大,也容不得一用再用!”馬局猛一回頭。

“不敢不敢……”雷克立刻接話。

“江鐸犯了錯,一定是要承擔的。您理應重罰他,但我還是有個不情之請——至少讓江鐸,能夠繼續留在這個崗位上。我保證他不會有下次。”

“我考慮考慮,先讓他回家好好反思。”馬局眉頭一皺,大手揮了揮,轉身重新鉆回了審問室裏。

雷克雙手環抱著站在門口,那扇緊閉的鐵門透不出聲音。

馬巖在和雷克談過之後,很快就帶著警員們,面色鐵青地離開了這間審問室。

馬巖果然沒有繼續為難江鐸,而是勒令他在小黑屋好好冷靜一番。

審問室一共兩道門,第一道沒有縫隙的鐵門,第二道平肩處有一條一條鐵棍形成的縫隙,方便內外交流。

馬局走之後,第一道鐵門虛掩著,第二道鐵門緊鎖著。他知道雷克在外面等著,便開了個後門,讓他們兩個能見一面。

狹小的審問室又恢覆了最開始的沈寂如死。

江鐸坐在鐵椅子上發呆,明明沒有手銬束縛住他,但他身上勒著無形的枷鎖,讓他根本無地自容。

忽然鐵門處一聲輕咳,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江鐸隨即轉頭,目光聚焦到一張昏暗中隱約可見的面孔上。

他一扶桌子起身,緩步往門口走去,最後與門口的雷克四目相對。

江鐸意識到,馬局之所以沒有繼續大發雷霆地教育自己,應該是因為雷克幫忙說了些好話。

雷克出身名師,又是在危險邊境一線上光榮退下來的,只要他肯開口拜托,馬局自然會給他面子。

“雷警官。”江鐸微微頷首,對上級表示尊敬。

“我已經幫你解釋過了,今天下午你就開始停職,期限是半個月,回來以後你的職位不回變。”雷克面無表情地對江鐸說。

“我本來以為會有更多懲罰等著我,其實這些懲罰本就是我應該承受的。”江鐸一擡眼眉,說話的語氣淡淡的。

“你還想要什麽懲罰?你是不是不想幹了。”雷克的聲音變得更富有攻擊性了。

“違規開槍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什麽後果我都能承擔,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做什麽解釋。”江鐸又冷冷地強調了一遍。

看著這樣面如死灰的江鐸,雷克完全沒有詫異、或者生氣的意思。

甚至,他的面孔上寫滿了居高臨下的不屑。

“我現在看著你,只覺得可笑又可悲。”雷克的冷笑聲剛落。

江鐸忽然瞳孔一縮,他隔著緊閉的鐵柵欄,看到雷克忽然從口袋裏抽出王桐的名牌。

那是雷克從傅銘的桌子上拿過來的,江鐸沒想到雷克會想到用這個捏住自己的命脈。

“是這個讓你發瘋的嗎?”雷克的聲音低低的,卻仿佛有扼住人喉嚨的壓迫感。

江鐸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太陽穴突突突地跳,這種不詳的預感,讓他下意識想要推開門,搶走雷克手上的名牌。

可惜審問室大門緊鎖,他“咚”一聲生生撞了上去,金屬門開始嘩啦嘩啦地刺耳作響。

“你知道嗎?你現在就像一只沒了主人牽繩的狗,仗著自己的任性到處發瘋。可是你要知道,發瘋的惡狗是要被亂棍打死的。”雷克隔著鐵門,像是看一只不谙世事的畜牲一樣,滿眼都是厭棄和憤怒。

他的聲音低沈而有力,雖然沒有把怒火直接擺在明面上,但那刻意加入的重音,讓人能感覺到到深深的壓迫感和攻擊性。

“王桐死的時候,只有你一個徒弟。大家都說要好好照顧你、好好包容你,體諒你失去師父的悲痛。可在我這裏,你和別人沒有半點區別。如果你給我不守規矩,我只會把你當成瘋狗來處理!”甚至沒等江鐸反應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