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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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任喬說要辭職的事並不是在隨口說,他還有件事情沒做,做完正好陪陪林君元,暫時不想管其他了。他已經提了兩次,學長不願意,假都沒休完,火急火燎地趕回來跟他吃飯,許給他股份又無條件給批了很長時間的假期,說只要他能回來就行。

他那個時候借馮楚的錢創業,在當時的學長眼裏就是小打小鬧,人家也出錢出力的幫忙。任喬攢了些錢之後就靜不下心,記掛著林君元,不想再做,是學長看他狀態不好,把他拉到公司幫忙,才一直做到現在這個位置。已經是半個合夥人的身份,學長言辭懇請地挽留,任喬沒法強硬,只能先應著,休一個沒有期限的假。

林君元要去做交接,他的崗位比較邊緣,一個多星期就夠。早起任喬得先親一通,給他做早飯,林君元胃口時好時差,情緒不好的時候會嘔吐,吐一次就要一兩天吃不好飯。任喬很註意家裏的飲食,事事順著他,盡量不叫他難受。

早上把他送到公司,林君元心情很好,路上還唱歌,任喬停車之後摟過來親了一下才讓走。林君元走的遠遠的快進去了還回頭跟任喬揮手,任喬開著車窗半倚著看他,等他走沒影了,臉上的笑才一點點褪去了。

醫院的墻壁白得冰冷,任喬進來的時候,任自齊還在昏睡。任自齊老了,這病時好時壞,意識偶爾還能清醒,身子卻再也沒能動過。

任喬坐在床邊,看到他鬢邊黑白摻雜的頭發和臉上的褶皺,想起小時候院子裏聽到的車響,他總是從樓上飛速跑下去,迎接他西裝革履的父親。

任自齊出軌鬼混,馮楚才跟他離婚。任喬那時候不懂事,怨怪馮楚離開,每天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等爸爸。任自齊在他心裏高大可敬,可是再等也只能很多天才匆忙見一面,任自齊總是很忙,忙到連回家都難。

任自齊睡得不安穩,任喬把床半搖起來等他。等了一個多小時,任自齊才緩慢地睜開了眼。他意識清醒得很慢,眼睛半闔著,可是剛看見任喬,就很驚恐地發出些支吾的聲音。

任喬冷眼看了他一會兒,把他快要歪倒的身子扶正,問他:“你怕什麽?”

任喬已經連續來了幾天,任自齊見他來就很生氣,可是他做不了什麽,也叫不來人。

“陸銘是你安排的,”任喬不徐不疾地告訴他,“我已經找到了林君元,我們在談戀愛,還上床了。”

“你白費了這麽多功夫,我還是給你丟人了。”任自齊清醒的時候不多,任喬很珍視這段時間,要把心裏的疑問都問清楚。

任自齊費力地轉臉,不想看他,手砸著床沿,想叫周盈盈進來。

“有幾件事還得跟你確認,”任喬起身幫他把弄歪斜的枕頭理正,把任自齊的頭偏過來固定,任自齊折騰了幾下,已經沒什麽力氣,呼吸很急,氧氣面罩裏充斥著白色霧氣。

“你讓陸銘把他送出去,關他打他是你的命令嗎?”

任自齊閉上眼不說話。

“那就算你們一人一半吧。”任喬不再追問,接著說,“林君元的爸爸是你害死的吧?想必你也聽說了,時間太久,案子還差證據,得問問你書房保險櫃的密碼。”

任自齊還是不說話,任喬就靠近他,把他扣在臉上的氧氣面罩掀了,任自齊近乎痙攣地喘息,目眥欲裂地等著任喬,連接身體的儀器不斷地發出嗶聲。

“別太擔心,你這樣的身體,也沒什麽機會坐牢,運氣好一點,說不定法庭也不用上。我也不能怎麽著你,要是真的殺了你,還得賠上我好幾年。林君元還在等我接他下班,已經浪費這麽久了,就不在你身上再耗時間了。”

“但是他的股份我得幫他拿回來,你的錢我就不要了,不幹凈。你死之後,要是還能剩下,剩多少就都捐了吧,也算積點德贖罪。過兩天我會叫人來找你簽字按手印,好好配合,就不用我再來看你了。”

任喬手心朝上,遞到任自齊指尖底下:“密碼。”

任自齊已經支撐不住,任喬嘴上說著不會殺他,但是行動卻是另一回事,沒有人不怕死,他顫顫巍巍用手寫了密碼,嘴裏一直不太幹凈,叫他滾。

任喬得了密碼,就把氧氣給他扣回去了。任自齊很惜命地喘,額上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落。他的兒子不講倫理毫無孝道,任自齊恨不得當初把他一起處理了。

可是現在晚了,他癱在床上,動都動不了,吃喝都得仰仗別人。任喬一個電話,周盈盈就能一上午不來。任自齊在等,任喬覺得好笑又可憐,因利而來又為利往,年輕的時候一個圖錢,一個圖貌,能走到這一步,已經算不容易。

任喬沒立刻走,醫生又給任喬分析了一遍,結論是他確實命不久矣。任喬留到中午,給任自齊餵飯,又伺候他屎尿,給他換完衣服才走。

任自齊一直罵罵咧咧的,他說不清話,但是個別吐字勉強能辨認,罵的難聽。任喬只當聽不見,護工在一旁等著,也不見他不耐煩,這對父子關系實在詭異,他不敢多說,一直低著頭,偶爾任喬遞點東西,他就幫幫忙。

從醫院出來,任喬先點了支煙,他的手沒有在病房裏的時候那麽穩,點了兩下才打著。副駕座椅上林君元的水杯忘記帶,任喬稍微皺了皺眉頭,猛吸一口把煙掐滅,車窗開到最大通風。

任自齊癱了之後陸銘就不太活躍了,在郊區買了套房,半退休的狀態。

有一年任喬還見過他,看起來活得舒服,在送他小孫子去上幼兒園。

任喬給他打了通電話,陸銘有點拿不準他什麽意思,但是任喬說是任自齊的吩咐,叫他再回來幹一段時間,錢不會少了他的。

任喬說了個數,陸銘就有些蠢蠢欲動,問任喬到底是什麽安排。

“我父親不放心,你也知道他得罪人很多,說到他去世前,你過來陪著心裏才踏實。大部分時間跟在醫院就行,陸叔你要是擔心錢的事,我提前給你。”

陸銘忙說不用,心裏挺滿意這個安排,但是任喬請他就有點端架子,因為之前跟任喬也不是很愉快,還心虛林君元的事。

“以前不懂事,現在跟父親學會了很多,陸叔要是不嫌棄,我正好在你家附近,找你喝杯酒。”

“小喬少爺哪裏的話!”陸銘忙說,“喝酒找陸叔,我在家做一桌,正好就咱爺倆!”

“好啊。”任喬的車開的飛快,耳機裏是陸銘盛情邀請他的笑音,“那就麻煩陸叔了。”

陸銘的房子不小,家裏確實就他一人,空間大的有些冷清。

“兒子上班去了,也在首都,沒什麽出息,沒有小喬少爺有本事,孫子也上學了,他奶奶去接。”陸銘有些拘謹,他雖然年紀大,但是任喬是主人家,姿態再低也有壓迫感。

“有福氣,兒孫滿堂。”任喬舉杯敬酒。

“唉這算什麽福氣,我一輩子也沒什麽出息,多虧了任先生,要不這房子也買不了。”

任喬笑了一聲,轉瞬即逝,陸銘沒聽出這笑聲的含義,招呼任喬吃菜。

任喬襯衣西褲,利落整潔,跟這個房子格格不入,陸銘心裏犯嘀咕,想不明白任喬怎麽突然找他喝酒。

但是任喬態度誠懇,說話謙恭,陸銘也就慢慢放下戒心,以為他是因為父親快要離世而多有感慨,跟他保證一定會盡職盡責。

任喬點頭,賠罪道,“林君元那時候小,他是我養大的,還為了他跟父親和你鬧矛盾,現在想想真是……,辛苦陸叔在外好幾年了,沒有我,你也不用背井離鄉去這麽遠的地方。”

“是任先生手腕硬,把你從歧路上扳回來,我只是聽命辦事。”陸銘有些汗顏。

“陸叔的孫子在哪個學校上學?”任喬突然變了話題。

陸銘說了個名,任喬問:“怎麽不在雙城上,這邊不是更近嗎?聽說學校也很好,師資也很不錯。”

“小喬少爺這就不知道了,好學校沒那麽容易進,早就招滿了,我們托不上人。”

“我正好有朋友在那兒,改天幫你問問。”

陸銘哪還有不高興的,話匣子打開了,任喬再提到林君元的事,他忙說:“不苦不苦,我其實沒在那兒待太久,你撿的那個小孩倔,怎麽哄都哄不住,非要回來找你,沒辦法就關著他,他一個小孩能有什麽主意,關住了就不用我操心。”

“一直關著,他不跑嗎?”任喬拿著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在碗裏。

陸銘這會兒要邀功,多少有點誇大了說:“怎麽不跑,還捅了我,你看看到現在都有疤。”

陸銘撩起衣服給任喬看,腹部果然有個疤。

“人不大倒是敢下手,我找了人把他弄到看守所關著,才關改了。”陸銘挺得意。

“證件不都是假的嗎?怎麽坐牢?”任喬隨著他的話頭問。

“有錢能使鬼推磨,找個地方關著就是,他哪知道真假。還是小孩,嚇得出來就老實了,都不怎麽用看著,我還趁這個時間回國一趟。”

“後來又跑了嗎?”任喬拳頭放在桌下,攥到骨節泛白,聲音卻聽不出端倪,像在冷眼旁觀,聽個樂子。

“跑,怎麽不跑,小孩還挺會裝,打小沒爸媽,腦子倒活泛,就那回我氣狠了,隨手撿了個鐵棍子,砸了他一下,誰知道最後還是叫他跑了。”

“什麽鐵棍子?”任喬問道。

“就是路邊隨手拿的,我們住那地方不好,跟個扳子似的,天黑我也沒看清,打的還是不夠狠,還是叫他跑了!”陸銘說著說著還挺生氣,手拍了自己的腿一巴掌,任喬眼神掃過去,在他的那雙腿上停留片刻。

“我找了他一段時間,那時候你爸爸不放心,怕他找回來花言巧語地又禍害你,其實不找也不要緊,他自己沒錢沒門路的,是個黑戶,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你爸爸讓我找,我就在那兒找了點人,也沒抓著,後來任先生突然發病,我們才都撤回來。”

任喬沒說話,陸銘就有點反應過來,問任喬:“怎麽?他又陰魂不散找回來了?”

“你也說了,他一個小孩,哪有那麽大本事。”任喬看著他。

“唉,”陸銘嘆氣,“其實也挺可憐的,這麽小,非要搞歪門邪道……,小喬少爺吃飯,不說這些了……”

任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陸銘問他哪天上班,他就隨口說了個日期。他看著胃口不大,話也不想剛來的時候那麽多,陸銘就又拘束起來,沒話找話地說了一通,提了兩次他孫子上學的事。

任喬看了看表,林君元還有兩個小時下班,他起身要走,陸銘稍微留了留,就殷勤地幫他遞西裝外套和鑰匙。

陸銘送他往外走,到了門口,任喬很突兀地問他:“任自齊給了你多少錢?”

陸銘腦子稍微一轉,就知道他是在問把林君元送出去的那幾年,一頓飯任喬只有在這個話題上說的最多。

“嘿,”陸銘覺得自己幹的活值不了這麽多錢,但還是照實了說,“二百萬。”

任喬點了點頭,說:“二百萬,不少了。”

陸銘把他送上車,任喬升上車窗,看見他還站在車前方對著自己哈腰。

任喬把外套扔在後座,點了火,在轟鳴聲中迅速向後倒車,調轉方向,然後直直地向前沖著陸銘開過去。陸銘瞳孔放大,躲避不及摔倒在地,慘叫著向前爬。任喬方向盤轉了一周半,倒車又迅速回正,後車輪就從陸銘小腿上壓過去。

車窗隔音,連陸銘的慘叫聲都好似聽不真切,任喬撥了120,又把車往前開,再次從陸銘的腿上攆過。

他下了車,立在一旁看著。

地上血肉一片,陸銘疼暈過去之前還怒目圓瞪地指著他:“你——”

“兩百萬,夠做截肢手術了。”

任喬把名片留下,等到救護車來,把陸銘弄上了車才走。陸銘不會告他,連威脅都不會敢,只能硬生生吃了這份虧。

還有一個小時,任喬拿了車上的瓶裝水洗手。

一個小時,夠他趕過去接林君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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