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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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八年輾轉,相見也像在夢裏。

林君元一晚上恍恍惚惚,此刻觸覺都集中在任喬抓著他的那只手上。

痛也很好,痛就不是做夢。他很想哭,心裏卻很空,好像之前的眼淚都流光了,見了任喬,就只能笑。

同行的助理和另外一人本來是坐任喬的車來的,見狀都有點搞不清。今晚才見面,這會兒怎麽就拉著人家不放了。

“你們坐前面。”任喬把鑰匙遞到助理手中,右手一直在發抖,他今晚開不了車,得麻煩助理先把他們送回家。

他開了車門,拉過林君元。林君元沒用他再開口,自己動作迅速地爬上車,坐到裏面,給任喬留出位置,殷切地朝他看過來。

助理本來想打聽打聽,見狀只書:“先去哪兒?”

“去我家。”任喬上車關門,“今天不早了,你們開我車回去,其他事明天到公司再說。”

過了這段就不堵了,幾乎全是綠燈。

已經十一點多,路上車輛也少,車裏的人不說話,街燈飛速後退,借著那點紅酒,讓人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任喬面朝右車窗,手抵著唇,一直沒看林君元。

林君元手上空空,手機落在會議室,到現在還沒發現。他有點不知所措,沈默了一會兒,試探著叫了聲:“哥?”

他聲音沒怎麽變,是自己回憶的太多,總是把小時候的撒嬌賣乖拿出來反覆回味,才在此刻聽見他開口講話的時候覺得陌生。

怎麽不叫哥哥了呢?養他這麽多年,這才幾年不見,就要跟他生疏嗎?在他面前還小心翼翼的,他憑什麽敢?

大概是吃苦了吧。

這麽小就不在自己身邊了,一個親人也沒有,走到哪裏都無依無靠。高中也沒念完,那時候懂什麽呢,飯都不會做,怎麽照顧得自己?

林君元手撐在座椅上,慢慢地朝他挪了挪,又叫了聲:“哥。”

他哭了?一哭就要吸鼻涕,跟以前一樣。眼眶紅了嗎,看起來肯定是只可憐的小兔子了。任喬眼前一片模糊,燈都不見了,視線裏一片漆黑。

“哥哥。”林君元忍不住,摳著座椅,一點點越靠越近,挨著他坐。挨到了也不滿足,終於展開胳膊環住了任喬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抱緊了他。

任喬的身體微微發著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前面的兩人悄悄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也默契地閉上了嘴。

到了地方停車,任喬一動,林君元立刻跟上去。

任喬還是不說話,但是林君元一邁下車門就被抓住了手腕。

隔著一層襯衣,手腕細的圈都不夠圈,突出的骨頭硌手。這麽多年,就是這麽長的?任喬的心呼呼漏風,他走得很快,手上的力道不減反增。

林君元幾乎被拽著小跑,任喬還是比他高很多,光線怎麽總是不好,連一半的側臉都看不清晰。

刷了卡,進電梯。六層下一個,十一層下一個,轎廂裏只剩任喬和林君元。

四面都是鏡子,林君元跟鏡子裏的任喬對視一眼,立刻低下頭去,好像低頭就不狼狽,低頭就不心虛。

“叮——”

任喬扯著林君元出了電梯,門鎖密碼輸了兩次都在報錯,手依舊抖得按不準。

“哥。”林君元叫他。

尖銳的機器女聲令人心煩,任喬挫敗地抵著門吸氣,最後一次,總算成功打開。

從上了車,任喬還沒跟他說過話,林君元心裏很酸,想先把自己的手從任喬的桎梏中抽出來,叫他。

任喬不應,林君元就用了點力氣,身子朝後撤,另一只手也扒上來,想讓任喬松開。

看在任喬眼裏,就是不願意進門。

他掙不開,很遲鈍地才感到手腕上的疼痛,擡眼就是任喬冷眼看著他的眼神。

很重的委屈突然湧上來,好像所有的疼痛都凝聚在這一刻。

從前經歷的,飽受苦痛的,求而不得的,一直期盼的,徹夜等待的,如果一切的終點是任喬冰冷的眼神——

林君元哭著要掙脫,用腳踢,用手摳,帶著壓抑的可憐的哭腔讓任喬放開。

他抵著頭,看不見任喬越來越紅的眼睛,血絲密布,嘴唇都在發抖。

林君元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抵在門上,後腦勺枕在任喬的手掌上,脖子被掐住。

任喬手上青筋鼓起,林君元卻沒覺得痛。

他的痛還不夠多嗎?任喬不可能舍得再傷害他,手不斷收緊,力道卻控制著,無法發洩的力氣都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禁錮,林君元不得不擡頭跟他對視。任喬下頜抖動,胸膛重重起伏,缺氧一樣憋得嘴唇泛紫。

“哥哥!”林君元大哭起來,即使被掐著脖子,還是伸手要去抱他。

任喬克制不住地痛苦嗚咽一聲,失了力,額頭越過林君元的肩膀,抵在墻上,任由林君元抱住自己,感受到他的手抓自己背的力道,在林君元看不見的角度裏,眼淚成串掉落,手攥成拳。

他有很多話想問,想問他這些年都在哪裏,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最想問他在外面過得怎麽樣,有沒有被人欺負,飯吃的好不好。

可是這是八年,不是八天,也不是八個月。

八年意味著什麽,那是幾千個日日夜夜,夠一棵樹長到參天,夠一片城從無到有。牙牙學語的嬰兒背上書包去上小學,垂暮之年的老人入土黃泉。

要從何說起呢。

林君元臉都哭臟了,任喬給他擦了眼淚。

他好像平靜了下來,門已經關好,他松開了林君元的手,舉起來看了看,有些發紅。

“痛不痛?”他問。

林君元搖頭,任喬也沒再問,去放水讓他洗澡,給他拿拖鞋和浴巾。

“地有點滑,往右是熱水,洗浴用品都在架子上。”

林君元點頭。交代完了,兩個人卻都沒動。

任喬不忍心,輕輕的把林君元摟過來抱了抱,拍拍他的背,說:“去洗吧,有事叫我,我就在客廳。”

林君元這才去洗澡,任喬魂不守舍地在客廳轉了一圈,又停在了浴室門口。

手機響起來,是工作電話。任喬接了,簡短地交代了兩句,掛斷才發現前面竟然有兩通未接來電。

手機明明不是靜音,兩個人卻都沒有聽見。任喬拿出電腦把那封緊急郵件發出去,點完發送發現忘記添加附件,又去改。

林君元洗完熱騰騰地出來,穿了任喬的浴袍,過於寬大的煙灰色柔軟布料,跟以前一樣。

“喝水。”任喬把杯子遞給他,一大杯溫的檸檬水,加了蜂蜜。

林君元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嘬,任喬拿了吹風機來給他吹頭發。風力不大,溫度正好,任喬的手輕輕地抓著,林君元睜著眼睛,從關著的電視屏幕裏看任喬的影子。

哥哥。

怎麽還沒長到跟哥哥一樣高,也沒有哥哥好看。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任喬的。

“燙嗎?”任喬動作一頓,反手輕輕地捏了他一下,又抽出來,把吹風機拿遠了一點,說,“快好了。”

林君元笑了一下,覺得今晚最好不要再哭了。他應該高興,失而覆得,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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