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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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跑出去也還是要躲,他沒有證件,又不滿十八歲,成了流浪在外的黑戶。很久以後再想,君元對那段時間的印象還是累,幹什麽都很累,天天無頭蒼蠅一樣走路,打了很多工。

原來賺錢這麽累,養活自己都很難,太顯眼的地方他不敢去,只能找些街邊小店,他去後廚刷盤子,刷一整天,換來個住宿和餐食。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可是又沒有辦法。

任喬的電話總是不通,後來他就不打了,任自齊想要讓他和哥哥斷聯,有的是辦法。

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起床後看到外面的雨水天,雨簾朦朦朧朧的,像在二樓的那個房間,可是濕冷的室內卻沒有一絲一毫任喬的氣息。林君元覺得難以忍受,他的頭很痛,腿也痛,想立刻回到有任喬的地方。

他想去補辦證件,但是陸叔追得緊,總是躲躲藏藏的不方便。錢也攢不夠。

林君元十八歲了,因為一張臉,總是招惹很多人。他去打工,跟他一起打工的白人學生邀請他出去,林君元從來沒有點過頭。他不想玩,還是想讀書,要不以後見到任喬要怎麽交代呢?

林君元不想任喬失望。

他不太做夢,因為累,經常躺下就睡了,但是起來會對著這張木板床發呆。

跟他一起洗盤子的學生找人換了班,每天晚上陪他一起,暑假要結束了,他馬上要回學校,等不及,很癡迷地用英語對林君元告白。

他熱情猛烈,林君元不知所措,那個男生就過來吻他,吻得很急,很珍視的樣子。林君元許久沒被人這麽對待過,舍不得這點溫暖,遲了兩秒才推開,轉過身去繼續洗碗池裏的盤子。

那人握住他冰涼的手,從背後抱他,林君元想到以前,任喬也這麽抱過他,一低頭眼淚就流了出來。

“好了好了,”那個男生很高,金色卷發,因為激動鼻尖泛紅,兩頰一點點雀斑,他看見林君元哭就慌了,林君元的眼淚更讓他覺得脆弱,像遇見在淋雨的小動物,總是保護欲爆棚,想帶回家,“please,我只是很喜歡你,別再哭了……”

林君元單手推他,離得遠了點,先跟他說謝謝,又說對不起。

謝的是他的陪伴,很多個夜裏兩點鐘,雨天腿疼送他回家,對不起的是沒有辦法喜歡他,他一輩子也不想忘掉哥哥。

即便這樣,男生還是幫他,開學以後也來,還幫他找房子,花一樣多的錢,能住得舒服些。林君元晚上打工被騷擾,他比誰都生氣,趕走了人還握著拳頭發抖。

“沒關系的。”

這已經是很小的一件事了,跟這幾年其他的事相比,是一件他自己就能處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摸你的臉!”男生憤怒地說,又有點委屈,“我都沒碰過。”

“那你也摸摸吧。”林君元一點脾氣沒有的樣子,拿著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放,“別生氣了。”

男生不知道該不該摸,但是林君元拿著他的手,他也就沒拒絕,順著力道輕輕地捏了下他的臉。

林君元閉上眼,讓他捏了一會兒又睜開,問他:“好捏嗎?”

一米八多的大男生羞澀地點頭,林君元放了心一樣,少見的輕快,炫耀似地對他講:“是我哥哥捏的。”

“我小的時候,他總是捏我的臉,把我的臉捏成這樣的。”

他用中文自言自語,出了神,男生懂點中文,聽得似懂又非懂,叫了他兩遍,林君元才轉過去跟他說再見。

“謝謝你,不過以後你別來了。”他無恥地借了別人的時間,就那麽幾秒,假裝任喬還在他身邊,可這無恥也不能太久,再久就是害人,他過得不太好,但是也不想做個壞人,當一個感情上的騙子,連累別人。

他在前面走,男生在後面跟著。

林君元身上總縈繞著讓人癡迷的特屬於東方人的憂郁和神秘,又很疏離,他的衣服總是簡約的白色,一條洗的發白的牛奶褲,不怎麽愛說話,按理說埋到人堆裏是找不到的性格,但同時漂亮得招眼,附近學校裏不少人都知道他,因為有人偷拍到過,傳到了校內網上。

他很瘦,但是不孱弱。因為總是在幹活,如果不看那張蒼白的臉,背影還有纖薄的力量感。離著幾步路,林君元拎著已經過了十二點還沒吃上的飯菜,走得不算快,因為站了五六個小時,治療和恢覆都不徹底的腿有點跛,讓人很想追上去,用手掌去丈量他的腰身,摟到自己懷裏。

一起做事的人給他介紹了新的工作,只要能賺錢的,他都覺得可以。白天不敢到人流量多的地方,只能都排到晚上,最好的一份工作是給水果店看攤子,只需要說很少的話,稱重收錢,九點到十二點的班,還有時間休息一下,淩晨三點再去餐廳幫忙準備早餐。

白天就是睡覺。他總是很困,又很難睡著,閉上眼空白一片,但是耳鳴心亂,睡著了也會驚醒。住的地方隔音不好,有時候醒來外面正好有車經過,摩托車尾音的轟鳴仿佛就在耳邊,更讓他心有餘悸,久久不安。

睡眠不好臉色就不好,他有段時間經常照鏡子,覺得自己不能這麽見任喬,所以睡前會強迫自己鍛煉,即使攢不下什麽錢也每天喝牛奶,很努力地把自己照顧得好一點。

這樣見了面,哥哥可能就不會那麽生氣。

這麽又過了一年,突然沒有任何陸叔的消息了,也不見他和跟他一起的人找來。林君元覺得可能是自己真的把他甩掉了,他想回之前住的那個地方看看,又不敢。猶豫再三,還是找了一天回去,房東說半年前他們就走了,林君元再問,也沒有別的信息了。

陸叔走了,可能找不到他就換了個地方,也可能從此回國了。林君元知道前面兩年他其實沒走,也拿不準他現在還在不在這裏,每天過得還是很謹慎。

但他實在太想回去了,補辦證件的手續很麻煩,他跟國內又沒有聯系,幾乎沒有進度,林君元越來越焦躁,擔心自己回不去,經常一天睡不了兩三個小時,又心悸,有時候一醒來就是滿臉淚,最常做的消遣就是呆坐,一坐能幾個小時不回神。

清醒一點就知道自己是生病了,花了一些錢去看醫生,再多了也沒有。有一段時間很嚴重,沒有辦法工作,白日裏也很想往自己的手臂上劃兩刀,這麽做了兩次,覺得很舒服,就有點上癮。每次下刀前都對自己說是最後一次,萬一留了疤,不知道怎麽跟任喬講。

好在後來補辦下來了,但是那個時候攢的錢也花完了,機票買不了,只好再賺,拖了大半年才走成。

機場熙熙攘攘的,林君元換了登機牌,一轉臉好像看見了任喬。

他楞了一瞬,立刻撥開人群惶急地追上去,隨身帶的包都顧不上,但是兩行眼淚太不爭氣,湧起來模糊了視線,他使勁用手背抹開,再睜眼怎麽也找不到人了,連個相似的身影都看不見。

五年,他仿佛噩夢驚醒,蹲在機場悲慟大哭。

他被帶走的時候還不滿十六,要過了盛暑才過生日,任喬說要給他買禮物,林君元體貼地問他還有沒有錢,任喬不要他管,讓他等著就行。禮物還沒收到,可是五年都過完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這些年來林君元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慢,被關著的時候,腿斷了很疼的時候,站在水池邊刷盤子的時候,還有他總是自欺欺人裝作沒有過的坐牢的時候,時間像停止了一樣,黑暗一望無際,他被撕扯著一秒一秒地過,一擡頭竟然已經五年了。

五年了,哥哥長成什麽樣子了?還能不能認出他?為什麽不來找他?是不是還怨他?

他之前說了謊話,為了不挨打,傷害了任喬。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快能找到機會逃離,等見了面就跟任喬說清楚,哥哥一定不會怪他。

可是現在他每天都在後悔,想起來就覺得自己很不爭氣,很討厭那時候的自己,可能再堅持一下也不會是這個樣子,不要管他們說什麽,聽到哥哥的聲音就喊救命,任喬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救他。

拖到現在沒辦法了。

林君元悄悄回了家,不敢離得太近,蹲了幾天,遠看著二樓的燈一直沒開過,連進出車輛都沒有。

家裏沒人,他就走了。

做什麽去呢?他連高中都沒有念完,想來想去最後去了A大附近,雖然哥哥可能已經離開這裏了,或者根本沒來過。

A大附近都是讀書的人,林君元想,那他也讀書吧。

有點事做也好,空等要等到什麽時候呢?林君元經常想,要是有人能給他一個答案就好了,可這世上的問題太多,既沒有神也沒有救世主,一個人漂泊就像小舟卷到大海裏,海水時漲時落,他也得跟著起起伏伏。

抓不住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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