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三十九(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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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已修)

岳芽是個無論語言還是行動都極為笨拙的人,造物主為了平衡,便給了她細膩敏感的內在,所以她才能畫出那樣的畫。而那些畫小時讓她獲得了到國家美院就讀的機會,後來,又為她拿到了好幾個很有分量的國際性獎項。

可能是分給畫畫太多,她的敏銳心思在其他地方完全不夠用了。雖然被逼急的時候她也曾半是賭氣半是炫耀的和關昭陽說她在念中學的時候很受歡迎,情書收過許多封,但如果被問到後續發展她絕對就得意不起來了。無論是口頭的還是書面的“岳芽我喜歡你”,能得到這個傻妞的一個笑臉一聲謝謝就已經非常難得了,如果遇上她正在思考新畫的構圖用色之類的事情,她轉眼可能就把你忘了。十幾歲的少年沒有那麽多耐心,學校裏有太多可愛的漂亮的女孩,這個不行就換一個試試唄。女生們一開始當然不怎麽服氣,但時間久了知道這姑娘是真的缺少這方面的神經,也就不和她計較了。這也是為什麽岳芽不怎麽合群,全班男女同學卻都對她評價不錯的重要原因吧。

所以可能剛開始,劉峰覺得自己是等得起的。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再好不過了,反正她的身邊只有他一個,時機成熟了,稍微教一教,她會怎麽做,哪還有別的可能。

“我是什麽時候認識學長的來著……”岳芽揉了揉太陽穴。

“我大三的時候,你進美院的第二個學期。”

“嗯。”她點頭。

何萌不可能,夏欣然也是剛剛認識而已,如果就這麽突然去提起那個幾乎是全校女生偶像的趙柏書學長,好像有點奇怪。所以在某個周五,她和往常一樣跑到京大找劉峰準備一起吃個飯,然後看看周六日要不要去哪裏玩的時候,她就把自己的困惑說出來了。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並沒有嫌棄她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女生情緒,反而鼓勵她把自己的所有感受和想法都告訴他。

趙柏書無疑是十分優秀的,無論是他的油畫還是他這個人。成為同一位教授的學生後,岳芽一方面覺得幸運和興奮,一方面也倍感壓力。與夏欣然漸漸熟起來之後她也會和她說起這些,然而最放心的還是把它們一股腦地都對劉峰吐出來。

“我現在的感覺很微妙,”趙柏書看著她, “你當初為什麽不把那些話全都直接告訴我呢。”

岳芽只是笑。

看到了結局,大家都會嘆氣說“早知道就該如何如何”。現在想起來或許那個時候她稍微多一點勇氣,事情就會變得完全不同。然而她很清楚,即使早知道,也不會有別的可能。

她骨子裏刻著深深的自卑,來自於她出生的小城市,求學過程中比那些家境優渥的同學經歷地更多磨難……最重要的,卻是來自於與才華橫溢的他相比自己顯得稚嫩太多的繪畫水準。在學畫的過程中能夠得到他的幫助,她只覺得榮幸,只想著不能落後他的腳步太多,從來不敢想能與他並肩。這種感受,在他以優異成績被巴黎的藝術大學錄取後,更為深刻。

沒心沒肺有紙筆和顏料就能讓自己開心起來的岳芽開始不想畫畫了,是一件很驚悚的事情。或許如夏欣然所說,她以慘痛的代價終於知道了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或者她始終還是沒有學會,但可以肯定的是,趙柏書就是最有可能的那個人。

劉峰自認為等到了最好的時機,在她最難過正試圖重新振作的時候,袒露自己的心跡。岳芽當時直接就是嚇壞了,她覺得這簡直匪夷所思,而且最明白她對趙柏書心情的人,除了自己難道不就是他了嗎。

所以她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暫時先避開他一段時間,然後仔細檢討,自己之前的行為是不是有什麽不妥當之處——她只有在畫畫的時候才會變纖細的神經已經惹過很多禍了。

但劉峰對她的躲避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他很可能認為她只是在害羞而已。岳芽不再去京大找他,也不接他的電話,他就到美院門口等,到後來直接發展到守在她的畫室或者宿舍樓下。後來岳芽實在受不了只得向輔導員反應,正好學校方面出於安全考慮給前後校門都增加了門禁,只能預約或刷卡進入。劉峰暫時被阻擋在了美院之外。

但是,有一樣東西進出校園是不需要通過門禁的。

她開始收到署名劉峰的各種信件,有時候一周就有好幾封。熱烈的肉麻的都有,到後來直接發展成惡言惡語和中傷威脅。那些信讓她覺得惡心,所以她扔掉了一些,後來甚至都不願去開封。

“我……”終於說到了最讓她難堪的部分, “有一段日子過得很頹廢,非常頹廢。”

“岳芽的‘頹廢’,應該只是沒有好好畫畫而已吧。”趙柏書調侃道,這個詞根本就不適合她用。

“不,”她搖頭, “別把我想得那麽好。”

趙柏書出國時,劉峰已經從京大畢業,研究所的工作待遇良好又體面,但與他想象的卻完全不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光顧僑港的酒吧夜店。情緒波動極大的岳芽被勸了幾次之後自然也跟著去了。

“除了最瘋狂的那些,別的事情,我都做過了。”她終於說出來了。

“岳芽,你真讓人意外,”趙柏書的表情卻和她想象的不同, “如果因為這樣你就要躲起來……”

她只是搖頭。

自以為是隨著心情玩樂的時候沒有任何顧忌,只覺得反正年輕,瘋狂一點沒什麽大不了。等到時間過去,再看到那些照片,只有後悔。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那麽醜陋,是的,醜陋。任何理由都說服不了自己去原諒那時候的那些作為,更不用說有些照片因為拍攝的角度問題,好像證明了一些她根本就沒有做過的不堪入目的事。

她有多厭惡做了這些的自己,就有多不能原諒把她帶入那些場所還旁觀著事情發生的劉峰。所以她沒有留任何餘地的拒絕了他。

美院的門禁很嚴,在收不到一點回應也始終沒能見到岳芽的面之後,劉峰做了一件很極端的事情,他把照片寄給了母親宋香蘭,並且極盡編造之能事,把岳芽描述成了一個被大城市迷花了眼而墮落的女孩。並充滿同情的說,盡管如此,自己還是被她的追求打動了,希望在一起之後他能挽救她。

“那種感覺,就好像小時候去過的廟,裏邊慈眉善目的神仙突然長出了鬼面獠牙。”

宋香蘭一路嚷嚷著賠我兒子當著圍觀街坊的面把信和照片扔到岳媽媽臉上時,她還是相信著自己女兒的,而岳爸爸卻因此犯了高血壓。

岳芽得知後,帶上她還留著的劉峰寄來的所有信件,連夜趕回蘭山。一封一封拆開給宋香蘭看。逼著她向父親母親道歉。

然而,照片直白,和岳芽平時給他們的印象完全相反,所以街坊鄰居記得清楚。沒有多少人會對寫得滿滿的幾百頁信紙感興趣。

所以謊言反而成了被記住的真相。

她用信件做交換,讓宋香蘭逼著劉峰毀掉了所有照片和存檔。但見識到對方的無恥,她還把所有的信包括信封都覆印了以防萬一。

但岳家到了大京之後馬上學壞的姑娘和心地善良知恩圖報的劉峰的故事,還是在街道流傳了很久。

因為不停奔波在蘭山和大京之間,她錯過了最關鍵的學年考試,直接導致了她失去了爭取保研和公費出國的機會。這些她都可以認了,唯獨不能原諒自己給家人帶來的傷害。

而對失望的姜教授,真正的原因她永遠也無法啟齒,只能沈默。

趙柏書早已收了一開始的笑,卻始終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你只是一直在用別人犯的錯懲罰自己。”

“不。他卑鄙無恥並不等於我就是無辜的。”

“嗯,”趙柏書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 “如果說之前,我自覺還有點希望,聽完這些之後,我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了。”

“學長,你真的比我想象的更了解我呢。”岳芽笑起來。

那時候他們的距離太遠,無論是地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她未曾想過要靠近,他以為還有足夠多的時間來好好準備。事情發生,在最有可能打破這個似乎很牢固的界限的時候,他不知道,她則根本沒有讓他知道的打算,所以就那樣錯過了。

時過境遷,他自信自己從未改變,她卻不可能再保持當初的心境了。

“那麽……”沈重的話題結束後,氣氛慢慢恢覆融洽,他小心地提起另一個在意的問題, “現在陪在你身邊的人,是他嗎。”

“關昭陽。”

“你怎麽……”他們認識

“我參加的第一場比較大的比賽,獎金就是由關家提供的,那天看到只覺得很熟悉,後來想起來應該是在頒獎的時候見到過。”

“是他吧。”

就如他剛才所說,眼神騙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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