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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迢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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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迢迢(10)

夜幕時分,墻角縮著的瘦小鬼影逐漸露出身形,畏畏縮縮地在院子裏走動,不知是在幹什麽。

楊槐看著這支鬼魂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可當她想去屋子內時,卻被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攔在了屋外,她擡頭看了看屋頂下懸掛著的鏡子,鏡子裏面映照出一張並不出色的臉,臉上空洞洞的,沒有半點生氣。

也是,本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哪還有什麽生氣。

她茫然地收回了目光,又將視線放回了小院中,開始了新一輪的尋找。

方才鏡子裏照出的那張臉楊槐並不熟悉,卻也不算陌生。那是他初到宣慰使府時府上的主事,後來他將府中的人清換了一遍,這個叫籽然的人也在其中,沒想到後來這人竟然會出現在林湘文的住處,那麽看來當初或許就是林湘文將籽然安排進去的。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常王的命令,誰也不能輕易靠近這裏,這點倒是給楊槐行了個方便。

他行至籽然旁邊,跟著她的步子在院中轉了一圈,然而每次走到那面鏡子前,籽然就會停下腳步,對著那張鏡子看一會,隨後身形就會重新出現在院子中央,開始下一輪的尋找。

就像這面鏡子會洗去鬼魂剛才的記憶,將她困在院子裏。

終於,楊槐開口問道:“你在找什麽?”

“簪子……我在找我的簪子……那簪子對我很重要……”籽然雙眼空洞,目光根本聚攏不到楊槐身上,她將脖子轉過去,毫無生氣的臉正對著楊槐,“你有看見我的簪子嗎?”

“沒有,但是我可以幫你找找。”楊槐往她腦後的發髻上看去,果然,在本該由發簪固定的地方空空如也,沒了發簪,這一頭的發顯得有些松垮,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掉。

楊槐還是淮揚宣慰使的時候曾看過府上的賬本,因此對府上下人的月俸也了解一二。籽然雖然為管事,但本身的月俸並不算特別高,再加之籽然家中還有個弟弟,她這個做姐姐的,賺到的錢自然要拿出一部分補貼家用。所以按照她的購買水平,她口中的簪子大概率是銀簪或是質地較為低劣的玉簪。

院子裏已經被她找了這麽多遍,要是在院子裏早就被她找到了,但籽然進不去屋內,所以簪子很有可能在屋內。

楊槐點了盞燈,他提著那盞燈往後看了籽然一眼,她整個人沐浴在昏黃的燭火中,但燭火卻又穿過了她的身體照在了地面上。籽然重新轉過脖子看向楊槐的方向,在這一刻,她像是在火中獻祭了自己一般。

楊槐知道,這是鬼魂即將了卻執念的前兆。

他不再看,提著那盞燈在屋子裏仔細尋找。屋內雖只是彈丸之地,可黑燈瞎火的確實不好尋找,楊槐找了將近半宿,終於在書架緊挨著墻角的縫隙裏尋到了一只簪子。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燭火下,這簪子簪身透出暖黃色光澤,雖然做工並不精細,但卻是難得上好玉料打磨而成。

他將這簪子交到了籽然手中,而籽然反應極慢地接過,慢慢將那只簪子插入發髻。

在簪子插入發髻的那一刻,籽然好像被憑空註入了一絲靈氣,整個鬼都鮮活了起來。她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不管生前恩怨幾何,現在她已身死,前塵往事那便一筆勾銷。

“楊大人。”籽然依照生前禮數對著楊槐福身,“多謝楊大人幫我找回了簪子。”

“我想知道林湘文的下落。”鬼魂執念既了,不過多時就會消失在活人的面前,因此,楊槐免去了所有的客套話,直接開門見山地詢問自己想知道的事。

籽然微微睜大了眼睛,但還是很快回答道:“我死的那天早上,有十幾個人來到這裏接走了林湘文大人,為首之人正是荊州齊家的人。”

“你為什麽會認得那為首之人?”

“我……小時候是在荊州長大的。”

才回答了幾句,籽然的鬼魂就隱隱有消散之勢,不過型號該問的已經問完了。

楊槐對這籽然行了一禮,正色道:“你的家人,我會托人看顧的。”

“多謝……楊大人。”

一陣風吹來,籽然的身體如同落葉一般被吹散開,不一會兒,就再也找不到她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他看見過很多活人死在自己面前,也見過不少鬼魂在他面前了卻執念,消散在天地間,他見過很多離別,他知道無論什麽時候,看見曾與自己有過聯系的人或鬼消失在面前,總是不好過的。

楊槐吹滅了手中的燭火,良久之後喊來守在外面的侍衛,讓他將林湘文可能在荊州齊家的手裏的消息傳給了李時芷。

事情終於有了些進展,也不算辜負這半宿的時光。

荊州齊家。

荊州毗鄰淮揚,楊槐也曾聽聞齊氏的名號,印象中齊氏一族的祖宅似乎是在荊州的城郊,整個家族都十分的低調,族中子弟入仕的極少。

楊槐曾向齊氏的家主下過拜帖,想要看看這齊氏家主的廬山真面目,可是拜帖卻在第二天被退了回來。來退帖的是當時家主的嫡長子,長得極普通,是那種一丟進人群中就會消失的面貌。

按說齊氏是荊州境內享譽百年的世族大家,族中子弟也多少會自視甚高,可這位齊老家主的嫡長子態度放的低,對楊槐也極客氣:“抱歉,父親這幾日身體抱恙,怕是不能出來相見了。父親聽聞楊大人在淮揚城內的作為,對楊大人很是欣賞,他還說,若是楊大人以後遇上了什麽難事,可告訴他,齊氏一定鼎力相助。”

這話幾分真假楊槐不知,在他印象裏,齊氏一直都在明哲保身,而林湘文現在明明是個燙手山芋,他們怎麽接手了?

……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之後便有侍衛來報,說是李時芷要見他。

楊槐路上有些擔心李時芷問他怎麽知道林湘文的下落,畢竟他昨夜就告訴了林湘文可能在荊州齊家手上,但具體過程含糊帶過了。

“荊州齊氏我也略有了解。”李時芷並不在意楊槐如何得知的消息,楊槐不是別人,既然能將這個消息告訴自己,那應該也是有把握的,“聽說去年年節的時候老家主去世了,擔任這代家主的,乃是齊老家主的三兒子,齊源雲。”

這點楊槐也有所耳聞。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楊槐正在看已嗇夫人教小亓作畫,普通的墨梅圖。

墨荷圖已經將近完工,紙上的梅花雖然算不上栩栩如生,但也初具神韻。

一代家主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死去,已嗇夫人感嘆道:“歲月不饒人吶,當初這位家主年輕時,也算的上是個人物。只可惜後來年紀大了糊塗了些,不然齊氏又何必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楊槐本來還想再問,可餘光瞥到小亓手上的筆,急聲提醒道:“小亓,畫!”

已嗇夫人低頭一看,一道深色墨跡橫亙在紙上,像是一把刀,將紙上的墨梅劈成了兩半。

“對不起,剛剛我一下子沒控制住力道……”小亓有些慌張地看著已嗇夫人,眼睛裏寫滿了歉意。

不過已嗇夫人並非嚴厲之人,她安撫著摸了摸小亓的頭,道:“沒事,初學之人的手上功夫還有所欠缺,等日後畫的多了,手便穩了。”

後來楊槐也忘了問齊氏的事,直到返京,楊槐自然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李時芷常年呆在上京,對齊氏的了解也僅有這麽一星半點,思索一番之後問道:“不如再向齊氏家主遞上一張拜帖?”

齊氏好歹是百年世家,若直接帶人圍堵,有失皇家風度,更有損世家名譽。先禮後兵的道理總是沒錯的,李時芷也不想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人一棒子打死,若齊氏沒有別的心思,他也不介意對他們客氣些。

拜帖很快送到,署的正是當今常親王李時芷的名諱。

齊源雲不敢怠慢,第二日便親自來送了回帖,說齊氏一族自當掃榻相迎。

在見到這位齊氏家主時,楊槐覺得這人的眼睛似乎有些似曾相識,等到人走之後,他看向李時芷,而對方立即明白了他心中所問,點了點頭。

剛開始楊槐還有些不確定,現在看到李時芷的回應,楊槐確定了心中所想。

這人的眼睛很像小亓。

只因小亓的雙眸皆是粉色,皮膚白的幾乎沒有一絲血色,所以在剛看到齊源雲的時候,他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醫者要分辨草藥病癥,一雙眼睛不可謂不毒辣,而李時芷比他入門時間更長,眼光只會更加銳利。

怪不得相處了這麽久,小亓不肯告訴楊槐她的全名,怪不得當初小亓在齊老家主去世的消息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怪不得小亓,自稱為“小亓”。

原來可能不是“亓”,而是荊州齊家的“齊”。

……

齊家主宅比之上京城中其他的世家大族顯得格外古樸,樓閣亭宇錯落有致,修竹蘭草假山流水點綴其中,頗有古韻。齊源雲親自領著李時芷等人前往招待貴客的廳堂,恭敬道:“常王親至,寒舍簡陋,望常王不要嫌棄。”

李時芷擺擺手,同樣客氣道:“府上布置的倒是雅致,是上京城中難得瞧見風景。”

齊源雲給足了面子,李時芷便也以禮相待。

“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是有要事麻煩齊家。”李時芷放在背後的手不漏痕跡地擺了擺,楊槐立即領會,上前一步行禮問道,“我瞧府上景觀甚是好看,不知我能否有這個榮幸參觀一下貴府?”

“自然可以,不過府上道路覆雜,大人一人觀賞的話恐怕會迷路,還是讓人陪著一起吧。”

“如此也好。”

這是他與李時芷一早便商量好的,兵分兩路,一人負責拖住齊源雲,一人則四處搜集線索。

今日無晴多風。

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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