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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迢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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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迢迢(3)

楊玉書原先跟母親妹妹一同住在鎮子上,弱水苦寒,即使到了最為生機盎然的仲夏,也能覺察出絲絲涼意來,因此,鎮上並不如何繁華。

這裏的人大都靠著家裏幾畝地上長出的莊稼為生,也有幾家不想每天臉朝黃土背朝天,就做起了生意,家裏的男人弄些小玩意倒賣,勉強賺幾個錢養家糊口。

楊父在楊玉書幾歲時就走了,楊母獨自一人將楊玉書兄妹二人拉扯大,其中艱辛不言而喻。偏僻之地讀書人本就不多,能做上官的更是鳳毛麟角,可誰能想到,楊家那個小子一鳴驚人,竟然真能考到狀元!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衣錦還鄉。

狀元郎要歸家的消息傳到弱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擠在街上,看楊家兒郎是如何風光意氣,從窮鄉僻壤走出的金鳳凰,這可算得上是百年難得一見吶。

楊母被自家的女兒攙著,在家裏坐臥難安:“茜茜,你哥哥究竟什麽時候回來啊?”

楊茜心裏也急著呢,聞言也只好安慰道:“這山高路遠的,總得給哥哥點時間不是?那縣長都派人告訴您了,難道這消息還有假?娘,您腿腳不好,還是在家等著吧,哥哥回來的第一件事肯定是來看您!”

浮雲終日行,游子久不至。

“我這不是擔心嗎,他都好久沒回來了!”楊母嘴上抱怨著,臉上的笑卻一直沒停過。

“小槐這孩子,真出息了!”忽然,院外傳來一聲響亮笑聲,幾個鄰家嬸子探身向屋裏看來,羨慕道,“楊家嬸子,如今你可算苦盡甘來了!小槐這般有出息,又在京城當著大官,以後他將你接去京城享福的時候可別忘了咱們幾個啊!”

“是呀,說不定還能讓茜丫頭在上京裏相看婚事哩!”

“楊家嬸子可算熬出頭了!”

楊茜也隨她們打趣,弱水的土地養出來的女孩子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更為豪爽些:“張嬸你家孫兒先生不也誇他聰明嗎,說不定以後也能考個狀元回來呢!”

那位張嬸果然被誇的心花怒放,轉頭便跟其他人誇耀起自家孫兒起來,其餘幾人不知道將這話聽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被磨出繭子了:“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家孫子最聰明!”

等那幾個人走遠了,楊母不知回想起了什麽,有些渾濁的眼睛忽然蓄起了一層淺淺的淚意:“要是你爹能在天之靈能看到這一幕,那該多好!等小槐成了親,再等你找到個好人家,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去找你爹了……”

隨著年歲漸大,楊母對生死之事越發看淡,心裏唯二放不下的就是這一雙兒女:“不知道小槐心中有沒有中意的姑娘,那位姑娘又喜不喜歡我們小槐啊……”

這事聽的次數多了,楊茜也安慰的熟門熟路起來:“娘一定能長命百歲,身體安康的!再說了,哥哥可是狀元郎,上京城那些女娘們喜歡他都來不及,娘就不要擔心這些了!”

母女兩個又說了好些體己話,楊母這才慢慢破涕為笑。

這一雙兒女從小就懂事的緊,幾乎沒讓她操過什麽心。但即便如此,早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累都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掩蓋的痕跡,弱水風大,吹皺了一張美人面,吹白了一頭青絲,卻吹不散她對這裏的情。

日頭漸西,可楊玉書還沒有半點出現的意思,估摸著今天是回不來了。街上看熱鬧的鎮民齊聲談了口氣,各回各家去了。

“哥哥他肯定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興許明天就回來了!”楊茜心中不免失望,弱水黑的早,烏漆麻黑的也不好趕路,她強打起精神關上了院門,回頭安慰母親道,“明天哥哥一定會回來的!”

就在話音剛落,原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在漆黑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清晰,楊茜下意識尋著聲音望過去,之間原處似乎有什麽東西一動一動地朝這邊快速趕來。她生怕自己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睛更加仔細地朝那邊看去,那東西更近了,身形漸漸脫離漆黑的墨色,先是露出一個碩大的馬頭,然後再是馬上之人略顯疲態的身軀,那人也看見了楊茜,喊道:“妹妹,我回來了!”

楊玉書引著馬降下速度,在距院子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一勒韁繩,駿馬被扯得揚起了腦袋,鼻孔裏噴出一團熱氣,很快地散在了空氣裏。他翻身下馬,牽著馬迎面走到楊茜面前,咧開嘴笑了,借著夜色,他飛快地摸去了眼底落下的一滴淚:“我好想你們。”

他這一開口,楊茜確是再也忍不住了,隔著院門抱了上去,眼裏的淚珠子不受控制就落了下來,完全沒了白日裏的豪爽大方,此時依偎在兄長懷裏時,她什麽都顧不上,什麽都不想管。

楊茜手勁挺大,被這麽抱著,楊玉書隱隱有些喘不過氣,半開玩笑推了推高興的找不著東南西北的妹妹:“行了行了,快放手,還不快把門打開,難不成想讓我在這裏站一晚上?娘呢?”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妥,臉上紅了一下,連忙退了半步將剛剛才關上的院門打開,回頭朝著屋裏的楊母喊:“娘,哥哥回來啦!”

屋檐下,楊母有些呆呆地看著幾步之外的楊玉書,先是笑了一下,然後有些慌亂地藏起自己鬢間的白發,努力挺直了背,明明想先好好說上幾句話,可一笑,眼淚花就止不住地蹦了下來。

不知為何,她隱隱有種感覺,她見完楊玉書後,應該要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了。

楊母擡起腳向楊玉書走來,而後者早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像是小時候學走路那般,楊母將他放在原地,自己往前走幾步,然後笑著看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進自己的懷裏咯咯地笑。時隔多年,楊母的懷抱早就裝不下楊玉書這麽一個大高個了,他早已長大,可這並不妨礙他們母子擁抱在一起,楊玉書輕輕地嗅著屬於母親的氣息,小聲喃喃道:“娘,我好想你。”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楊母不住地摸著楊玉書的頭發,“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肉末茄子,還有紅燒排骨,想吃多少有多少!”擡頭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楊茜,一家人笑著哭著,一時間竟有些難舍難分。

其實楊玉書以前並沒有這般黏人,書上那些孔孟之道教人克己守禮,讓人含蓄委婉,所以以前的楊玉書是不會將諸如“想”和“喜歡”這類詞放在嘴邊的。

楊母摸了摸楊槐的手,一片冰涼,她“哎喲”了一聲,數落道:“覺得冷為何不加衣,你這孩子這麽大了還要娘操心!茜茜,將門關上,咱們進屋吧。”

“好。”

“娘,我去將馬兒牽去屋後吃草,它載了我這一路也辛苦了。”楊玉書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來,又轉身走到馬兒身邊,拿下了一個包裹,遞給了楊茜,“這個你拿著,是我從上京帶的小玩意兒。外面風大,茜茜你先帶著娘進去,我待會關門。”

楊茜點點頭,在弱水,不管白天多熱,晚上的風一吹,總是有些涼。

楊玉書將馬牽到後院,果不其然看到了另一個人。

孫感靈的馬在不遠處吃著地上的草,總感覺有些凍牙,而他的主人可沒心思關心它到底吃的如何,只是沈默地看著那個跟了一路的人。

楊玉書自顧自地將馬拴在木樁上,頓了一會才說:“我希望這幾天你不要出現在我家人的面前,這裏不會有危險。”

孫感靈點點頭,問:“打算何時歸京?”

小亓被他暫時托付給陳露白照顧了,李逢舒登基,陳府也算盡了些綿薄之力,陳露白父子二人官職再升一步。以他與陳露白的交情,應該不會讓小亓受委屈。

楊玉書對歸京沒什麽感覺,真正要回去的是楊槐。

“若無急事,大概是半個月之後吧。”楊玉書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夜正好是初一,只剩彎彎的一個鉤,他瞇著眼睛笑了一下,“都說月是故鄉明,我瞧這裏的月亮確實是亮些。”

孫感靈倒是沒瞧出這裏的月亮到底是不是比別處亮,但古今思鄉之情總是異曲同工,他道:“那半月之後,我在此處等主子。”

“去吧。”

半個月之後便是中元節,屆時他便會離開,至於離開之後會去哪,他也不知道。

或許是飄蕩在世界上直到忘記所有前塵往事,然後消散在世界上。

可是,在他消散前,他想去找一個人,不,應該是一個魂,一個不那麽完整的魂魄。

那個魂魄說他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他。

楊玉書有些廢力地將記憶裏的片段找出來,那是他摔下懸崖之後的事情,懸崖很高很高,不過掉下來好像也只是幾個呼吸之間的事情,崖邊橫著的樹枝起了些緩沖作用,可他究竟只是一介凡人,所以他躺在地上的時候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快地流逝。

手摔折了一只,但那種傷跟全身的傷比起來似乎算不上什麽,他覺得好痛,全身都很痛,這種痛就像是從骨子裏穿出來的,他甚至有點懷疑是不是有螞蟻趁著自己皮肉分離偷跑進去咬他的骨髓了。

“楊槐。”有人輕輕地叫了他一聲,“我來晚了,對不起。可是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你。”

他那時候想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自己摔下來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他竟然還能認出來。

額頭上的血流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看不清那個人是因為血糊住了眼睛還是因為別的,但他卻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難過。

在替他難過?

“好了,馬上就不痛了……”

那東西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而楊玉書卻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他飄了起來,他竟然浮在了空中。

他借此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一個白的近乎透明的東西飄在自己的身體旁邊,它伸出了自己的手,卻意外地什麽都沒碰到,徑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它似乎早知如此,楊玉書靜靜地呆在空中,想弄懂這個東西到底想幹什麽。

一股暖流席卷全身,他竟然還能感覺到溫暖,他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慢慢修覆,斷掉的骨頭變得完好,腳上的傷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別白費力氣了,我已經死了。你是什麽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形狀,沒有表情,沒有眼睛嘴巴,可楊玉書卻能感受到他在看自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盛滿了重量。

“對不起。”那東西說。

楊玉書不明白,害死自己的又不是它,而且它還想就自己來著:“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那東西又說:“我來晚了。”

時間上總有些突如其來的意外,楊玉書拒絕不了這些意外,但他現在似乎變成了鬼,他或許就有了報仇的力量。

“我想去報仇。”楊玉書說。

“人死了之後變成鬼魂,陰間的鬼是不能隨意找陽間的人報仇的,除非是有人跟你做交易,讓你替他出手。”那東西說。

“若我非要殺了那些人會怎麽樣?”楊玉書心煩意亂,怎麽人死了之後還有那麽多規矩?

“你就再也去不了輪回,永遠地消失。”

“那有怎樣?”

“……在另一個世界,還有人在等你。”

“誰會等我?”

那東西沈默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楊玉書想走,想立馬就報仇,可是那東西還在看著他,看的他一步也邁不出去,他覺得他可能拒絕不了這個東西, “你還沒說你是什麽東西。”

“我也是一個鬼魂。不過我好像快要消失了,因為我的力量快要用完了。”

應該是方才修覆楊玉書的身體用了許多力量,他感覺這個東西的身體又變透明了一點。

修覆這身體還有什麽用?

可他卻忽然說:“好吧,我就聽你的吧。既然你幫了我,我也答應你一件事吧。”

“真的嗎?那你以後見到了一個叫李逢舒的人,能不能放過他?”

“為什麽?他也是我的仇人嗎?”楊玉書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可那東西又閉嘴了。

過了好一會,那東西才慢吞吞說:“我要走了。”

“去哪?”

“我不知道。”

就這樣,他不知道那東西怎麽來的,也不知道那東西怎麽離開的。

他在他的身體旁邊呆了許久,忽然聽見一陣電流聲:“哎,這有具新鮮的,這還有只厲鬼。這怨氣,夠兇,你要不要拿你的身體跟我們簽訂一個協定?只要你的身體能為我們提供足夠功德,我們就能幫你報仇,但前提是你得聽我們的。”

楊玉書想了一會:“好。”

就這樣,一個來自另一世界的靈魂,悄無聲息地替他走上了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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