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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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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1)

到底是關乎一州百姓安危,這次朝廷終於一改往日能拖就拖的作風,迅速選出了幾個有經驗的將領,請出了虎符,帶著一隊精騎從上京開拔,一路南下。

而先趕到的李逢舒等人好像成了笑話一般,卡在淮揚城裏不上不下。

先前孫傳芳費盡力氣運來的用於安撫難民的糧食似乎沒了用武之地,贛南城外被那群占山為王的山匪緊緊把守著,一旦察覺官服的人靠近,就毫不留情的抓起來一並投入大牢。

孫傳芳面上著急,提議要不幹脆就講這些糧食送給二皇子李逸蘭充作軍糧,這樣也算賣了李逸蘭一個人情,以後陛下要是再想敲打孫家的話,李逸蘭至少也能幫著說上幾句好話。

可是他的提議很快的被其他兩人否定了,贛南之亂看起來是由那群山匪引起的,其實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因水患而流離失所的難民。

這些難民之所以投靠山匪,並非是因為他們本心向惡,而是實在是走投無路,想著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博出一條活路。

所以解決這件事並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又或者說,想完美地解決這件事,並不能只靠軍隊,更重要的是安撫住剩下那些難民。

對山匪來說,他們的底氣是此時得了難民的心,所以有了足夠的人數,生出了跟朝廷叫板的心思;對李逢舒等人來說,他們手裏最大的籌碼就是那批糧食。

若是用的好,足以改變民心所向,不戰而屈人之兵。要是真的輕而易舉將這批糧草拱手讓人,即使江靖答應,李逢舒也不會松口。

若是那難民知道了原本要送給他們的糧食卻被轉手送給了那些要來對付他們的軍隊,恐怕事態會變得更加不好控制。

可前提是,他們能將這批糧食送到那些難民的手上。

先開始他們嘗試過在夜深的時候偷偷地將糧食運到贛南,安撫住一部分的難民,可是這個計劃很快就泡湯了。

一是若是運送的糧食太多,很快就會暴露,到時候註定吃不了兜著走;可若運的少了,不僅不能安撫住難民,反而可能會因為糧食分配不均而引發騷亂,得不償失。二是先前派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稟,贛南城外十裏之內都都山匪站崗,擺明了是不讓哪怕是一個朝廷的人靠近。

既然他們進不去,那就讓他們出來好了。若是贛南周邊的幾個州縣能安置贛南、江州的難民,接下來的事情都會好辦很多。

可是,各州長官又不是沒腦子的爛好人,難民進城是否會跟原住民發生沖突,又從哪裏拿出這筆安置難民的銀子?

緊急時刻,誰都不想接下這塊燙手山芋,畢竟誰都不知道到最後是被這山芋燙脫了皮還是能借著這塊山芋飽食一頓。

盡管不想承認,在這一刻,李逢舒終於體會到了世人追逐的權力的滋味。

孫家失寵,江靖空有一世美名但不喜別人逢迎,而自己是所有皇子中被忽略的那個,永遠都只能淪為他人的陪襯。

若在這的是太子李鴻,或是二皇子李逸蘭,未必沒有說服各州長官打開城門的權勢。

這邊商議了半個上午也沒能拿出一個滿意的方案,而朝廷的軍隊的腳步卻不會因此而停留,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而另一邊,陳露白以舊友的身份向楊槐遞了拜貼。

陳露白好像還是先前的那副模樣,眉頭輕輕蹙著,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總有人惹他不快。見到楊槐的那一刻,他的眉終於舒展開了些,嘴角揚起一個笑:“楊大人,好久不見。”

楊槐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道歉的模樣太過嚴肅認真,讓人不禁產生一種他是不是不太聰明的感覺。

倒不是真的不聰明,只是這人形式說話循規蹈矩,又不怎麽愛說話,瞧著古板的很,快趕上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頭子了。

“陳大人,好久不見。”

客客氣氣的,語氣裏帶著一點笑,就像舊友重逢,而他們也確實好久不見。

桌上擺著兩碟簡單的糕點,其中一碟糕點塊塊規矩地擺在碟裏,外表晶瑩剔透,散發著陣陣香味。

兩人客套地聊了些家常,陳露白說的少,大部分是在聽,在楊槐說起一些趣事的時候,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的糕點送進了嘴裏。

方一入口,就感覺到一股醇厚的米香在唇舌間蔓延了開來,那塊糕點也像水一般,融化在了齒間,唯有一股淡淡的甜和清雅的花香,在咽下之後留了下來。

他眼睛亮了亮,真心誇讚道:“這道點心做的不錯,不知叫什麽名字?”

“楊槐哥哥!”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女學下學的時間了,小亓從外頭走了進來,最後在正廳發現了正在會客的楊槐,眼尖的瞥見了桌上的倆碟糕點,然後目光才落在了場上的另一個人。

那人似乎也沒想到突然有人進來,方才臉上那抹殘餘的笑意還沒褪去,眼睛也亮亮的,乍一看很容易讓人覺得這是個很愛笑也很溫柔的人。

小亓的第一反應是“好看”,然後才想起了今日學堂裏已嗇夫人教過的一句詩。

“看花東上陌,驚動洛陽人。”

她這麽想著,卻不小心將心中所思所想輕輕念了出來。

“什麽?”陳露白只看到了她一直站在屋檐下看向自己這邊,但又實在是沒聽清她方才講了什麽,於是望向她又問了一遍。

空氣似乎都微微發熱了起來,小亓難得被這一眼看的有些臉熱,反省自己剛剛是不是太過冒失了。她伸手攪了攪胸前垂下的辮子,又覺得這樣不夠大方,看上去太小家子氣,到最後有些手足無措了起來。

見她遲遲沒有回答,陳露白也不惱,看向楊槐問道:“方才聽見她叫你哥哥,怎麽在上京的時候沒聽說過你有這麽一個妹妹?”

不知為何,聽見他這麽問,小亓突然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哈哈,她呀?”楊槐招了招手,示意小亓過來,“是我在淮揚城遇見的,後來認作了妹妹。”又指了指桌上的那碟糕點:“這個叫方糕,喜歡就多吃些,要不然下次可就吃不到了。”

沒提怎麽認識的,又沒說為什麽要認作妹妹,那就說明這裏面的故事必然不會那麽動聽。

陳露白沒問,只是點點頭,客氣地誇讚了一句:“不錯。”

算算年歲,陳露白要比楊槐小上一些,五月初才辦了及冠禮,家族中特意請了一位頗有清名的大儒為他主持冠禮,並取字。

取字為度寒。

小亓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糕點,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一只手按住了她,她擡首就對上了楊槐很輕的一絲笑:“不可貪多,你昨日已經吃了很多甜食了,在這麽吃下去對牙不好。”

“小女娘都吃喜歡甜食,嬌嬌這是這樣。”陳露白似乎是想起了那個名叫“嬌嬌”的人,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整個人看著變得更加溫柔了,“偶爾多吃些也不妨事,況且楊兄不也說了,下次就吃不到了?”

一派其樂融融。

小亓更加確信這是個溫柔的人。

倒不是說楊槐不好,雖然他平日裏待人總是言笑晏晏,但多日相處下來,才發現這只是他的個人習慣。他習慣了照顧別人情緒,習慣了將其他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像是天生如此,更想是後天養出來的。

而他真實的性格是怎麽樣的,小亓還沒完全發現,但她心裏知道肯定不是他表現的這樣。

楊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低聲對小亓道:“今日有課業嗎?”

小亓就知道,這是“不好”的意思了。

好吧好吧。

小亓站了起來,對楊槐道:“那我走了。”想起楊槐似乎還沒介紹眼前這位到底是誰,她對陳露白眨了眨眼睛,問:“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我叫小亓。”

“陳露白。”陳露白看著小亓,這般說道。

……

晚飯是一起用的,因為多了個人的緣故,府上的廚子特意多做了幾道菜,三個人圍坐在桌子邊,共享桌上的五道菜肴。

陳露白有“食不言,寢不語”的家訓,吃飯的時候話很少,楊槐也習慣了,就連慣常活潑的小亓都安靜了下來。

一頓飯安安靜靜的吃完,天就已經快黑了。陳露白看著宣慰使府上的燈籠次第亮起,不過裏頭的燭火朦朧,看上去不如其他人家裏的亮堂。

仔細一看才發現燈籠裏頭的燭芯很短,燃起的火苗也只有豆大一點,不穩地搖晃著,讓人擔心裏面的燭火隨時會滅。

陳露白一楞,不帶任何惡意地說:“楊兄府上倒是節儉。”

“嗐,哪跟哪啊。”楊槐一聽就樂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小亓的眼睛看不得太亮的光,所以府上的燈籠都不是太亮。”

“不知道還以為是楊大人沒錢了所以連府上的燈籠都舍不得點。”突然,又一道聲音插了進來,李逢舒迎面走來,看上去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見過七皇子殿下。”陳露白聽說了李逢舒暫住宣慰使府的消息,此時見到他並不驚訝,只是沒想到他說的話這般不客氣,不由又蹙了蹙眉,替楊槐解釋道,“是因為……”

他的話有一次被打斷,李逢舒隨意的看了他一眼:“陳大人此時再不回去,恐怕路上就不好走了,我看楊大人府上好像也沒有空餘的廂房給你住了。”

他本就沒有留宿的打算,要不然也不會在門口遇見李逢舒,被他這麽一說,陳露白只好忍下心中不快,匆匆接過下人遞過來的燈籠,跟楊槐道了個別就離開了。

在別人講話的時候出言打斷,這本就不是君子所為。

“殿下,又有誰惹你不開心了,非要到我這來撒氣?”楊槐看到李逢舒一臉不快的模樣,失笑道,“這可不像你平日裏的樣子啊。”

“關你什麽事。”李逢舒一視同仁,絲毫沒有嘴下留情,“還是快去關心關心你的小童養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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