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遙有此寄(10)

關燈
遙有此寄(10)

淮揚宣慰使府上的氣壓最近低的可怕,先是新來的宣慰使大人借口下邊的人怠慢了自己新認的義妹,由此大發雷霆,懲治了好幾個服侍不力的侍女小廝不說,還裁掉了一大批府中無過無功的人。一時間,府上的下人叫苦不疊,原本好好的差事說丟就丟,這短時間內又找不到合適的下家,只好背上包袱,從哪來的回哪去。

偏偏這宣慰使的臉色又像老天那般陰晴不定,前腳剛裁完人,後腳又派人張貼告示,招募有能之士。

那些被裁掉的人聽到這個消息,嘴裏跟吃了蒼蠅一般難受,可偏偏又不能當著前任東家的面前罵,只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但這一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就四處造謠說這新來的宣慰使表面上看著儀表堂堂,實際上卻是個衣冠禽獸,私底下最喜歡虐待下人,他身上總是帶著一根鞭子,一言不合就揮鞭,這要是哪個下人頂撞了他,半條小命都會被抽沒。

還有關於為何這位宣慰使遠道而來卻是孤身一人,沒帶家眷,有人說是因為他常年毆打妻兒,妻子不堪其暴力手段,帶著兒女們離開了這龍潭虎穴。

總而言之,這謠言一出,立馬如同四月新開的玉蘭花勢一樣在淮揚蔓延了開來,在加上後來的幾天楊槐東奔西走,不少人見過他的面貌,淮揚的百姓紛紛避他如蛇蠍一般,背地裏紛紛討論著這位宣慰使大人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位曾經想把自家堂妹介紹給楊槐的那位嬸子乍一聽見這些真真假假的坊間談資,往地上啐了一口,大罵道:“原來他就是宣慰使?裝的人模人樣都快把老娘騙過去了,呸!還好我慧眼識珠,沒真把我妹子介紹給他,要不就是害了我妹子一輩子!”

大家鄰裏相處了這麽多年,都知道她那個脾氣,聞言哈哈打趣道:“你那潑婦脾氣我們還不知道嗎?多半是你拉親不成懷恨在心,故意說人不好吧?”

嬸子又朝他呸呸呸吐了口唾沫,操起手上的木匾就要砸過去,怒道:“說什麽呢你!我妹子那麽好的一姑娘,他還配不上呢!再敢多說一句我把你腦子敲出來!”

“好好,你妹子最好看,哈哈哈哈哈。”

任百姓之間如何談論這位宣慰使大人,而他本人倒是渾然一副處事不驚的態度,依舊是該幹嘛幹嘛,吃得下睡得著的,每天按時到衙門打卡,散值之後在街上隨便走走,時不時拿下個小本子記下了什麽。

楊槐將這條街上走遍已經是四月中旬了,他在心裏算了算如果租一處院子開辦女子學堂的可能性及一個月大致的開銷,算完之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半個月下來,這淮揚城內的情況倒是被他摸得差不多了,可真要動手實現當初在殿試上的那一番話,可不僅僅是摸清情況就能實現的。先不說開辦學堂所需的金銀花銷,單就是夫子的人選就讓人頭疼。有真學問的大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者——但他們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初始規則,很有可能請不來,而那些年輕些的人,楊槐又擔心他們品行有差。

李睿將他派往淮揚實現他的一腔抱負,看的不是他到底能不能培養出女狀元,而是看他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將他所許下的藍圖施展出來,換而言之,就是他能不能將他的想法在淮揚實施開來。

如果連這點也做不到,丟了狀元之位背負天下罵名是小,萬一惹得皇帝不開心丟了全家性命是大。

這可愁壞了楊大人。

而愁是楊槐的,府裏頭的那兩位還是該幹嘛幹嘛,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每天過的有滋有味。

那只一開始瘦不拉幾的“乖乖”在府裏呆了半個月還是沒怎麽長肉的樣子,皮毛倒是看起來光滑了許多,在陽光下仿佛綢緞一樣,閃著細碎的光。

富貴人家裏養的貓都是上好的名貴品種,而普通人家即使養貓也大多是貍花,橘貓之類,再不濟也是毛色黑白相間“奶牛”。

在民間的傳說裏,黑貓通靈,它的雙眼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邪祟,然而正是因為這種聽起來就不太吉利的傳說,黑貓往往也被視為汙祟。

就跟它的主人一樣。

眼下這一人一貓正窩在東北角的小院子,黑貓趴在那人的腿上,腦袋埋在自己的前爪下,就這檐角漏出的陽光睡得正香。一只瘦小的手順著它脊背的毛皮一路往下,拇指食指成圈從黑貓尾巴根部輕輕的滑至尾巴尖上那一點上。乖乖被她逗得尾巴一顫,瞇著眼睛將尾巴從她的手裏抽了出去,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過去。一黑一白宛如交織的水墨畫一般,黑的耀眼,白的刺目,卻又相得益彰,渾然天成。

說不清為什麽,明明小亓與乖乖在任何方面都相去甚遠,但總是讓人覺得,她們兩個生來就應該互相陪伴。她們都是在這浮沈人世間漂泊的兩片孤舟,因為某個機緣巧合恰好相撞在了一起。

從此一路相伴。

回來的時候順道給小亓買了些街邊的糕點,路過某家幹貨店時,楊槐掂了掂自己手裏的錢袋子,最後還是給乖乖買了點小魚幹。

沒道理只獎勵一個小孩兒。

……

“楊哥哥!你買了點心嗎,好香啊!”小亓大老遠就聞到了一股子糕點的香味,連忙將懷裏的貓抱起來往旁邊一扔,站起來就往楊槐身邊跑。

乖乖:“……”

乖乖四肢輕巧地落在了地上,屁股一扭,就要往與楊槐相反的方向走掉。

可突然間它也聞到了一股香味。

獨屬於小魚幹的鹹香氣息通過空氣悠悠的闖進它的鼻腔,乖乖扭頭擡起下巴朝楊槐看了過去,果然看見他從自己的懷裏摸出了一小袋小魚幹。

“喵。”

意思是別猶豫了,快給我送過來。

可沒想到那人非但沒有領會自己的意思,反而在將自己手裏的糕點遞給小亓之後在原地蹲了下來,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嘬嘬,乖乖快來,我給你買了點小魚幹。”

笨蛋,本喵又不是看不見,本喵是想讓你給我送來!

算了,看在小魚幹的份上,本喵就勉為其難——哎——你幹嘛把它收起來!?我還沒吃到吶??

“乖乖是不是不喜歡吃小魚幹?它都不肯過來。”

“嗯?也許吧,不過它應該沒吃過小魚幹吧?”

女學夫子的人選一直沒有確定下來,楊槐就差人貼了張告示,一邊大海撈針——來報名的人本就九牛一毛,學識品行皆達標的更是少之又少,另一邊,他將朝廷的撥款和自己的俸祿算了算,大致清理出一批流動資金來支持女學的各種開銷,剩下的一筆銀子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以防不時之需。

這期間林接素等人也借著拜訪的名義來過幾回,楊槐雖然官職比他們都高上些許,但他晚輩的樣子裝的不錯,每次好茶好點心的侯著,倒讓其中幾個官員心生好感。

得知楊槐在籌備女學一事,那幾位官員佯裝驚訝地讚嘆了幾句:“年少有為,心懷大志。”諸如此類的話,便提議將族中適齡的女娘送過來讀書。

有當地官員肯將自己族中的女娘送過來自然是再好不過,這樣一來,其他百姓也能放心地將自家孩子送來。楊槐不論他們真正目的如何,這一聲感謝總是真心實意的。

貴族官僚自然是不差請夫子的幾個錢,可若是將自家女兒送過來,一是為了賣個人情,而是為了監視楊槐真正的意圖。

自古凡事肯開設學堂,著書立說者,所謀要麽是啟蒙百姓,如孔孟之流,要麽是意欲在天,如張角之輩。

幾人就著茶點商榷了一番入學女娘的名單,待確定好大致的人選之後,楊槐可算把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可另一樁麻煩又找上了門來。

新聘的小廝在門外站了一會,趁楊槐與諸位官員休息的功夫,快步走到楊槐身邊,俯下身湊在楊槐耳邊說:“剛剛有個人揭了榜說願意當女學的夫子。”

楊槐皺了皺眉,覺得人來的有些不是時候。那些官員一慣會察言閱色,見他面露猶豫之色,便猜到估計是有要事在身,於是紛紛站了起來,對著楊槐拱手笑道:“楊大人,今日咱們便談到這裏吧,後續的事宜咱們改天再議。”

正好要緊的事也商量完了,楊槐舒朗了眉目,也回了個笑:“各位大人慢走,在下還有事情在身,就不送各位大人了。”

原先那些說不出的官場客套話如今張嘴就來,看來他確實是比從前更適應現在的生活了。

揭榜的人身穿一身破舊黑袍,依舊戴著那項半舊不新的草帽,露出一雙有些兇狠的雙眼:“在下孫感靈,前來應檄。”

楊槐:“……”

能不能送客?

在楊槐開口前一秒,孫感靈快走幾步,唰的一下再次跪了下來:“我知你不收我是害怕麻煩,可如今我已經拿到了新的籍貫,任官府的人如何查也查不出一絲破綻。”

有了籍貫,便像是落葉有了出處,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有一個身份。

楊槐眉頭緊鎖,眼裏抗拒的意味明顯,孫感靈覺得有些奇怪,但又想不出到底哪裏奇怪,只繼續說:“您如今身在淮揚,不比上京,又有官職在身,身邊正是用人之際,在下願作您手下的第一把刀,為您斬除前路所有障礙!若您肯收下我,屬下還是那句話,此生只認您一個主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楊槐看向他的眼睛,不似看清因果那般波瀾不驚,只見那裏頭燃燒著一股洶湧的情緒,像是匹養精蓄銳的餓狼。

“你們江湖人士不是最看中恣意瀟灑嗎,怎麽你就偏偏想留在我身邊?”見對方嘴型微動,像是要辯解,楊槐搶在他前頭又說道,“我雖考取了功名,但確也被外放至淮揚,你若跟著我,最差的結果便是永遠困在這淮揚。”

孫感靈眼裏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但他很快低下了頭,堅定道:“屬下願意跟著您。”

“跟著我做什麽?”楊槐臉色變的有些冷,“跟著我去報你的仇嗎?”

孫感靈身形一頓。

他……竟然猜中了。

他確實是想跟著他,皇宮戒備森嚴,現在憑他根本不可能進得去,唯一的辦法便是,找個助力,而楊槐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可是現在……

“我確實需要幫手,但你這樣的人確實很危險,我不願放你在我身邊,連累我身邊的人。你走吧。”

說完,他便喚人送客。

“等等!我知道……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關於你為何趕考路上遭襲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條件。”

“在我報完我自己的仇之前,你得幫我隱瞞我的身份,在此期間,我們可以互幫互助。”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上京,新月殿內,李逢舒正命人將剩下的最後一些櫻花花瓣采摘下來,洗凈釀酒。過了一會,一位侍衛走了上來,將一個與上次長得幾乎一樣的小盒子遞給了他。

王元在裏頭交代了楊槐身上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李逢舒匆匆掃了一遍,便放下了盒子。

侍衛又摸了個盒子出來,呈給了他:“王統領特意交代了,讓我先把他寫的信給殿下看完了之後再呈上那人寫的信。”

“他寫的信?給我的?”李逢舒左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兩下,一股奇怪的心情冒了出來。

有些不可置信,有些懷疑還有種淡淡的……不真實感。

“王統領只說這是他寫給……應當是寫給殿下的吧。”

侍衛安安靜靜的站在旁邊,等待李逢舒發話。

可到最後,他聽見那位向來博學多才,見多識廣的七皇子殿下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博爾赫斯是誰?”

侍衛一時之間沒太明白,疑惑的回了一句:“聽這名字不像是中原人,或許是番邦人或者異國人吧?”

李逢舒:“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