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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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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審訊室的大門開了又關,李錚被警察帶了進來,腕間的手銬隨腳步清脆作響。

短短一夜,他像是蒼老了許多,眉目間的戾氣淡去,只餘滿臉頹廢與灰敗。

鄭峰翻開筆錄,無需周旋,徑直開口:“李錚,說說你知道的事情吧。”

李錚擡起眼,不答反問:“她真的死了?”

面前的兩人沈默不語,李錚的雙手肉眼可見地抖動起來,片刻後,他將臉埋進掌心,全身發起抖來。

鄭峰沒有打擾,任憑墻上的電子鐘來回變換紅色的數字信號。

良久,李錚放下麻木痙攣的雙手,眼眶充血通紅,卻面如死灰:“你想問什麽?問吧。”

“你跟秦予是怎麽認識的?”

李錚機械地回答:“在一次交流會上,我們是同行。後來,我發現她也在偷偷調查何江,就主動聯系了她。”

鄭峰點頭:“秦予已經承認,張繡香、何江、陳運良、馮韋等人,全部是她殺害,你只是負責幫她處理善後。是這樣嗎?”

李錚苦笑起來:“怎麽可能?她只是想把我摘出來。這些事情都是我們一起做的。我們之間,不存在誰是主謀,誰是從犯。”

鄭峰沒有反駁,只將手中的一份資料推到他面前。吳婧清楚地看到,男人了無生氣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顯而易見的震驚與痛苦。

鄭峰繼而開口:“這是你姐姐吧?”

李錚沒有回答,可面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張照片是理發店老板給的。”

鄭峰輕描淡寫地解釋道,絲毫沒提他們私下花了多長時間才找到三十多年前的店主。更沒提,他們從多少舊照片裏,找到了當時被臨時拉來充當發型模特的李悅心的照片。

李錚只怔然地瞧著那張發黃的老照片,顫抖的雙手想要觸碰,卻又惶恐地收了回去。

鄭峰將照片遞了出去,沒有再說話,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什麽。

過了片刻,李錚果然開口,他聲音發顫,幾度哽咽:

“我姐姐……學習成績特別好。”

“真的特別好。”

“小學、初中,她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

“可是我們家太窮了,我一生下來,父母就打算把她送走,他們養活不了兩個孩子。”

反正已經有兒子了,閨女要不要,都不重要了。

也許是愧疚,李家父母盡心盡力找了將近一年,幫女兒找了戶還算不錯的家。就是離家太遠,送出去,以後怕是再也見不著面了。

十歲的李悅心背著母親留給她的包袱,坐上了前往臨省的車。

養父母將她的名字,改成了辛悅。

這個名字留在何江基金會的第一頁,鄭峰無數次翻開它,卻又錯過它。

直到那天晚上,小徐再次提起基金會的事情,鄭峰才猛然想起,他們調查過,曾經收養李悅心的那戶人家,就姓辛。

李悅心在養父母家住了兩年,在此期間,何江和談菀成立了貧困兒童助學基金會。

養父母給她報了名,李悅心成功入選,成為第一批受助的兒童。

也許是因為學習成績好,基金會格外看重李悅心,每年都會獎勵她不小的一筆錢。

這件事被李家父母知道了,又起了把女兒要回來的心思。他們胡攪蠻纏,不達目的不罷休,甚至抽不出空來想一想,基金會只資助省內的失學兒童。

就算要回來,又能怎麽樣呢?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很大,甚至傳到了北城基金會那裏,按照規定,工作人員有權停止對李悅心的資助。李家父母忙活到最後,很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文件送到何江那裏,半天後,又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何江善解人意地表示:“不管怎麽樣,這個孩子是好孩子,多資助一個是一個。”

他甚至表示,如果有空,寒暑假的時候,小姑娘可以來北城玩一玩。

李家父母重新要回了女兒,每年白白拿到那麽多錢,不管何總說什麽,都感恩戴德地應下了。

“他們拿到了錢,卻不讓我姐繼續上學,只期末的時候讓她去考個試。平日在家,她要下地幹活,做一家人的飯,還要照顧我。”

可即便這樣,李悅心抽出空來就學習,還是以優異的成績小學畢了業。

可進了初中,不上課就不行了,她越來越吃力,初一上學期考試一下子考了個倒數。

李家父母這才想到,要是女兒成績太差,基金會還會獎勵她那麽多錢嗎?

他們一下子慌了神,正巧何江打電話過來詢問,他不僅沒有質疑李悅心的成績,反而盛情邀請女兒去北城玩。李家父母立馬給女兒買了張火車票,讓她在何總面前好好表現表現。

不能丟掉這筆錢。

弟弟馬上就要上小學了,不能沒有這筆錢。

半個月後,李悅心從北城回來。

李錚那時只不到五歲,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卻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被門外女人壓抑過後的哭嚎聲吵醒。他從床上爬起來,透過破損的窗戶,大屋的煤油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要滅不滅的。

父親沈默地抽著旱煙,母親捧著臉哭個不停。

姐姐面無表情地坐在他們中間,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朝著窗戶看了過來。

李錚看見姐姐似乎是笑了起來。

他也揚起嘴角,朝姐姐甜甜一笑。

那天之後,父母再也沒有擔心過那筆錢。姐姐連期末考試都不用去了,她不再上學,只在寒暑假的時候,準時坐上去北城的火車。

說到這裏,李錚像是想起來什麽格外好笑的事情,他捂住眼睛,破碎的笑聲從沙啞的喉嚨裏擠出:“我……我當時還特別羨慕她,你知道嗎?她每一年都能去北城,每次去都有好多新衣服穿,我卻只能乖乖去上學,我當時真的特別羨慕她……”

吳婧再也忍受不了似的,垂下眼,不敢再看。

審訊室裏只有男人又哭又笑,一聲一聲,拖著過往的歲月,震耳欲聾砸在人們耳邊。

後來,李悅心年紀大了,父母便讓她去北城務工。

也許是因為她年紀大了。

何江逐漸失了興趣,恰在此時,他有一個項目,需要跟“上頭”走動走動。

可“上頭”太過正派,壓根不給他鉆空子的機會,何江便把目光移到了對方兒子身上。

他很快把李悅心送給了陳運良。

李悅心遭遇車禍那年,李錚只有九歲。

他懵懂地跟著父母來到北城,進了醫院,來到太平間。

姐姐安靜地躺在那裏。

小李錚哭喊著跑過去,他第一次意識到,姐姐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姐姐去世了。

在重癥監護室花費的錢卻沒人能償還清,還是那位姓陳的醫生,幫他們墊付了所有的花銷。

小李錚記得那一身白大褂,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也要做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大學二年級,李錚已經如願成為一名醫學生。那年父親重病,彌留之際,一個勁地喚著姐姐的名字。

母親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也許是因為心裏的愧疚不安這麽多年始終陰魂不散,她把當年的一切對兒子全盤托出。

“如果不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我姐就不會被送到辛家,也不會被何江盯上,她就能好好上學,她的成績明明那麽好……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會死!”

鄭峰對著男人痛苦的面孔,靜默片刻才開口:“根據談菀的口供,你姐姐去世前幾天,曾經跑到談家。當著她的面,說自己懷了何江的孩子,讓她幫幫自己。”

李錚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起來:“是,我姐姐苦苦哀求,讓她幫幫自己,可談菀卻連大門都不肯開!”

“何江知道這件事後,怕事情敗露,所以找人開車撞了她!”

可沒想到,李悅心只是受了重傷。

得知她被送往中心院,何江立馬聯系了陳運良,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陳運良沒有過多猶豫,二話不說,結束了還在重癥監護室的人的生命。

何江解決了心頭大患,順便捏住了陳運良這顆軟柿子,項目上的事情很快得以解決。

陳運良也是膽小,又挨了父親一頓毒打,火急火燎跑到了臨省找了份新工作。

所有人都能夠裝作無事發生,女孩的生命無關痛癢,他們仍舊可以得意洋洋地生活下去。

鄭峰沈思片刻:“所以,是你把談喬引到了案發地?”

他以前不懂,為什麽寄信人一邊引著談喬調查真相,想要告訴她一切。一邊又對她懷有那麽大的敵意。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李錚和秦予對談喬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李錚恨談菀。

恨談家的所有人。

恨他們袖手旁觀,恨他們明明可以施以援手,卻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觀。

鄭峰想起談菀那通電話,一向矜貴優雅的老人,卸下重重面具,一五一十吐露出心底最不堪的秘密——

“我當時氣瘋了。滿腦子都是,她是我資助出來的學生,卻勾引我的丈夫,甚至還要跑到我面前耀武揚威。”

“鄭隊長,我知道你也許不會相信我這一番說辭,可當時,我確實沒有懷疑過何江會是那樣一個瘋子。他是我的丈夫,我們結婚十幾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為人。”

談菀是個太傲慢的人。

她太相信自己的眼光,以為自己能牢牢掌握住這個什麽事都要倚靠談家的丈夫。

面對李悅心,她只感到憤怒,她資助她這麽多年,卻換來對方的背叛。所以她無視對方的懇求,甚至喊來保安趕走她。

直到聽聞施妍的死訊。

是車禍。

是和李悅心一樣的車禍。

她在病房內,看著正虛情假意痛哭的前夫,生平第一次,她如墜深淵。

可她不敢揭露所有,難道要讓她告訴全北城,她遇人不淑,嫁給了一個變態戀童癖和殺人魔嗎?

談菀不想讓自己淪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柄和談資。

只要離開北城……離開北城就好了。

這些事情都會過去。

真的能過去嗎?鄭峰想問。

可他沈默片刻,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聞言,李錚咬牙切齒道:“是,是我擅作主張把她引了過去。憑什麽他們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活下去?不光是何江、陳運良,只要談菀敢回來,我也會殺了她!”

“可她做賊心虛,這麽多年藏在國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父債子償,只能讓她孫女幫她奶奶還一點……”

“要不是因為秦予,非要見那小丫頭一面……我也會找個機會殺了她!”

鄭峰眉頭一動——所以先前李錚打算攬下所有替秦予定罪,自首前,才給談喬發了那條短信。

“我倒想看看,自己孫女都要死了,談菀還能心安理得待在國外嗎?就算殺不了談菀,我也要讓她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男人逐漸失控,鄭峰卻波瀾不驚地坐在桌前,語氣平靜,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陳運良,是不是秦予推下去的?”

李錚沒有作案時間,只可能是秦予。

對方不答,鄭峰收起筆,站起身。

問話結束,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

這麽多年,深埋地底的過往,在這一刻真相大白,沈冤昭雪。

他起身離開,臨行前,挺拔的背影驀地一頓,他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

“有一句話你說錯了,有人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你們。”

說完,鄭峰推開門,天光大洩,他下意識瞇起眼,第一場雪下了幾天幾夜,在此刻,徹底停歇。

吳婧聽見李錚冷嘲熱諷一笑,可就在合上門的瞬間,男人收起嘴邊的笑,嘴唇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他終於忍不住失聲慟哭。

……

後視鏡裏的人影逐漸走近,宋越連忙打開門。

談喬坐進副駕駛,勉強地笑了笑。

宋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又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他熟練地啟動汽車:“我們現在去看施阿姨。”

談喬點頭,偏過臉,最後朝墓園內看了看。

一陣微風吹過,掠過轉動的車輪,經過成排肅穆的墓碑,在緊挨的兩座碑前停留。

墓碑上,面容姣好的少女揚起微笑。風過無聲,一簇美麗的白色繡球花在她們面前微微搖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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