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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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每個人似乎都變得忙碌起來,忙著結束這一年的收尾工作,忙著制定旅行計劃,忙著躲避家裏的催婚大計。

放假前,公司照例舉辦了年會活動,地點定在附近的會所。由於老板每年出手大方,獎品豐厚,所以這樣的活動大家還是非常樂意參與的。

孔迪被老板叫走了,沈珺則與自己部門的同事坐在一桌上。都是平日裏混熟了的人,大家嘻嘻哈哈,推杯換盞,氣氛很是活躍。

沈珺酒量不好,也就一兩杯紅酒的量,所以跟同事喝酒的時候格外註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時刻保持清醒狀態。

這一桌上,最年輕的當屬顧明軒,自然成了喝酒的主力隊員,喝到一半的時候,他把自己家地址報給了沈珺,祈求道,“萬一待會兒我喝醉了,你能送我回家嗎?”

沈珺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能。”

“你這人……”顧明軒轉過頭來,見她拿著紅酒杯子,心不在焉地搖一搖,又晃一晃,把玩著,卻沒有喝,她好像在聽旁邊的同事閑聊,偶爾笑一笑,臉側是因為酒精而起的些微紅暈。

顧明軒收住了本想抱怨她的話,說,“你不送就不送吧,我送你。”

由於周圍聲音太雜,他說得又太小聲,所以沈珺壓根沒有聽見。

終於等到大家期盼的抽獎環節,沈珺卻去了洗手間,反正她向來運氣墊底,從沒有抽到過什麽大獎,也不期盼。

從洗手間回來的路上,一個拐角處遇上了迎面來的陸時和上次甜品店的美女。他們好像剛從外面趕來,身上還穿著大衣圍巾,戴著手套,風塵仆仆。

“嗯,我們到了,已經進來了。”陸時正在打電話,一眼瞥過沈珺,視線並沒在她身上停留。倒是方娜,看了她好一會兒,大約是覺得眼熟又認不出來。

沈珺刻意放慢了腳步,讓他們先走。

最後看著他們進了對面的會場,大約也是年終聚會,真夠巧的。

酒也沒喝多少,喝的時候也不覺得,可現在反而有點暈,沈珺扶了扶墻壁,找了找平衡,才走進大廳。

結果迎來的是大家特別歡樂的起哄聲,一看才發現她的座位上上放了一臺筆記本,據說是抽獎抽中的,這倒是開天辟地頭一遭。況且老板選的東西啊,物美不美不知道,價肯定是高的,估計可以抵她兩三個月薪水了,意外之喜。

周圍好幾個同事也都抽到了獎品,手機啊,相機啊,豪華旅啊。由於老板的慷慨,大家興致一高,喝酒喝得更起勁了。

這不沈珺一回來,就有好幾位同事來給她敬酒的,她拿了獎品也高興啊,一高興就來者不拒,一高興就忘了自己的酒量,別人喝多少她就陪多少。期間顧明軒還讓她少喝點,她信誓旦旦地說,“我酒量好著呢。”

因為說得太肯定,顧明軒就相信了她。後來真喝多了,別人不來找她喝,她也一個人在那裏自得其樂,自己倒自己喝。

顧明軒被同事拉著去別的部門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沈珺差不多喝掛了,臉紅地像塗了胭脂,一手拄著下巴在那兒傻笑,一手還拿著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顧明軒在她旁邊坐下,笑著問她,“傻樂什麽呢?”

“開心啊,”沈珺拍拍放在旁邊的筆記本,“得了大獎開心啊。”

沈珺又把酒杯湊到嘴邊,顧明軒眼疾手快一把奪了過去。沈珺不滿,探身過來搶,顧明軒拿手擋了一檔,道,“沈珺,沈珺,”他扯開話題,“還認得我是誰嗎?”

果然沈珺的註意力被他移開了,忘了要去拿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小明同學。”

總算還有點意識。

顧明軒把所有的酒瓶酒杯都拿到了離沈珺幾米遠的地方,沈珺就靠在椅子上,睜著眼睛發呆,一副特別乖巧的模樣。

沈珺很久沒有開口,顧明軒就問她,“在想什麽?”

“在想……”沈珺沒有告訴他在想什麽,但是她的嘴角漸漸彎起,眼神悠長,仿佛想到了什麽隱秘而美好的事情,那真是恬靜又溫暖的笑容。顧明軒想她腦海裏浮現的一定是特別特別好的回憶。

散場的時候,沈珺已經基本走不動道了,顧明軒一語成讖,果然得自己送她回家。他一路扶著她往外走,到門口時,看到對面大廳的門開著,徐清風等人正從裏面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似乎聊到什麽話題,在那兒停留下來,其中還包括上次在甜品店見到的那對俊男靚女。

“哥。”顧明軒沖徐清風打了聲招呼,徐清風也向他揮了揮手。

沈珺在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了陸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他了,特別高興,就要朝他的方向走去。可是陸時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一副不願意理睬她的樣子。

不,陸時是不會不理她的,就算生她的氣,也不會不理她,肯定只是沒看見她。她想掙開顧明軒的手去找陸時,可顧明軒只當她喝醉了不認路,耐性十足地跟她解釋,“錯了,那邊不是出口,出口在這裏。”一邊說一邊攬著她的肩膀往前走。

沈珺跟著顧明軒往前走,卻還在不死心地回頭看陸時。他還在跟別人說話,是個長得很漂亮,一看就特別聰慧的女孩子。就像每一次在夢裏,只有她能看到陸時,陸時卻看不到她,雖然近在咫尺,但她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他,總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著她遠離,看到他漸漸遠去的身影,她絕望得想哭。在走廊處拐彎,陸時就退出了她的視線,哪怕是在夢裏,她都沒有辦法跟他好好說句話。

來到會所門口,顧明軒打的車還沒到,酒意上頭,他也有點頭暈,扶著沈珺等了一會兒,才突然發現她手上什麽東西也沒有,包也沒帶,她得的獎品,那臺筆記本也沒帶。

他拍了一下腦袋,對沈珺說,“你東西落裏面了,我得回去拿,你在這等兩分鐘行嗎?”

沈珺的眼圈有點紅,大概是醉酒後的反應,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反正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顧明軒還是不放心,正好又從裏面出來幾個同事,有同事沖他甩甩手說,“趕緊去吧,我們看著她。”顧明軒這才拔腿往裏面跑。

待顧明軒背著沈珺的包,提著她的獎品重新走出大門的時候,沈珺坐在會所門口的臺階上,小小的一個背影蜷縮在那裏,寒風瑟瑟的,看著有點可憐。

顧明軒走到沈珺的前方,發現她雙手捧著臉,埋進膝蓋裏,特別安靜,不知是不是睡著了。他蹲下身來,伸手手拉了拉她的胳膊,輕聲道,“沈珺,回家了。”

等了一會兒,她紋絲不動。

旁邊有同事提醒道,“沈珺怕是睡著了,得趕緊把她送回家,回頭著涼。”順便感嘆了句,“剛喝得那麽豪邁,我還以為她海量,早知道不勸她喝了。”

顧明軒想這麽等著也不是個事,便使了力氣拉了她一把,結果看到沈珺擡起頭來,滿臉都是眼淚,他被驚了一下,早知道她喝醉酒後會這樣難受,就不讓她喝酒了。

“來,沈珺,我送你回家。”他攬著她的腰,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可是沈珺用雙手使勁掰開他的手,掙脫開他,顧明軒試了好幾次,一使勁她就哭,眼淚多得像洪水泛濫,死活就是要坐在臺階上,不肯起來,也不知道在這等什麽。

顧明軒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該不該給她拍個錄像,等明天她醒來後拿給她看一看,看她什麽反應。

徐清風和陸時一行人安排好各自回家的交通問題,便從會所裏走出來,一路上,方娜還在跟陸時聊手頭正在做的一個項目,因為時間比較緊,已經連續加了好幾天的班,好不容易出來放松,卻還是放不下。徐清風就吐槽道,“行了行了,我的勞模們,差不多可以了啊。”

方娜全然不理會他的話,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道,“我看時間還早,不如我們找個酒吧,再喝點,我這邊還有幾個問題跟你們探討一下。”

徐清風打了個哈欠,要去你們去,反正我要回家睡覺了。

方娜看向陸時,征求他的意見。這時剛好走到了門口,只見顧明軒站在那兒,一副無可奈何地表情,而沈珺,依然坐在臺階上,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幾人在那兒停了一停,徐清風問道,“怎麽了這是,吵架了?喝醉了?大冷天的不回家,喝西北風啊。”

顧明軒也想回家,可是沈珺現在的狀況是,一拽她就哭,碰都碰不得,他嘆了口氣,死馬當活馬衣,放了句狠話,“沈珺,你再不走,我可走了,不管你了啊。”

其實說是要走,顧明軒還是站在那兒,動都沒動。可是沈珺聽懂了他的話似的,竟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褲腳,猛的一下,力氣太大,差點沒把他褲子給拽下來。

早知道這招這麽有用他早用了。

“別走別走。”沈珺真的以為他會走似的,聲音都透著緊張。

這時方娜叫的車到了,她和陸時住的地方在同一個方向,剛好順路,就只叫了一輛車。她喊了陸時一聲,可他似乎沒聽見,視線還停在顧明軒和沈珺那兒。於是方娜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才拉回他的思緒,“陸時,車來了。”

“好。”陸時應了一聲,與方娜一起往臺階下走。

“不走不走,”顧明軒重新蹲下來去扶沈珺,“帶你一起走。”

顧明軒發現自己陷入另一個尷尬的境況,沈珺竟然扯著他的褲腿不肯放,嘴裏反覆念著,“別走,別走……”好像還有其他的字眼,他一時沒聽清楚,又問了她一句,“你說什麽?”

“別走,陸時。”沈珺說,“不要走,陸時。”

陸時嗎?

顧明軒只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第六十二集

方娜往下走經過沈珺旁邊的時候也聽到了她的話,其實女人向來是敏感的動物,雖然從沒見過陸時和沈珺講話,但她總覺得他們之間有點什麽。也許是因為陸時不經意間的走神,又或者是因為他在沈珺身上短暫停留的眼神。

方娜看了看陸時,但他似乎並沒有什麽異樣,不知是沒聽到沈珺的話還是聽到了也並不在意。總之他連腳步都沒停,下了臺階,來到了車旁,打開了車門,卻突然滯住了,他對對面也正在開門的方娜說,“你先回去吧。”

而後毫不猶豫地轉了身,跑回了會所門口的臺階。

顧明軒還在與被沈珺抓住的褲腿做鬥爭,那個和他有幾面之緣的男人就出現在他面前。他記得這個男人,他哥的同事,也是位建築師,還有一位很漂亮的女朋友,應該是女朋友,畢竟看起來這麽得相配。

但此刻他出現在這裏,讓他有很不好的預感。顧明軒有些疑惑,“你不是……”

“我是陸時。”

顧明軒就這樣呆在那裏,陸時已經蹲下身去扶沈珺。

沈珺是真的醉了,臉頰通紅,眼神迷離。頭發被眼淚粘在臉側,手還緊緊地抓著顧明軒的褲腳。

陸時用手輕輕地把她臉上的鬢發撥到耳後,用指腹抹了抹她臉上的眼淚。沈珺呆呆地看他,不知有沒有認出他來,總之不說話了,只是因為剛剛哭過,還時不時的抽噎一下。

陸時將手覆到她緊繃著的手背上,“沈珺,松手。”

於是,顧明軒廢了半天口舌也沒讓沈珺松開的手就這樣松開了。

陸時想抱她起來,剛動了一下,沈珺就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緊張又驚慌地看著他,好像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陸時用另一只手撫過她的頭發,在她耳邊說,“我不走,不走。”過了一會兒沈珺精神松懈下來,他就將手腕從她的手心裏抽了出來,一把抱起了她。沈珺很自然地用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身上。

陸時邁腿要下臺階,顧明軒才從巨大的驚訝和刺激中回過神來,他忙上前幾步攔住了他們,“我還不知道你們什麽關系,你不能就這麽帶她走。”接著又看向沈珺,“沈珺,我帶你回家。”

沈珺卻並沒有看他,反而向陸時懷裏蹭了蹭,把他抱得更緊了。“哢”一聲,顧明軒仿佛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這是陸時也開口了,似乎是在解釋:“我跟沈珺認識很久了,你不用擔心。”

“很久?”顧明軒投去探究的眼神,“多久?”

多久?很久了吧。陸時垂眸看了了看懷裏的沈珺,這些年她的容貌並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但是以前那個愛笑愛說話,一笑起來眼睛就變成兩彎新月的她好像已經不見了。他總覺得這些分別的歲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和沈珺坐在同一個大教室裏上課,在圖書館裏看書的場景都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他擡頭看向顧明軒,很平靜地說,“十年。”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十年了,距他從那個三樓窗戶裏看見沈珺第一眼,已經過了十年了。

“哢拉拉。”顧明軒覺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了渣渣,他和沈珺好像才認識四個月,還缺了五天零五個小時。

陸時說完後就繞開顧明軒繼續往前走,顧明軒還想再追,後面的徐清風掰住了他的肩阻止他,“行了,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別瞎摻和。”

顧明軒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轉過身來用看殺父仇人似的眼神瞪徐清風,“你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

徐清風謙虛道,“只是略知一二。”他安慰似的拍了拍顧明軒的肩膀,“而且我怎麽知道你有什麽想法,緣分這種東西真的是不能強求啊,你還小,多經歷點也沒什麽不好。”

就這樣,顧明軒眼看著自己打的那輛車,載著陸時和沈珺,向遠處駛去。他一把拿開徐清風的手,“徐清風,從今天開始我跟你割袍斷義。”

徐清風:……

上了車,沈珺還是靠著陸時,一只手緊緊握著陸時的手腕,她身上酒氣很重,兩頰通紅,眼皮似乎沈得擡不起來,但每次閉上眼睛都不會超過十秒鐘,每當陸時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又睜大了眼睛,就這樣直楞楞地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電臺正在播放一檔夜間節目,主持人正在接聽一個青春期少女的情感咨詢電話,少女的聲音憂愁又惆悵。

陸時與沈珺對視了一會,問她,“你看什麽?”

沈珺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回答,“你啊。”

這麽坦誠,這時候的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的樣子。

陸時看著她通紅卻依然睜大的雙眼,輕嘆了口氣,“不累嗎?”

沈珺點點頭,沒多久又搖搖頭。

陸時把她帶回了在事務所附近租的公寓裏,把她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幫她把鞋子脫了。她還是很安靜地看著他,眼睛腫了,妝也花了,看上去像只受驚的貓,可憐兮兮的。

但是陸時知道,她才不可憐,她多灑脫,一句話都沒有,說走就走了。她多能耐,那麽堅定地跟他說,她不後悔,她的決定不會變,她過得多精彩,從事她喜歡的工作,有關系很好的朋友,還有一個整天跟在她身邊轉的臭小子。她哪裏可憐,一點都不可憐。

陸時起身要走,她還抓著他的手,他好不容易把手掙脫開,她就扯住了他的衣角,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置信,如果不是酒氣熏天,他一定懷疑她借酒裝瘋。

“我拿毛巾給你擦臉。”陸時沒有辦法,解釋了一句才掰開她的手,朝洗手間走去。

待他再回來時,沈珺縮成一團把臉埋在沙發裏,背對著他。他碰了她一下,她就轉了過來,剛剛抹幹的臉上又濕漉漉的。

陸時楞了一下,“哭什麽哭,是我欺負你了嗎?”

沈珺看著他,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陸時輕笑了一聲,自己跟一個意識不清的醉鬼計較什麽,他拿起熱毛巾想給她擦臉,結果她不領情,一把搶過毛巾,“啪”一聲甩到了地上。

脾氣還挺大。

“你……”

陸時還來不及反應,她就從沙發上跪起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又快又準。陸時一時不察,失去重心,被她帶著一起摔到了沙發上。

她就這樣趴在他的身上,像只無尾熊一般。陸時本來還想推她起來,可剛動了一動,她就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陸時又認命般地躺了下去,沈珺的臉貼在他的頸邊,溫熱的,潮濕的,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臟有規律的跳動,不同於他夢中的景象,那是鮮活的,滾燙的。那些多年刻意凝固起來的情緒仿佛一下子重新流動起來,直到此刻,他才相信,沈珺就在他的身邊。

沈珺困乏地眨了眨眼睛,輕呼了一聲,“陸時呀。”就像當初無數次在上學的路上那樣喊他。

“嗯。”陸時輕聲應下。

沈珺又沈默了,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結果她含糊地說了一句,“你別走那麽快,我要跟不上了。”

沈珺的睫毛輕輕擦過他的下巴,陸時雙眼微熱,眼淚不自覺滾落下來。他收攏了雙臂,靜靜地地抱著她,只是抱著她。

客廳的燈光明亮而寂靜,沈珺壓著陸時半邊身子,兩人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誰也沒有動。過了很久很久,時針走了一圈又一圈,時光悠長,也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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