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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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店裏人不少,沈珺進門的時候,環顧一周,索性還剩一張空桌,她點好餐,便往那坐了。

熱騰騰的餛飩端到她面前,她拿起調料瓶很小心地往裏面加醋,她吃不了太酸的,差不多一勺的量。正倒著,眼前出現一片陰影,擋住了些許本來就不大亮的燈光。

剛剛與她在電梯裏分別的陸時又出現在她面前,他坐下,輕倚著椅背。他的目光留在沈珺的手上,“別倒光了,給我留點。”

沈珺這才意識到半瓶醋都進了她的餛飩裏,她連忙放下瓶子,可已經來不及了,清湯變成了棕色,一股酸味夾雜著熱氣撲鼻而來,快把眼淚熏出來。

她把快被用完的醋往陸時的方向挪了挪,道,“你也來吃餛飩啊?”

陸時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看著她。以前他的表情就這樣單一,但那會兒就算不笑,也總透著股溫和的氣質,說什麽他都會答應,生氣了哄哄就好了。

他還是一樣不愛說話,一樣不太愛笑,可是跟以前又不太一樣,具體卻也說不上來哪裏變了,也許更成熟了,也許更理智了。

陸時淡淡地說,“你猜。”

沈珺:……

真的不一樣了。

沈珺用勺子慢慢攪著餛飩,實在不忍下口,陸時上手把她的碗拿開,推到一邊,說,“換一碗吧。”

陸時朝不遠處喊了一聲,“服務員,再來一碗餛飩,白菜豬肉餡的。”

“謝謝。”

“不客氣。”陸時回答得又快又客套。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與沈靜,以前沈珺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哪怕陸時不說話,她也能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而且興致盎然,而現在,陸時不說話,她也不說話。

餛飩端上桌,沈珺心不在焉,一口就燙到了舌頭,這碗餛飩還真是吃得驚險叢生,她打算回去看一下日歷上是不是寫了“忌出門”。

陸時起身,去了趟櫃臺,回來的時候拿了一瓶礦泉水,放到她面前,瓶蓋是擰開的。

沈珺握了握瓶身,又道了聲謝。

陸時依舊說,“不客氣。”

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僅剩下的對話。

沈珺已經沒了吃餛飩的心情,埋頭小口小口地應付著,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餛飩店裏的顧客走了又來,門被打開又關上,陸時突然開口叫了她一聲。

也許是因為場景太過熟悉,也許是因為空間裏暖氣太足,又或者她有點累了,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八歲那一年,身處學校附近的小吃街上,對面坐著穿著校服的陸時,她擡頭,眼中水汽氤氳,可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世界。

“沈珺,你說我為什麽要來D市。”陸時聲線平坦,眼神卻幽深不見底。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裏閃現過無數遍,但每次都不願意細想,包括此刻。她眨了眨眼睛,水汽褪去,眼前又變得清明起來。她扯了扯嘴角說,“難道不是為了工作?”

陸時幾不可見地苦笑了一下,“沈珺,你真的比以前虛偽多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直直看著她,仿佛要拆下她的假面具一般。

你也比以前直接多了啊。

沈珺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說,“我吃飽了。”潛臺詞是可以散了。

可陸時也完全沒跟她再同一頻道上,他的目光依舊在她的身上,他說,“如果,如果還有機會回到八年前,如果可以再選一次,你怎麽選?”

沈珺兩只手無措地放在桌上,擡頭看陸時,他的神色溫和了不少,卻是微微蹙著眉,她從沒想過陸時會這樣問她。她的陸時,那個少年,如清風明月一般,處事淡然,從不強求,而現在,因為她,有了難平的心意,如果是這樣,那她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他,那麽陸時就還是原來的陸時。

沈珺暗自咬了咬牙,果斷開口,“對不起,陸時,當初我沒有跟你好好道別,是我不對。但是如果再來一次,我的決定還是不會變的。”

沈珺覺得自己用了所有的力氣去說這句話,說完後甚至有些脫力。只見陸時移開目光,垂下眼眸,她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後,他慢慢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從現在開始,我留在這裏,就只是為了工作,以前的事情我不會再提。”

沈珺低著頭,什麽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陸時從大衣口袋裏拿出錢包,留了一張紙幣在桌上,拿著衣服和圍巾起身,道,“我在外面車裏等你,你吃完出來,送你回家。”

沒等沈珺回答,陸時已經已經快步往外走了。沈珺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漸漸濕潤,她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快速抹了一下。又安靜地坐了幾秒鐘,便起身穿好外套,拿起陸時放在桌上的紙幣,去櫃臺結賬。

陸時開的是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餛飩店旁邊,她一出門便聽到一聲突兀響起的喇叭聲。她沒有猶豫,幾步走到車旁,拉開駕駛座的門,上車。

一上車,就把手裏跩著的零錢遞給陸時,“這是找出來的錢。”

陸時楞了一下,但很快伸手接過,這不就是沈珺嗎?沒心沒肺。

開出去一段路,大概是因為太安靜,陸時打開了車載音響。

“前程往事成雲煙,消散在彼此眼前,就連說過了再見,也看不見你有些哀怨……”

……

陸時這才想起今天下午徐清風跟他借過車,所以原先舒緩的輕音樂不見了,只剩下這一首歌,他又快速關掉了音樂。

窗外,車排著隊,像閃著光的水流,不停地向前,向前,因為沒有找到掉頭的標志,所以即便開錯了,也只能咬著牙繼續往前。

陸時把沈珺送到樓下,沈珺道了聲謝便下車了,關門之前,她扶著車門停了片刻,道,“再見,陸時。”

陸時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禮尚往來地回她一句,“再見”,他什麽也沒說。可是當沈珺看著他的車漸漸遠去的時候,她想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感覺渾身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突然累得直不起腰來。

沈珺渾渾噩噩地回到公寓,燈沒亮,孔迪還沒回來。她很想睡覺,但還是強撐著洗了澡。睡覺之前,不太放心,給孔迪去了電話,孔迪很快接起電話,“餵”了一聲。

沈珺說,“你那邊結束沒有,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快了快了,你先睡啊,我很快就回去了。”似乎有人在喊孔迪,孔迪應了一聲,又沖手機裏說,“先不說了,老板快喝掛了,我趕著去給他收屍。”說完也不等沈珺答應,就將電話掛斷了。

那晚沈珺睡得並不安穩,她夢見了高中那個寬敞的大教室,教室裏光線明亮,每張課桌都摞著厚厚的書堆,淺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得一起一落,有少年在黑板上做題,她坐在座位上,只能看到少年的背影,她急切地探身,想看看少年的正臉,可總也看不清,她像是被粘在座位上,站不起來,也無法移動。不管怎麽掙紮也無法靠近少年一分一毫,她急得想要喊少年的名字,可是張開嘴又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如此又掙紮了很久,還是無法掙脫那張椅子,累到想要放棄的時候,少年慢慢轉過了身,可還沒轉到她這邊,她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剛剛亮,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到那個夢的時候,她一下坐了起來,沒有讓思維繼續往下擴展蔓延。她穿著睡衣下床洗漱,打開房門,剛好看到孔迪推門而進,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眼妝花了,整個眼睛都是黑的,一夜未歸?

沈珺打到一半的哈欠就這樣生生被嚇沒了,她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孔迪一邊換鞋,一邊沒精打采地說,“放心,不是你想得那樣,沒有被劫色。”

沈珺尷尬地笑笑,她還真是這樣想的。她去給孔迪倒了杯水,拿給她,又問,“那你昨晚去哪兒了?”

“還不是那個死人,喝得找不著家了,我把他弄酒店去了。”孔迪是真渴了,喝了整整一杯水,狠狠喘了口氣,“他喝成那樣,我怕他死了,賴我身上,畢竟我是最後出現在他身邊的人,所以我就勉為其難在酒店留了一晚。”

“哦,”沈珺臉上露出探究的笑意,“一間房?”

“是啊,一間房。”孔迪在沈珺額上彈了一記,“他睡地板我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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