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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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早就過了平時的飯點,但沈平川夫婦此刻正坐在飯桌旁,飯菜都用盤子蓋著,看來是在等她回來開飯。

吳女士起身把盤子一個個掀開,對沈珺說,“趕緊去洗手。”

明明下午還砸鍋摔碗的,這會兒又相安無事,大人真的很會粉飾太平。沈珺沒往他們那邊看,扔下一句“我吃過了”,便趿拉著拖鞋上樓了。

她本來是不洗澡不上床的,但此刻一動也不想動,脫了外套,將被子一卷便躺到了床上,烏漆抹黑的,連燈都沒開。

她睡得不沈,迷迷糊糊的,夢到自己在學校裏上課,夢到陸時坐在她的旁邊,他總是靠著墻壁坐,只用三分之二的課桌,因為她要用三分之四,還夢到他在黑板上寫字,他的字總是很工整,和他的人一樣。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學,陸時還在公站牌下等她,見到她的時候,他還看了看手表說,“今天遲了兩分鐘。”

沈珺切了一聲:“你以為都像你啊,跟機器人似的。”

第三天,第四天……一切都如常往覆,沈珺甚至覺得之前的事情就是一場夢境,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每天都會和陸時一起去上學,她比以前更用功地學習,因為她要和陸時考到一個地方去,過陣子她還要去參加藝考,她要考美術學院,畢竟畫畫是她做得最長久的一件事了。

她選擇性地忘記了那天的事情,裝模作樣地生活著,努力暗示自己一切都不會改變。

直到一天晚上,晚自修回家,她洗漱完,還在桌上畫了會畫,吳女士就敲門進來了,給她拿了一杯牛奶。

沈珺沒有放下手中的筆,甚至沒有去理會吳女士,她現在就像一只縮在殼裏的烏龜,她怕一旦伸頭就會被砸死。筆尖依舊在紙上摩挲,但畫出來的線條彎彎曲曲,早就偏離了原先的軌跡。

即便這樣,在沈默片刻後,吳女士還是開口了,她的聲音趨於平靜,“前陣子,你爸爸投資的一個項目虧了一筆錢,所以他才會……”她似乎有些說不下去,頓了頓才道,“一時糊塗。我們……”

“你們……”沈珺出聲打斷了她,轉身看向她,“你們的事情跟我沒關系,我不想知道。”

吳女士嘆了口氣。

沈珺提筆畫畫,但只是胡亂塗鴉,她也不知道自己畫了些什麽。就在沈珺以為吳女士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她再次開口,接著剛才的話頭,“我把店面盤出去了,房子也賣了,我老家那邊還有一套空房子,這幾天我們就得搬家,你抽時間把你的東西理一理。”

沈珺小的時候去過一次吳女士的老家,在好幾百公裏外的D市。

她握著筆的手漸漸用力,突然一聲悶響,筆尖斷在了白紙上,她放下手中的筆,很冷靜地說,“我不搬,這裏是我家,我哪兒也不去。”

“沈珺。”吳女士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像是安撫,更像是要讓她接受現實。

沈珺起身,不知何時眼眶泛起了一圈紅,聲音也不自覺地放大了,“他犯的錯誤你讓他自己來承擔,跟我有什麽關系。”

吳女士也跟著站了起來,她似乎還想說什麽,可卻被沈珺推著往退。

“媽,你出去吧,我要睡覺了。”沈珺打開門,強硬地把吳女士推到了門外。

吳女士見她緊咬著唇,眼眶通紅,終於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沈珺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她靠著門,深呼吸了兩次,才稍稍平覆了情緒,她在筆筒裏重新拿了一支筆,換了一張白紙,繼續畫畫。

第二天早上,沈珺為了避免跟她爸媽碰面,很早就起床,洗漱完背上書包下樓。正要出門的時候,被廚房裏出來的李嫂喊住了,她手裏拿著裝在保鮮袋裏的面包和牛奶,“珺珺啊,怎麽這麽早出門?”

“我學校裏有點事。”沈珺隨口答了一句。

李阿姨把早餐遞給她,“拿著路上吃,還熱騰著。”

沈珺接過,道了聲謝。面包是剛烤好的,牛奶也是剛熱過的,溫熱一下子傳到掌心。

“珺珺啊。”

“嗯?”

李阿姨似乎還有話要說,沈珺就站在原地沒動。

片刻後只聽她說,“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李嫂頓了一頓,沈珺趁機問道,“您要回家了嗎?”

李嫂點點頭,“先回家住一陣,再出來找工作。”

昨天晚上她媽媽才通知她要搬家,今天李嫂就要走了,即便再不願意,一切還是非常迅速地發生著,改變著。她低下頭,心裏空空的。

“你爸媽的事情我也搞不明白,但是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著急,”李嫂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記得要按時吃飯,你再胖一點會更好看的。”

沈珺依舊低著頭,好半晌才點了點頭,說:“那我去上學了。”說完,她快速走到門口,開了大門又頓在那裏,她終於意識到,今天放學回家,李嫂就不在家裏了,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糖醋排骨,也再也聽不到她的嘮嘮叨叨了。

她松開門把手,轉身回到了李嫂面前,伸手抱住了她,“李阿姨,我會好好吃飯,您也要保重身體,等將來我能賺錢了,我再把您請回來,別人做的糖醋排骨我都吃不慣。”

李阿姨原本蓄在眼眶裏的眼淚刷一下就流下來了,她輕輕拍了一下沈珺的後背說,“你這孩子。”

沈珺吸了吸鼻子,眼中水光閃閃,她後退了兩步,瞇眼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說,“再見李阿姨。”

再見,有時候意味著再也不見。十七年來,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逝去的時光,要離開的人,是怎麽留也留不住的。

沈珺出門後,用手抹了抹眼睛,如常去上學。

那天晚上放學,李阿姨已經啟程回老家了,她在李阿姨原先住的房間門口停了一停才上樓回房。

一開房門,就看到兩個大大的行李箱豎在書桌旁。櫥櫃空了一大半,除了床上的被子,書桌上的筆筒,能收拾的東西都收拾掉了。

沈珺進門後,放下書包,一手一個行李箱推到門外,踹了兩腳,倒地時在空曠的走道裏發出兩聲響,最後“啪”一聲關了門。

然而第二天她起床的時候,那兩個行李箱又好端端立在她的房門口。她沒有再去理它們,熟視無睹地上學去了。

走到拐彎處的時候,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沈珺回頭,是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的車窗慢慢下降,黎家貞坐在裏面。

“上車吧,阿姨有幾句話跟你說。”

黎家貞還是原來的黎家貞,是陸時的媽媽,但是現在看她,沈珺有一種莫名的抗拒。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打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黎家貞的車空間不算大,她書包還咯在背後,顯得有點局促。她低著頭,目光也不知落在哪裏,雙手放在膝蓋上,是很乖巧的坐姿。

黎家貞的聲音就這樣在耳邊響起,“沈珺,阿姨不耽誤你去上學,就長話短說了。你陸伯伯住院的事情你也看在眼裏,按說這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不該讓你們牽涉進去。但我作為陸時的媽媽,我必須得為他的現在和將來做考慮,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不管你們之前是什麽關系,我都希望可以到此為止。可能我現在說這些還為之尚早,但我不得不早作打算。”

即便是在說這樣的話,黎家貞的語氣還是和往常一般平緩,就像跟晚輩嘮家常。

大概是這車裏的空調打得太高,沈珺覺得非常悶熱,悶熱地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黎家貞的話還沒有結束,她頓了一頓又道,“你和陸時都還小,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希望你們都能走得輕松一點,平坦一點,沒有出路的感情太苦了。沈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珺原本攤開放在膝蓋的雙手用力握了握,又松開,她抿了抿幹燥的嘴唇,說,“阿姨,我要去上學了。”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出去,像一個即將要溺水的人,她用力地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沈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黎家貞的車經過她的身旁開出了小區。

走出小區,她老遠就看到陸時等在公車站牌下,笑容清爽又和煦,就像早晨剛邁過地平線的太陽,可以帶走所有的霧霾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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