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落英空吟（五）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悅和心冷，到底是個人，情感反應遲鈍，到底還是有自己的情緒的，礙於身份，什麽都不能表現而已。

老國師仙去之時，安和與李盛年都哭了個撕心裂肺，尤其是身體虛弱的李盛年，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暈過去。

當時，悅和看起來就像是一點傷心都沒有，始終板著她的棺材臉，穿著煞白煞白的孝服跪在國師靈前，楞是一滴眼淚都沒掉，將聖女應該有的那份淡漠與無情體現的淋漓盡致。

這般無心無情之人，無論是身為師兄的安和還是暗戀著她的師弟李盛年都沒有生氣過，當一個一旦有心事就會失眠的人在老國師仙去之後足足兩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當一個最不喜歡打掃衛生的人每天都講老國師的院落打掃的一塵不染，她就算一個字都沒說，安和與李盛年這兩個最了解她的人也能明白她的心思。

不是不傷心，只是無法用正常人的方式表達罷了；不是沒有感情，僅僅是因為身份和規矩的束縛只能裝出無情而已。

悅和對於感情，無論是親情、師徒情、同門情還是男女之情，都格外的遲鈍。

遲鈍是一方面的人格特點，傻則是另外一方面的特點。悅和身為聖女，能夠在紛亂覆雜的朝政中輕而易舉的理出線索分明的關系紐扣與暗藏的危機，她自然不是一個傻的。

簡而言之，悅和只占了前者，後者與之完全不沾邊。

被李盛年完全不僅僅是看師姐的目光註視了太多年，悅和怎麽都能意識到李盛年對她的心思很是不同尋常，在加上這一次李盛年的欲言又止，聰明與悅和肯定是完全明白李盛年的心思。

觸動自然是有的，感動也不是假的，心動也許是有一瞬間的，然而行動是絕對不能有的。

楚國建國之初定下的鐵律，就是不希望皇族與國師、聖女存在利益上的牽扯，唯有此道才能保證國師、聖女一心想著國家、皇帝，而不被世俗家人所牽絆。

國師因為他驚人的權利基本是個擺設，而且地位超然，所以娶得妻子是世家之女也無所謂，只要關鍵時刻站在皇帝的身邊即可。

與皇族結成姻親，國師還好，聖女這個曾經手握大權的特殊存在會不可避免的為自己所在的家族而多謀取些利益，那麽知道的太多的聖女不僅會損害到皇族的利益，甚至有可能影響到整個朝廷的政局。

再極端一點，嫁給了皇帝，後宮中的明爭暗鬥難免會令聖女生出不一樣的心思，從為朝廷著想變成為自己著想。這種心態轉變造成的行為改變，以歷代聖女的才能，帶來的後果根本無法預計。

大局永遠高於私情，這就是聖女能夠不被取締的第一根本原則。從明白自己身為聖女的職責第一天開始，悅和就清楚的明白，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和一個普通的女子一樣擁有喜怒悲歡。

遲鈍如悅和，也驚恐的發現自己其實對李盛年的感情還是有些不同的。

畢竟全天下除了仙去的師尊老國師，也只有李盛年一個人能讓自己從來都下不去手狠狠地收拾一番。就連大師兄安和國師小時候，都被悅和惡整過幾回才再也不敢欺負她了。

然而這樣是不行的，一旦動了感情，悅和可能就無法再用絕對的冷靜與冷漠幫助李盛年治理龐大而覆雜的楚國，那樣是會出亂子的。

楚國聖女，為國而生，為國而死，容不得虛無縹緲的感情左右。

整整一夜的時間，悅和經歷了明白、看透，最後歸於死寂。

獨來獨往的聖女沒有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思，更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將那份難得的悸動變成了古井無波的死水。

既然選擇行走於獨木橋之上，面對著兩個不同的選項，那就選擇對的那個，自己喜歡的那個拋了就拋了吧。

在這世上走一遭，總歸需要有些取舍，站在不同的角度上，肩負著不同的責任，做出的選擇就不會完全一樣，也就會有不同的取舍。

以後會不會後悔？不知道，問心無愧即可。

悅和聖女，依舊是一副沒有感情的棺材臉，依舊是淡漠無情的眼睛，那一晚上徹夜未曾熄滅的燈，不是因為聖女的憂愁失眠，僅僅是她在擔憂國事，僅此而已。

李盛年身體恢覆之後就馬不停蹄的投入到沒完沒了的朝政當中，兢兢業業，頗有幾番盛世明君應該有的模樣。

顧念著陛下脆弱的身子骨，聖女悅和難得的發了善心，將一部分不完全需要皇帝決斷的政務攬了過去，待李盛年徹底恢覆活蹦亂跳之後，將自己暫時攬走的權力全都還給了陛下，自己再次恢覆上帝視角，俯瞰一切，心知肚明，始終不輕易說話。

權力這個東西，如果自己攥在手裏的時間太長，難免會惹出非議，無形中會是李盛年的一個掣肘，對於朝政而言不是好事。

悅和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非議，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和大多數聖女一樣功勳卓然的同時飽受非議。她只在意能否保證楚國持續平順發展。

楚國從來都不是皇帝手中的權力高於一切，皇帝是最高統治者沒錯，但同時還有國師、聖女兩個特殊的存在作為狼牙棒，皇帝不合適可以隨時一棒子打下來。

然而當聖女手中的權力過大，就會影響到皇權，皇帝的威信不會被眾臣重視，最後的結果就是皇帝就是一個擺設，當聖女與皇帝之間的矛盾超過一個不可調和的臨界點，就會掀起一場席卷整個楚國的滔天巨浪。

李盛年是悅和的同門師弟，更是自己一直看著他成長為能夠維系一個國家的帝王，自然不會給他添這樣的亂子。所以，在這件事上她從來都是點到即止，該屬於皇帝的權力全都是皇帝的，自己絕對一點都不摻和。

當初的殺威棒，現在李盛年的治國之道，有這二人坐鎮楚國，整個國家一天一天的蒸蒸日上，所有的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悅和，一切都太過順心遂意，李盛年逐漸忘了自己其實還有一個特別重大的使命，以至於當這件事被人提出的時候，早已學會喜怒不形於色的陛下楞住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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