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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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結束,臨城的冬天就徹底到來了。前幾天晴朗的天又開始淒淒瀝瀝下起雨來。

大清早,侯言澈在樓下買包子和豆漿,耳機裏放著英語聽力,出神的望著屋檐外連成線的綿綿細雨。

好像交織的一張網,網住他們的青春。

“啪”,他一個投籃把喝完的豆漿杯子和塑料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撐開傘走入雨中。

臨城總是下雨,春秋下綿綿細雨,夏天下暴雨,冬天什麽雨都有,有時候下著下著就停了,或者下起了雪。

遠方天際線,天空還未明亮,灰暗卻通透的一層。

侯言澈腳步輕盈,或許是昨天回家前沈見山又給了他一顆糖的緣故,也可能是今天下小雨沖刷了沈悶的城市的緣故。

他昨晚把白天吃過留下的大白兔糖紙放進壁櫃最高層那個藍色盒子裏,裏面的東西雜七雜八,有他今天放的一共加起來三張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有剛剛放進來的草稿紙,有考場座位表,有年級排名表,有寫了四年間的日記本,有幾張海邊被打印出來的照片。

東西不多,但他格外珍惜。

因為他和沈見山的交集,統共也就這些。

當他看見沈見山的申請表上寫著Q大,侯言澈如壺灌頂,瞬間清醒。

他喜歡的人是一個特別優秀的人,而他在追逐他的腳步,而不是妄想摘星。

早上成績單也就沒那麽令人傷心,是他本末倒置,忘記初心。

能夠和沈見山坐在同一個教室學習,每天都能看見沈見山,不就是他這四年不斷的努力換來的所以,他還有什麽不滿足,還有什麽可傷心。

他們本就不同路。

一開始侯言澈就清楚兩人還能繼續上同一所大學的渺茫,只是日漸的相處,被沈見山的溫柔蒙蔽了雙眼,鬼迷了心竅,生出了貪婪。

睡前媽媽給他送來熱牛奶,溫柔撫摸他的腦袋,無聲的安慰。

不是一下全然心中沒了悲傷,只是想通了。

侯言澈起的早,沒故意再等沈見山,來到教室還一個人都沒有,他開了前後門,在樓梯間背完兩篇英語作文和單詞才回教室,這時六點四十,教室開始熱鬧起來。

今天他依舊五點半起,卻沒等沈見山。

七點二十上早讀,沈見山七點十五才進的教室,他一回頭就瞧見了些許狼狽的沈見山。

往日乖順的毛發因為跑動被風吹的有些亂,黏了些雨水濕踏踏的好不狼狽,褲腳也是。只是望向他的眼神,漠然又疑惑。

兩人對視著,竟然誰也沒話說。

齊修明踩著點來,先見站著的沈見山就困頓打了個招呼,沈見山這才坐下,侯言澈也順勢撤回眼神。

那一眼,他們似乎都在對方眼裏看到很多東西,卻都沒有人問出口。

今天異常的安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齊修明大概昨晚又熬夜了,平日裏嘰嘰喳喳的小嘴,今天倒是什麽都沒說。

侯言澈是想通了,心裏還悶著一股氣。沈見山大概疑惑與不安更多。

中午,侯言澈吃牛肉面,下雨天冷,他總喜歡吃點熱乎的,一個不留神說慢了點,阿姨又給他放了香菜,話頭卡在喉嚨眼也只能咽下去,後面還有許多人。

尋著座位,看見沈見山已經給他們占了座,便坐過去,放下牛肉面去拿筷子,回來竟發現碗裏的香菜都被挑了出來,驚訝擡眸看了對面一眼。

“記得你不喜歡,我覺得還行,就給你挑了出來。”沈見山打的兩菜一湯,香菜放湯裏,粵菜有的湯就是這樣做,他覺得還行。

他扒拉了兩口,看侯言澈還是一副懵懵的,眉頭不自覺緊鎖,低垂眼眸:“對不起阿,沒經過你同意就擅自做主,是我唐突了。”

低沈的聲音清冷淡然,聽不出什麽。處於驚喜,驚訝,又惶恐的侯言澈終於回過神,嘴角噬淡淡笑意:“沒有,謝謝你啊。”

他沒想到,沈見山還能記著他不吃香菜,還給他挑出來,心裏覺得受寵若驚。

又想著,沈見山這人真是很好,對朋友都能如此細心。

“沒事。”沈見山停頓了會兒,覺得不妥又加了一句,“都是朋友。”

末了,還夾一塊紅燒排骨問侯言澈吃不吃,侯言澈搖搖頭說不用了。

齊修明一共打了四個不同窗口的菜,擠了半天現在才到,看了眼沈見山的盤子大喊:“我靠,山哥你是歐皇嘛,我排了那麽久的排骨一下就沒了,你怎麽就有。”

幹飯人語氣委屈非常。

沈見山優雅咬著排骨,淡漠道:“大概是我長得帥吧。”

齊修明:“我覺得你在罵我,但我沒有證據。”

說著筷子伸到沈見山盤子裏:“給我一塊,我叫你爸爸!”

實在不怪齊修明,一周七天,上課五天,就一天有紅燒排骨,還限量發售,且味道不錯,從而紅燒排骨也就物以稀為貴,人人爭而奪之。

筷子一下被沈見山用筷子撥開,語氣十分嫌棄:“不給。”

“爸爸,為什麽啊”

沈見山理由十分簡單,兩個字:“嫌棄。”

“好吧。”□□熏心的齊修明,終於記起來他山哥有潔癖,不喜歡和不夠親昵的人用同一個東西,哪怕他狗腿了三年也不行。除非有公筷,或者沈見山自己願意。

他們鬧半天,侯言澈都快吃的差不多了,塞了耳機聽聽力。

直到沈見山用筷子敲了他的碗才回過神,摘下耳機,沈見山說:“走了。”

“哦,好。”侯言澈連忙收起耳機,端起盤子跟著。

下午四節課,一節英語,一節地理,兩節政治。直到下了課,他們也覺得今天十分安靜,連早上下的雨,現在都停了。

外邊的天現在是幹凈的水藍色,城市剛被沖刷幹凈,空氣清新,帶著一股涼意。侯言澈喜歡這樣的空氣,冷冽的吸進肺裏,讓人清醒。

他給媽媽發了一條說會晚點回家的短信,背起書包起身,看見懶羊羊靠在後門等他的沈見山。

侯言澈走過去,眼睛看地上,聲音慢吞吞的:“你先回家吧,我等下要去個地方。”

“我陪你,反正我回家也沒事。”沈見山背好書包。

“不用,不用。”侯言澈連忙擺擺手,“不是什麽大事,我想一個人去。”

話說到這兒份上,沈見山也沒再強求,說了句早點回家,自己就下樓去了。

侯言澈等了會,從四樓往下看,瞧見沈見山走出教學樓,往校門走去了才慢慢下樓。

他也不是有什麽大事,就是突然想去看看海。

昨晚是想通了,人卻還沒回過神,所以他想看看海,吹吹風,醒醒神,才好繼續走下去。

出了校門就有直達海邊的公交車,刷了卡上車,整個人散漫的有些恍惚,因此沒註意校門外一顆樹下面站著一個人,默默的註視著他。

五點半放學,冬天天黑的早,此刻暮色四合,臨城像是被個深藍色玻璃罩子蓋著。霧蒙蒙的又人通透。

沈見山沒跟,目光跟隨駛向海岸的公交車,直到消失才慢悠悠走向林蔭大道回家。

侯言澈沒什麽目的地,就是想找個能看海風地方一個人待著。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上次他們來過的海岸,他和沈見山在這裏一起看過海。

天色暗沈,其實也並看不見什麽,但海風清冷,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聽著舒心。

望著遠遠的天際線,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憂郁的藍,侯言澈什麽也沒想,就這麽看著,放空。

_

今天總是格外寧靜,安靜的讓人不安寧,天邊滾滾的濃雲,似乎能看見悶雷。

沈見山目送侯言澈乘坐的公交車離開後,就自己回了家。

下了一份烏冬面吃,還煎了蛋,在這清冷的日子裏,抱著貓暖呼呼的。

吃完已經快七點了,他拿出手機,猶豫著打字想要發消息,寫寫刪刪,最後只問了句回家了嗎

他等了好幾分鐘,就只盯著聊天框,但始終沒有回應。於是沈見山放下手機,著手開始寫卷子刷題。

再回過神來,已經快十點了,侯言澈還是沒回他。

想了想,他放下筆隨便從桌子上抓了一份試卷,跑上樓,按下門鈴。

一秒,兩秒,三秒……第五秒的時候門打開了。

是許晴,她表情略微驚訝:“小沈啊,找言澈嘛”

“嗯。”沈見山點頭,耳朵尖略微發紅,“想找他問個問題。”他舉起手裏隨便抓來的卷子。

他沒仔細看,這張卷子是訂正過的,上面工整的紅筆字十分明顯。

許晴看了眼沒說什麽,只是語氣多了些擔心:“但言澈還沒回家呢,我以為你們在一起。”

“沒事,不著急,明天我回學校再問。”沈見山放下舉起來的手,安撫道:“您別擔心,他應該就快回來了。”

說完他下樓回家拿了手機給侯言澈發消息,等了十分鐘,沒回,於是套了個外套跑出去,到門口,想起濃郁的天空,在門口抄了一把傘跑出門去。

十點,去海邊的末班車已經停運,附近也沒有共享單車,只好先往那個方向走。

興許是要下雨,天太晚,路上竟然也沒有幾輛出租車,等他跑出去好幾裏,才攔到一輛,急沖沖的往海邊趕去。

天色越來越濃郁,這時候人還在海邊不是什麽好事。

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沈見山一時不知道是希望侯言澈在海邊還是不在。

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在的好,太危險。

他們小區離海岸不遠,沒多久到了,但沈見山還是覺得這十幾分鐘過的格外的慢。

滾雷在天邊悶悶的響,夜色漆黑,零星的路燈,翻湧的浪花和海風湧進耳朵裏,沈見山撥出侯言澈的電話。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

重新撥過去,他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眼神四處尋人,直到走到上次他們來過的海岸,還是沒有找到人,但他想著起碼侯言澈是回去了,就松了口氣。

侯言澈一直不回電話和消息,他給許晴又問了一遍,說侯言澈還沒回,俊秀的眉眼皺起來。

沈見山往回趕,海邊是景區,酒店公寓什麽的離這裏都還很遠,又是這個時間,基本沒人,也沒車,他只能走回去。

走到一半,雨刷的一下下起來,大的他拿著傘也防備不了。

瞥見前方模糊雨幕中有個公交站臺,就跑過去避雨,靠在那裏楞神的侯言澈就這樣闖入他的眼簾。

“侯言澈。”沈見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喊了一聲。

靠在那裏的人也被淋濕了,不過沒他嚴重,估計就在他前面一點。

那人回過頭,見到他眼中閃過驚訝,嗯了一下之後就繼續轉回去看雨。

沈見山卻有點氣,他的聲音本就低沈,不帶感情說話時聽起來就冷冷的,很是淡漠。

“你一個人大晚上跑來海邊很好玩嘛萬一……”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兇了,“萬一出事了怎麽辦,阿姨很擔心你。”

我也很擔心你……

侯言澈只看著他沈默,眼裏裝著和大雨一樣的清冷,又熠熠生輝,像被雨水沖洗幹凈似的。

良久,沈見山才聽見他聲音輕盈,像蝴蝶破除層層束縛,終於飛向天空,他說:“沈見山,你是不是……”

“是什麽”沈見山還是有點兒生氣的,但是一看見侯言澈被淋濕的狼狽樣子,他一下就氣不起來了,只剩心疼。

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和別人說的,要自己夜裏來看海。

如果可以,他想成為侯言澈無所顧忌傾述、抱怨的人,他們可以無所不言,也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

冷不丁,侯言澈低垂著頭,語氣期待又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也有可能會有一點喜歡我呢。”

他看到了沈見山發的消息,也看見了沈見山發過來的電話,但他只是握著手機,看著他亮起又熄滅。

他靜靜凝望藍色天幕,海水翻湧,內心奇異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生出勇敢,讓他敢去回想那些他和沈見山相處之下的細節,暧昧上頭也好,自作多情也罷。

侯言澈就是突然明白,只要得到一個結果,無論好壞才會真的能繼續往前走。

哪怕是壞的結局,那顆星星依舊在哪裏,他依然可以仰望,做一個真正的追光者。

借由破繭而出的勇氣,侯言澈將那句話問出口,也在黑夜雨幕中擡頭,直視那雙眼睛。

那雙晶亮的眸子裏倒映著下大雨的世界,倒映著他。

至少那雙漂亮的眸子裏存在過他的身影,侯言澈這樣想,內心便得到了滿足。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透徹的理解“知足常樂”這個成語,貪心才是人類悲傷的根源。

這句奢求的問句是侯言澈這一輩子最勇敢的決定,如果重來,如果換一個時間,他想,這種勇氣都無法叢生。

大雨簌簌,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沈見山好像太過震驚,睜大了眼睛楞在哪裏。

沈默的對視把時間拉長,他們靜靜矗立的望著對方,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勇氣就像高空墜物,高速下墜。

一直得不到回應,從前那種惶恐和卑微再次細細麻麻纏滿他的心,將勇氣覆蓋個徹底。

良久的沈默中,侯言澈的眼神暗下去。

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懂了就可以了,至少他曾經勇敢過,努力過,哪怕將來有遺憾,也不會有比沒說出口遺憾更多了。

他轉過身,有點兒無力的看著公交站牌,目光穿過雨幕,似乎要去看到什麽,寂靜之中他說,語氣裹挾些許慘淡的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侯言澈突然笑了一下,張開手掌接了一捧雨水,冰冷的雨水將絲絲冷氣灌註到他身體裏:“謝謝你啊。”

謝謝你拉了我一把,謝謝你讓我成為今天的樣子,謝謝你在人群中找我問路,謝謝你成為我的後桌,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人生裏……

要感謝的太多,他們相處的每一秒,每一件事,每個眼神,他都想感謝。

侯言澈,說出口就別遺憾了,他在心裏偷偷對自己說。

然而眼睛和鼻子還是一陣酸澀,道理他都懂,但他還是很難過。

比想象中的難過。

你知道什麽沈見山疑惑,看侯言澈那個落魄、卑微的樣子,一定是想岔了的模樣。

他正要開口解釋,一串鈴聲就打斷了他,瞥見來電顯示是媽媽,他閉了嘴,等侯言澈接電話。

侯言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快速接起電話:“媽。”側過身子,不去看沈見山。

“嗯……下雨了被困住了……不是,我不是一個人……”許晴問了什麽,侯言澈擡頭看了一眼沈見山,“不是一個人,還有沈見山,您別擔心……好,我給您發定位……好的……您慢點開。”他一邊說,提起沈見山時,就偷偷看沈見山兩眼,發現沈見山也在看自己就急忙收回眼神,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我媽說她來接我們。”掛了電話,侯言澈轉過身對沈見山說。

“侯言澈。”喊著,沈見山朝前走了一步,侯言澈下意識的也後退了一步,沈見山無奈只好停下來,和侯言澈保持的一定距離,他怕嚇到他。

此時侯言澈淋濕的校服貼著皮膚,皺巴巴看著可憐十分。眼神收斂,睫毛上落了幾滴雨珠,嘴抿起,看著已經沒了剛剛的明亮。

好看的桃花眼裏盛著盈盈水汽,蘊含著隱忍的悲傷難過。沈見山被這樣的眼神刺痛心疼。

他要解釋,沈見山這麽想著,他心裏就是冥冥之中覺著,今天不解釋,他一定會因此後悔。

“不,你不知道。”沈見山說,腳步不住的往前走,似要走到侯言澈那裏去。

你不知道的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間裏,我們依然愛了對方很久。

這次沈見山走的又急又快,侯言澈下意識還退了幾步,一不小心竟然退到了馬路牙子邊上,大雨中,一腳便踏空。

他整個人失重,心漏了一拍,下意識就抓住了面前伸過來的手。

下一秒,他就被拉入一個懷中。

盡管那人渾身濕透,心卻是滾燙的,正有力的跳動。

“你聽見了嗎”沈見山抱緊懷裏的人,臉輕輕蹭著侯言澈的側臉,“我的心跳,它在為你跳動。”

咚,咚,咚……

是這四年多,每次想起和相遇,侯言澈在自己胸腔聽過的熟悉的心跳。

在某一瞬間,他們想貼的心跳,是同一個頻率。

侯言澈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大雨模糊了世界像是在做夢一樣。

貪戀這個懷抱,不敢動作,怕自己一動這個夢就醒了。

他暈乎乎的想,至少在夢裏,沈見山會喜歡他。

沈見山扶正侯言澈躲到公交車站內,大雨劈裏啪啦落在頭頂塑料板上,地上已經出現積水潺潺流著。

他們面對面,沈見山一字一句,直視著侯言澈的眼睛,不讓他逃避。

聲音低沈而又力量:“不只是一點喜歡,是很

喜歡。”

在日覆一日,你深情地目光註視著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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