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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泊了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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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泊了岸的船

跨年夜,李遙忙了一天,收工回來,徐雲朗已做好了一桌飯菜,又沏了一壺雪梨湯,透明的玻璃壺裏,煮得透亮的梨湯咕嘟咕嘟沸騰著,李遙一進門就聞到空氣裏都是清甜的香味,問徐雲朗,“什麽東西,這麽香?”

“梨湯,見你中午吃完飯一直在清嗓子,喝兩碗潤潤肺。”

“好。”洗了手入座,因為餓了,吃得著實歡暢。

吃罷飯,李遙跑去陽臺看煙花,每一朵都短暫又絢麗,好在一朵熄滅沒多久,另一朵又接著綻放。

她忽然覺得,其實,生活也可以這樣,大體上平淡如水,卻不時有如煙花一般絢爛的時刻,花長開月長圓不現實,可在不短不長的一生裏,花謝了總會再開,月缺了也仍會再圓。

徐雲朗搬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李遙順勢將頭靠近他肩窩,因為溫差的關系,玻璃上暈出一層白霧,漸漸凝成細細密密的水珠,慢慢匯集在一起,順著玻璃流下去,蜿蜒曲折著,恍惚之中,只覺玻璃也在流動。

遠處,夜色深沈,一輪弦月高掛著,月色柔和,偶爾能看到幾顆星星模糊地發著光,既沒有調皮地眨著眼,也沒有耀目的光芒,只是極力釋放著光能,恬靜而安閑。

李遙忽然想起徐雲朗的微信頭像,指了指窗外的弦月,問他,“為什麽用殘缺的月亮做頭像。”

徐雲朗笑笑,“沒什麽特別的意思,不過是覺得世事從來不會圓滿,安於殘缺並不是什麽壞事,況且,等著弦月漸圓,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喜悅了。”

李遙想著,他少年時遵父命承祖業學木雕,縱然心裏不喜歡也不得不接受;後來,終於走出去學了喜歡的專業,天南地北地奔波著,累卻滿足,可惜又兼顧不得家庭,落得離婚的下場;三十多歲,重新回到小城,將昔日奔山赴海的雄心放下,再次安坐一隅拿起刻刀,從心裏愛上木雕,感情上卻一直空缺……

還真是,人生最難是圓滿。

想到失笑,傾身在他下巴上印下一吻,問,“弦月現在變圓了嗎?”

徐雲朗大笑,點了點頭,又瞇著眼睛想了想,說,“我看看,12 號正好是農歷十六,見了面。你爸媽如果喜歡我,才真正算是人月兩圓。”

李遙莞爾,“會的,我喜歡,他們就喜歡,”伏在他肩頭,看一眼玻璃上流動的水線,恍然有種窗外正在下雨的錯覺。

怔楞間,又起了風,燈影下,樹梢劇烈地搖晃起來,有幾枝打在窗戶上,劈啪作響,越發有風雨大作之感。

李遙有種未飲酒卻有些沈醉的感覺,舒展身體枕在徐雲朗臂彎,問,“你有沒有看過一句詩?”

“你念了,我才知道。”徐雲朗一雙臂膀將她牢牢攏在懷裏。

“泥沙相會 狂風奔走 雨天雨地 而愛情房屋溫情地坐著”

李遙停下來,轉頭看徐雲朗,笑意盈滿整張臉,聽到他說,“下一句好像是,遮蔽母親也遮蔽孩子。”說完,自己先悶頭笑起來。

“還有呢?”李遙做出兇狠磨牙之態,指尖點著徐雲朗脖子,一副他要是答不對,下一秒,她就要啃上去的架勢。

徐雲朗停了笑聲,在李遙耳邊低低道,“遮蔽你,也遮蔽我。”

窗外,幾顆星星似乎也有所察,齊齊眨了一下眼睛,李遙心頭一暖,只覺滿腹的柔情,如同剛喝進去的梨湯一般,在悠悠蕩漾。

臨睡前,李遙刷朋友圈,阮甜發了她和彼得一起看煙花的合照,笑得眉眼彎彎,李遙給點了個讚,又拽著徐雲朗拍了一張兩人的自拍,發到了家庭群,把家裏三個人都炸出來了,李遇更是高興得發了一堆慶祝的表情包。

連著幾天 ,徐雲朗每天一早就去撕日歷,期待又緊張地盼著見到李遙爸媽,好盡快定下名分。李遙只當不知道,照常忙碌著,不給他增加心理負擔。

這天早上,徐雲朗跟李遙商量,“見完你爸媽,我想把知樂接來住幾天。”

“好啊,不過那會兒我該已經回家過年了,買個什麽新年禮物給孩子?”李遙皺眉,她上回跟小孩相處的經驗,還是帶妹妹李遇。

“不用太慣著他,不是才送過?”

“那不是他先送我了,我才禮尚往來的,過年又不一樣。”李遙解釋,又犯起愁來,“都怪你,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跟這孩子相處了。”

徐雲朗又氣又笑,心說,總不能為了跟孩子自如相處他倆就分手吧,心裏也清楚她的不自在,掐著眉心想了想,拉著李遙的手,溫聲叮囑,“你別緊張。不用太客氣,太客氣他也不舒服,也不用刻意親近,他有爸也有媽,什麽都不缺,你要是跟他談得來,當個忘年交也好,談不來的話,就當是親戚家裏的晚輩相處著就行。”

李遙恍然大悟,她就是想得太多了,點點頭,“我明白了。這孩子挺討喜的。”想起那王子公主水晶球,李遙又想笑。

“知樂也大了,明年就要中考,學習負擔重,來我這兒的機會以後越來越少,難得來一回,咱們都開開心心就行。”

“嗯……關於孩子,我還有個事跟你商量。”李遙嘿嘿笑了一聲。

徐雲朗神色奇怪,盯著李遙的小腹,“有了?”

李遙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什麽呢,每回都做了措施的。我是說以後萬一有了,能不能要孩子跟我姓?”

徐雲朗面上詫異一閃而過,笑著捏了捏李遙的下巴,“這事你想了多久了?該不會孩子爸爸沒定下來就想了吧?當然可以,我媽應該也沒問題,畢竟有知樂了。”

“倒是挺久的,還真是,跟你在一起之前就想了,我看我媽很羨慕我們樓裏有一家就是這樣的情況,想滿足她嘛。”

徐雲朗聽著,沒一會兒,又擰起了眉頭,問李遙,“你家人會介意知樂嗎?”

“不會吧,我爸媽應該心裏有底,難道還覺得你是個黃花小夥子不成?”

“瞎說什麽?”徐雲朗搖頭,“倒也是,是我關心則亂。”

做足了心理準備,又買好了禮物,周慧容還特意回來幫忙張羅,一切就緒,兩人打算隔天就去渝縣見趙春華和李宏毅。

吃了晚飯,周慧容回房間追一個婆婆媽媽的劇,李遙和徐雲朗下樓散步。

想到就要見家長,接下來便是定婚期什麽的,兩人都有些緊張,李遙見地上映出一片繁亂樹影,紛雜像她的心緒,隨手扯了一把手邊的枯枝,被徐雲朗握住手腕,“別亂碰這些東西,你忘了上回。”

李遙揚眉,想起那根木刺,兩人都笑起來。

“你說,要是結了婚,我們能處得好嗎?還能像現在這麽好嗎?”李遙足尖點著地磚上的花紋,垂頭問徐雲朗。

徐雲朗將她下巴擡起來,笑道,“為什麽不能,你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

“自然是你。”李遙原本的愁悶被他打破,不服道。

徐雲朗牽著她,在花壇邊的木椅上面對面坐下,正色道,“你擔心我會變,是嗎?”

李遙不說話,眼神卻說出了答案。

徐雲朗凝神看向她,他們都是普通人,受過的傷害,雖然過去了,可難免會讓人再遇到類似情況時仍心生驚懼。他自己,其實也半點沒比她好……

“有一年,我在一個名叫清澄的江上造橋,每天晚上,都有船泊岸,我喜歡一個人站在船上,看滿江的夜景,星光閃爍,雲層縹緲,有時候月亮明亮到耀眼,很美,很寂寞,不過我算享受。

一到早上,漁民在晨曦裏醒來,會唱起漁歌,太陽升起,越來越多的人活躍起來,早餐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各種各樣的說話聲,總之,特別熱鬧。

我一個人站在房間裏把窗戶打開,遠處,那些船再次起航,江面像綢緞一樣在陽光下閃著波光。那個情景,也很美,可是,對我卻越來越沒有吸引力。

那時候,我在想,想這趟工程結束了,一定要參與進那樣的熱鬧裏,身邊有心愛的人陪著,吃早餐、說閑話,享受最平常不過的幸福。”

李遙的眼神從迷茫到清明,又聽徐雲朗笑道,“說起來你大概覺得矯情,可事實還真是這樣。我是主動泊了岸的船,不會因為一時覺得日子乏味就去瞎折騰,我享受平靜,甚至是別人眼裏的乏味。

這些年,大多數時候我都是一個人,我耐得住寂寞,也差不多能自得其樂。可是,比一個人更好的,是跟你在一起,過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就像我那時候清早在船上看到的很多人一樣。

對我來說,在這個年紀遇到你,還能有一回這樣的感情,我很珍惜,也會盡可能用我最大的能量維持這樣的狀態。

我知道,你大概怕我們現在這樣的激情有一天會變淡,我也承認,一輩子熱戀不現實。不過也不要緊,以後,我們還有很多個不同的階段,好的時候自然好,不大好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努力把它變好些,不管怎樣,我都想跟你一起走下去,你信我嗎?”

李遙眼底起了潮意,還未及感動,又聽徐雲朗低笑道,“唉,我倒是怕你,像剛出籠的鳥,沒定性,還貪玩,萬一再遇到個人想再墜一回愛河,我要怎麽……”

未完的話被李遙傾身過去封在唇齒中,良久,她退開,虛張聲勢道,“嗯,原本是起過這心思,想放飛自我做個渣女,既然遇到了你,還是打算收手算了,我們一起泊岸,應該也還不錯。”

“好,一起。”

臨出發清早,李遙被背脊上一串輕柔的吻喚醒,沒多久,人便似一尾停泊在淺灘處的小舟,被身邊大船撞擊著,一時間,風起雨來,一頓一挫,時而輕緩時而迅猛地晃動起來。許久後,風止雨歇,小舟和大船緊密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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