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你有看過彼得潘嗎

關燈
第67章 你有看過彼得潘嗎

“你憑什麽!”

下意識的質問脫口而出,也許是心裏的苦悶埋藏了太久,日積月累又填塞了太多的委屈和自我懷疑,他的情緒在極端的克制下適得其反,洩洪般洶湧進此刻空蕩的街道,混著風沙與泥濘將人緊緊裹挾,越掙紮越緊繃,越克制越窒息。

時停雲覺得腦子裏有什麽忽然炸開,緊接著一雙結實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脊背,輕輕緩緩地安撫著他的隱藏在暗夜裏顫栗與不安,他楞了一秒,似乎頃刻之間冷靜了許多,但雙眼仍泛著紅。

傅遲嘴邊有很多話想說,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說不出口的愛、哭的理由,都無法告訴他。最後他無奈的、很輕地抱了面前這個人一下。

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那時候我很怕是我帶你走錯了路。”

“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啞,“真的怕。”

這句話說完,世界仿佛陷入到了一種凝固的靜止狀態裏,時間過去了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時停雲看向傅遲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來,低垂著的眼簾讓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得到他說話的聲音,混合著許多無從表達的情緒,像一整個世界那樣覆雜,或者一個小孩弄丟了心愛的小貓那樣的簡單。

“我不想聽你道歉。”他低低地說。

傅遲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想聽什麽?”

他沈默了半晌,右手輕扣著傅遲的後腦勺,指尖穿梭在他黑色的發絲裏,抓著他的頭發看他,笑著問:“你這麽久都到哪裏去了……”

傅遲沒有立刻給他答案,因為那一次醫療變故的原因,他的躁郁期變得很頻繁,在每一個空無一人的夜晚裏,反反覆覆地撕扯著自己的痛苦和眼淚,直到他開始漸漸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那些漫長的日夜,時間像是墜在深沈的夢境裏,消失了蹤跡。他最受折磨的那段時間裏整日整夜都陷入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就連醫生都不敢靠近他的休息室,醫生曾經委婉地提過意見:“要不要給你開點處方藥,有了藥物的安撫你會好受許多。”

傅遲當時筋疲力盡地靠坐在反鎖住的衛生間門後,他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聽完也只是撩了撩眼皮,毫不猶豫地否決掉這個提議:“不要。”

他絕不要吃那些會讓他變得意識模糊的東西,絕不想把他忘記,哪怕這些清晰的記憶是一場曠日持久折磨,一場精神上的淩遲。

他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好懦弱。

明明還有很多事想做,還有很多話想說。他還沒有當成醫生,還沒有給霭霭一個幸福的家,他甚至沒有告訴霭霭自己有多愛他。他告訴自己他無法知道霭霭現在有多痛苦,可是他知道他有多痛苦,但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霭霭是他這輩子擁有過的最美好的一件東西。

可是他給不了他幸福。

他真的好懦弱。

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懦弱竟然會讓他這麽的不甘心。

他如今才後知後覺,自己對他的感情早已欲壑難填。

不甘和欲望都是催人進取的好東西,他花費了那麽久的時間,現在終於能做的了自己的主,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有了話語權,他現在能給他想要的一切,可他唯獨……唯獨不知道該如何提起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一切。

“對不起。”傅遲一動不動地盯著時停雲,那目光極其刻骨。

“對不起。”

“對不起。”

傅遲一口一個對不起,字字情真意切,英俊且侵略性極強的輪廓因內疚而罕見地柔化了,可他卻絕口不提消失的那七年到底去了哪裏,到底為什麽要走。

他在逃避,逃避他不想面對的問題。可就是這個問題一直橫在時停雲和他的心中,是一個不得不去面對、去解決的的問題。

他越想逃開,他就越要將他拽回來。

他越不想說,他就越是要他親口講給自己聽。

“你愛我嗎?”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時停雲擡起手,動作憐惜地去撫摸傅遲微涼的臉頰,看起來像是態度緩和了的樣子。

我愛你。

這三個字就像肌肉記憶一般脫口而出。

是從第一次看見他,還是從他牽起他的手那一刻就開始就愛上了他,就算要問,也弄不清了。在將近十多年的漫長的時間裏,傅遲感覺自己對他的愛已經變成了一個習慣,說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愛我嗎?”

時停雲不厭其煩地又問了幾次,傅遲攥緊了他的手,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回答著:“我愛你。”

那一聲聲“我愛你”在寂靜空蕩的夜晚裏擲地有聲,震得人心裏發顫。

“你愛我,你怎麽說的出口你愛我。”時停雲掙開他的手,低垂著眼眸,仿佛一具沒有情緒波動的斷線木偶,“傅遲,我知道你喜歡穿哪個牌子的睡衣,喜歡喝什麽口味的酸奶,習慣坐在車後座的左邊,那你呢?你知道我什麽?”

“你不尊重我,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想什麽時候把我撿回來我就得乖乖跟著你走,什麽情緒都不該有,連為什麽都不配問。”

“你第一次消失了半年,第二次消失了兩年,第三次你一走就是七年。”

“現在你說你愛我。”

“你配說愛我嗎?”

“對不起。”傅遲被他推開的抗拒動作差點逼瘋了,他不知所措地吻了上去,他的吻剛開始還是很輕柔,但漸漸地吻得越來越深,後來變得近乎撕咬般瘋狂,仿佛把這麽多年來言語無法表達的想念都裝進了這個吻裏。

“我愛你,我愛你,我他媽愛你愛到要瘋了!”

你有看過彼得潘嗎?

裏面說,每個孩子在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時,都會這樣,當他和你真誠相見的時候,他一心想到的是,他有權利受到公平待遇。如果你有一次對他不公平,他還是愛你,不過他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當你一次又一次踩著他的真心卻始終對他有所隱瞞,始終猶豫不決時,他的愛會慢慢幹涸,直至消失殆盡。

時停雲任由傅遲這樣索取般瘋狂的吻,哪怕是被傅遲的牙齒刮蹭到口腔裏的嫩肉,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只是吃痛般閉了閉眼睛。

“時停雲,”傅遲捧著他的臉,氣息不穩,他努力克制著自己輕輕地喚了一聲,“要是我現在說‘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你能重新接受我嗎?”

時停雲搖搖頭,面色蒼白:“我不要你給我承諾,我也不要你飄忽不定的陪伴。”

傅遲終於忍不住瀉出一絲哭腔:“我該怎麽做?”

“這件事讓我如鯁在喉很久了,我不想在這種時候了還要不清不楚的。”

“你去了哪,為什麽走,你怎麽想的,怎麽愛的,你得自己說給我聽。”時停雲看著傅遲笑了一下,目光卻異常平靜,“說得清楚,我可以酌情考慮,說不清楚,我們一拍兩散,誰也別誤了誰的前程。”

時停雲看向他的眼神很奇特,明明感情豐富,情緒濃烈,內心火熱,卻總是克制得不露痕跡,看起來雲淡風輕、喜怒難測。傅遲與他四目相對,心頭竟一時淩亂不堪,生了恐慌。

倘若他說不清楚呢。

倘若他不想放手呢。

悲傷以某種虛幻的方式書寫在河流的倒影上,被名叫希望的光芒溫暖地覆蓋起來,慢慢、慢慢成型,築起的是七色的彩虹還是通往信任的橋梁呢?傅遲有些恍惚地想著。

“考慮清楚了嗎?”時停雲突然的出聲打斷了他的恍惚,“說不說。”

這三個字說的頗有戲劇裏破釜沈舟的意味,他不忿,亦不解,傅遲為什麽要用沈默在他血淋淋的一身傷又剜一刀。

“我……做不到。”

兩個人再次陷入到情緒微妙的對視中,傅遲臉色慘白,聲音顫抖。

“我有權利知道跟我相關的事。你之前一直瞞著我,現在你不覺得欠我一個真相嗎?”時停雲荒唐地笑著,眼淚不停地往下落:“你做不到,那好,我不會逼你。我為我曾經不合時宜的告白,不顧廉恥的喜歡,向你道歉。”

就當是我年少輕狂,就當之前的事情,什麽也沒發生過。

時停雲似乎是跟自己和解般,後退了幾步又笑著補了一句“傅遲”。

小時候撒嬌的時候喜歡沒大沒小叫他:“顧雲聲”。

長大了生氣的時候習慣陰陽怪氣喊他:“小叔叔”

唯獨“傅遲”這個名字是個例外的冷靜詞。

雖然對這樣的結局早有所料,但仍免不了喉嚨一陣幹澀,傅遲想辯解,想訴說,可話到嘴邊,又摻雜著滿嘴的苦澀,咽了回去。

我不是怕你知道,我是怕你知道之後會難過。”

我怕一松開手,會再也找不到你了。

時停雲向後退一步,傅遲就進一步,伸手要去拉他的手。

他說不出解釋的話,身體卻本能地向他靠近,害怕他離開。這是一種非常矛盾的心態,他知道,只是他沒辦法控制,起碼現在不行。

最後時停雲粗暴地推開他,轉身走了。

傅遲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身影,站在原地楞了幾秒,他壓根沒想到時停雲會走的那麽決絕,在他徹底消失在黑色的夜晚裏,忽而刮起一陣大風,傅遲只感到胸口遭到了巨大的壓力,緊接著心臟就被重重的磕了一下,再後來冷風從五官湧入,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著了。

傅遲的頭腦裏盤旋著時停雲最後留下的那句“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別人不肯放過他,他自己也不肯放過自己”,再回想往昔種種,他站在呼嘯的風中痛苦地想,他這種人就應該被烈火焚燒,被海水淹溺,被獻祭給邪神,受烏鴉啄啃心臟的懲罰,悔過自己犯下的一條又一條罪行。

他到底還是錯了。

他罪無可恕。

作者有話說:

大家節日快樂!滿課人發來賀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