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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睹物思人徒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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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睹物思人徒傷悲

漫無目的地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我成功帶著虞殊在這偌大的中苑內迷了路。

忽然,虞殊低聲與我說,“有檀香味。”

我也察覺到了。它不似從正燃著的香燭上飄出來的, 倒像是誰隨身佩戴的香囊, 又或是被精心熏過的衣衫上面留存的味道, 裏面還夾帶了些微不可查的脂粉味,聞著不濃烈也不嗆人,很淡雅。

有人來此便可問路。

我正要上前去,幾步開外的玉瓶門後便轉出了個精神矍鑠的老婦人來。

她花白的頭發齊整地盤在腦後,發髻上僅簪了一根鑲珠寶蝴蝶金釵, 耳墜也是最簡約的滴珠款式,通身打扮頗為樸素, 與方才見到的那些令家少年人走的完全是兩種風格。

那面容……

一瞧見人影,她連忙頓住了腳步, 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又揚起了驚喜的笑意,迅速走到了我跟前來。

“老身來遲, 還請聖上、少禦見諒。”

我遲疑了一下, 收住了將要脫口而出的“外祖母”三字,客客氣氣地喚了一句, “令老夫人。”

虞殊跟著我一塊喊了一聲。

老人並未因我的疏離而感到失落, 依舊歡喜得很,瞧瞧我, 又瞧瞧站在我身邊的虞殊,連說了幾聲“好”。

血緣屬實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算之前從未打過照面, 我一見令老夫人就忍不住心生親近之感。

“聖上與少禦是想觀景嗎, 這兒的景沒有蕓茵園的漂亮, 老身帶你們去那邊園子裏看看吧,正好芙蕖還未雕謝……”令老夫人很健談,與我介紹了府上的好幾處絕妙景致。

我略顯不好意思地告訴她,我們不是特意過來觀賞的,只是迷路了,想隨處走走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對一條回去的路罷了。

“原是如此,老身來時還在納悶,那麽怎麽跑到這麽偏的地方去了,”令老夫人笑道,“那聖上現下可是要回燕寧居嗎,老身帶你們過去?”

我頷首謝道:“麻煩您了。”

虞殊似乎有些緊張,我握著他的手,察覺到了一點濡濕之感。

挺不尋常的,這還是我頭回見他掌心冒汗。

有意放慢速度落後令老夫人一步,我含著笑湊到他的耳畔輕聲問,“不過是見個長輩罷了,你這樣緊張,日後大婚拜高堂該怎麽辦?”

虞殊目不斜視地繼續被我帶著朝前走,腳下不停,面上裝得一副波瀾不驚樣,實則從耳根一路紅到了眼尾,跟上了胭脂似的。

我為了不笑出聲來,忍得不禁顫了顫,虞殊察覺到了,無言將我們相扣的指節貼得更緊,唇角卻也跟著彎了起來。

令老夫人腿腳靈活,我們只耽擱了短短一會功夫,就與她拉開了好一段距離。

重新跟上後,我開口問道,“您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是尋蹤陣。”她說。

令老夫人將手攤開,我才發現她手中一直握著一塊金烏石,上面刻著的又是一個我沒見過的新圖案。

“今早去碎明崖查看地下新的一條的金烏石礦脈,順手拿了一個想回來試試這一批的能量如何。”

剛好我和虞殊跑得沒影,府上的家仆也沒跟著,令老夫人就將這石頭用了,來尋我們。

我默默將上面的紋樣記下,心說這尋蹤陣若是能為繡衣所用,許多從前難辦的事便都可迎刃而解了。

“咦?”令老夫人不知發現了什麽異常,回頭朝虞殊的腰間望了過去。

“怎麽了?”我順著她的目光也瞧了眼,沒看出來什麽問題,疑惑地問道。

令老夫人指了指虞殊腰帶上鑲嵌著的一塊墨色玉石,“那東西上面有和尋蹤陣相似的能量波動,但很微弱。”

我伸手感受了一下,確實有,但十分細微,也不知老夫人是怎麽發現的。

“少禦之前在尋人?”

“是。”虞殊點了點頭。

我替他補全了未說完的後半句,“我受傷被行客救下帶走後,他一直在尋我,尋到了苜都。”

“這麽遠的距離都能尋準,此陣出自何人之手,竟如此高妙?”令老夫人讚嘆道。

是誰在腰帶上動了手腳,我們都不知情。但要說高妙的話,倒是有個人選很符合。

“應當是國師。”虞殊道。

他被繡衣從王嚴終走狗的刀下救出來後,因為血浸濕了衣衫,就隨意換了一套。那時,腰帶上應該還沒出現尋蹤陣。

因為尋蹤陣會給出冥冥中的暗示指引方向,會在使用者走錯路時予以糾正,而他們前期走了很多彎路,繞了許多圈子,所以不太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尋蹤陣的幫助。

就是不知道國師是什麽時候出的手,虞殊完全沒察覺到。

“不止尋蹤陣,”令老夫人半闔著眼感知著,半晌後,她道,“老身還發現了一些用於隱匿氣息的殘留陣法,可惜能量不足,早已失效了。”

“在雪原行走時,殊確實很少遇到冰鬼,只有一些特別靠近的才會追上來襲擊。”

我若有所思,原來是國師暗中幫了虞殊一把,才讓他得以安然無恙地抵達苜都,來到我的身邊。

令老夫人饒有興趣地盯著腰帶看了又看,一路上回頭了好幾次,“少禦沐浴更衣後,可否將這腰帶借予老身研究研究?”

“老夫人拿去便是。”虞殊道。

返回燕寧居時走的不是原先那條路,但寒香亭的熱鬧還是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令老夫人見我朝那邊瞥去,笑著問我要不要去玩玩令府少年們的獨特游戲。

我擺了擺手,將方才在亭中發生的事情與她說了。

“旭日初升,”令老夫人嘆了口氣,“已許久未見過有人能制出這樣的蜃景了,這些孩子們驚訝也是正常的。”

日月匯集天地陰陽之氣,陰陽消長,互根互用。它們不僅是帶動潮起潮落,促使萬物成長生發、繁衍生息中的重要一環,還與總調節氣候變化相關。

簡而言之便是要創造日月蜃景,就必須先有創造其他一切氣候蜃景的能力,以此為前提,再加上足夠的金烏石予以支撐,才有可能會成功使它們出現。

且僅僅是有可能而已。

外面的極寒氣候長久得不到改善,歸根結底主要原因就是沒有太陽,沒有能化雪和融冰的溫度。如果日月能夠重現於天際,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天災的威脅說不定就能被化解。

故而乍一見到朝陽,大家的反應都是如此的震驚與激動。

我攥了攥指尖,問道,“上一個能創造出來的人,是我的母妃嗎?”

令老夫人點頭,肯定了我的猜想,“雲硯是令家數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孩子。”

“原來母妃的名字真的是雲硯。”我輕聲呢喃。

她一直記不得過往,但在為我取名時,她說她的腦海中突然就蹦出來了這兩個字。最後,“雲”字成了她的封號,“硯”字入了我的名中。

路至盡頭,燕寧居的寬敞小樓重新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

微風拂過生得清朗挺拔的紫竹,帶起了一陣細碎的枝葉摩擦聲。

令老夫人慈祥的目光落在我的臉頰上,靜靜地凝視了片刻。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透過我去看與她生死相隔的女兒。

“當年雲硯出生時,有道士說這孩子命中有貴人幫扶,一生不缺榮華富貴,但這富貴的命格也會成為困住她的枷鎖,讓她受煎熬,無法長命百歲。”

當年的令老夫人很擔憂,因為令家本身就家底豐厚,她和夫君也不可能會因為這一句虛無縹緲的蔔算就苛待女兒,思來想去,二人都覺得這孩子會經歷的富貴生活無法避免。

“願化淩雲燕,勿困黃金籠。”

他們為她取了一個帶有美好寓意的名字,希望她能不為命格所困,呆在屬於她的燕寧居內,健康快樂。

可惜後來江南大雪,令雲硯攜侍從去布石時意外突生,失憶狀態下被帶去了離令府數萬裏遠的京城,自此折羽落深宮,預言成真,她到底還是被黃金籠給困住了。

令老夫人眨了眨眼,不再盯著我瞧,轉身撇過臉去。

如今回想起女兒,她心中唯有無限哀思,但淚已經流不出了。因為早在十幾年前女兒失蹤時,她幾乎就已經將今生的淚全都流盡了,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差點失明。

我很想說點什麽安慰外祖母,但想起母妃我難免喉間哽咽,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要去你母妃的屋子裏看看嗎?”令老夫人很快就收起了感傷,從袖間拿出了一把黃銅鑰匙,道,“雲硯閑暇之時喜歡寫點東西,都收在了桌上的木盒裏,我想或許你會有興趣。”

原本我就想問老夫人要鑰匙來著,現下她先提出來了,我自然十分樂意地答應了。

走過長橋來到湖的另一邊,令老夫人打開了門上的鎖,讓我們隨她進去。

屋內收拾的很幹凈,看這整潔程度,應當是定時會有家仆來此打掃的。

一樓是用膳和賞景泡湯泉的地方,書房在二樓。沿著木階梯拾級而上,一入目便是靠墻排得滿滿當當的書架,上面整齊地擺著各種書卷,靠窗能望見湖景的地方安了張長而寬敞的案幾,桌面上放著的就是令老夫人口中的那只盒子。

走到桌前時,我不由地感嘆,和母妃的屋子比起來,對面的住處還真能說是小樓。

盒子上還有一道鎖,鑰匙藏在窗邊百寶架的暗格裏。

“哢噠——”

蓋子彈開,裏面厚厚的一沓紙頁展露了出來。

邊角已經有些泛黃了,但整體的保存還是很好,一點也沒有受過潮,可見老夫人對女兒留存下來的墨寶的珍惜。

“坐下來慢慢看吧。”令老夫人道。

我應了一聲,扶著虞殊在軟椅上坐好後,拿了先從裏面拿了一部分出來翻閱。

這些紙張的順序都被精心整理過,按著時間從前往後排好。雖然上面的東西很雜,從各種學習感悟、陣法研究到日常記錄都有,甚至還夾帶了幾張寫滿吐槽之語和畫了亂七八糟圖像的紙頁,前後的內容毫無聯系,但翻著翻著,母妃從前的生活突然就生動了起來,在我的眼前一幕一幕地展現著。

倏地,我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

令老夫人都沒仔細看,只瞥了一眼我手中箋紙的花色便已經知曉了其中的內容,“是十四歲的雲硯在幻想十年和二十年後的生活。”

我訝然,這是翻閱了多少遍,才能僅憑一個紋樣便能知曉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這麽多年,”令老夫人捂住了眼,笑容苦澀,“這麽多年啊,念想就那麽點,這字字句句,都早已刻到老身的骨子裏去了。”

【作者有話說】

完成,明天保二爭三!寫得好想家(雕謝)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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