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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愛深情切同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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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愛深情切同埋骨

丹城靠南, 氣候適宜,算是個不錯的去處。

當然,說的是在天災降臨之前。

“多謝聖上, 多謝聖上……”杜曉得知了心中掛念之人的去處後, 喜出望外, 連聲與我二人道謝。

我擺了擺手,“只是恰好有印象罷了,不必言謝。”

自他進屋後一直沈默著的虞殊突然開了口,“你要去尋人,可有武功傍身?”

杜曉楞了一下, 而後苦笑道,“草民在被救來苜都之前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漁人, 哪有學武的機會。”

我從他的問話裏聽出了些端倪,“丹城形勢不好嗎?”

“很不好。”

虞殊說, 他路過丹城的時候,遠處原本千丈高的山如今只冒了個尖, 那兒已完全被冰封在了地下。

丹城位於盆地中央, 四面環山,本就蓄水容易排水難, 再加上周邊地域所受的洪澇災害也很嚴重, 導致這兒的水根本出不去,只能一直在裏面亂轉。數個大渦旋引動湍急的水流不斷地在內部沖刷著, 使冰面凝結得並不穩定。

若是平時過河遇到這樣的情況,伏地緩慢爬過去便可, 但丹城及其周邊地域範圍廣闊, 處處又覆蓋著厚雪, 要用這種方法完全行不通, 只怕還沒爬上二裏路,就被凍在冰面上進退不得了。

他輕嘆道,“身法好的習武者尚可有一線生機。”

未盡之言很明了,身法不好的和普通人,去了和送死沒有區別。

“那,”杜曉張了張口,縱是緊攥著手指也控制不住發抖的動作,他小聲問道,“丹城……還有活人嗎?”

“也許有,”虞殊沒有把話說死,因為他從杜曉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無助的樣子,不想再給他額外的打擊,“你可以去山上找找。”

雖然離丹城官衙最近的那座山也要有數十裏的距離,但只要有露出水面的地方,說不定就會有希望存在。

盡管,我們心中都清楚,這希望大概率微乎其微。

杜曉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回到床前整理東西,輕聲問虞殊,“你說,杜哥他會去找嗎?”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搖頭笑了起來。

因為,愛深情切者,怎會放棄追尋重逢的可能。

就算明知前方可能會是死局,也願如飛蛾撲火般甘之如飴。畢竟能於同處埋骨,已是天災之下平凡眷侶們最好的歸宿了。

……

翌日清晨,我習慣性早起端著杯子準備洗漱時,隔壁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杜曉似乎一夜沒睡,神情不似往常一般精神,眼下蒙了層淡淡的青黑,隱約透著些憔悴的意思。

他身上背了個不算大的包袱,手裏拎著件棉衣並一只麻布口袋。單瞧形狀,我猜那口袋裏裝的大概是金烏石。

“聖上。”他見我在,朝我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我問他是要走嗎,杜曉點頭說是。

“萬一阿寬他也在等我呢,”杜曉望著海邊的方向,“我越早一天出發,就能越早一天見到他。”

“丹城危險,路上小心。”

“會的。”

阿嬤從廚房那兒過來,給杜曉裝了袋幹餅子和一些用油紙包著的鹹菜。

他拎上東西出發前,我問他可還有什麽心願,想把受過的恩情還了。

杜曉撓頭想了想,目光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晃悠了一圈,最後落在撅著屁股蹲在墻根底下找蚯蚓的阿蓬身上。

那萬年不變的鳥窩頭今日還是如此雜亂。

“聖上,這孩子伶俐,若生在太平時候,定是和阿寬一樣讀得出書的好料子,”他說,“您若不嫌棄阿蓬出身貧賤,可否將他帶到令家去,讓他讀讀書,見見世面?”

科舉新制中,有去各地尋良才而教之的一條。何況,他求的只是帶去令家。

我頷首道,“可以。”

“謝聖上。”

杜曉不再耽擱,真心實意地祝我和虞殊此後年年歲歲萬事順遂後,拍了拍阿蓬的腦袋,便大步朝著雪原而去。

周邊站了不少人,大家都默默註視著他逐漸變小的身影,沒有誰上前去勸他留下。

有人小聲感嘆,“他還有奔頭,真好。”

此刻,不止是苜都,大多數活下來的人都已無親無友,亳無掛念,在這世上孤零零地謀一個不知是為了什麽的前途。

悲哀且麻木。

可是他們又得活著,因為只有活著,人才有未來,有新的期盼。

今日天晴,無朝陽,有霞光。

金紅的色澤將夜幕殘留下的昏黑驅除了大半,泥地裏鋪起了草編的席子,有人正將在明光的照耀下變得亮燦燦的糧食攤平晾在草席上。

我舉著杯子看著,一動不動。

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放空。心中堆滿了許多沈重的念頭,但在這樣的場景下,我突然覺得沒必要考慮那麽多。

腿邊突然多了個熱源,低頭一看,原來是阿蓬。

“宴哥,”小孩仰著頭,瞪著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望著我,問,“杜哥哥還會回來嗎?”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會死嗎?”阿蓬又在擔心了。

“每個人都會死,”我笑了,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皺起的眉,道,“我們最後都會變成一捧黃土,或者一堆碎冰。”

“幸運的話,會有一塊沒人來打擾的地,一個寫著名字和生平的碑,以及一個相伴躺著的人;不那麽幸運嘛,有可能會散得到處都是,孤孤單單地沒有定處……”

但就算孤單,也會有風霜雨雪與霞光相伴。

人生於自然,終究也會回歸自然。

阿蓬看起來像個小大人,實際上到底還是小孩心智。他聽不懂這些大道理,便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所以,死了就變成花草、稻谷,或者蚯蚓了嗎?”

“也許是的。”我說。

他低下了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神情愧疚,“那我以後再也不抓蚯蚓了,他們可能是誰的靈魂變成的,我這樣做,他們就找不到要找的人了。”

我啞然失笑。

小孩的聯想能力很強,他思索了一會,小聲告訴我,“我死了要變成一根長得很高很高的草。”

“嗯?”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麽?”

他說,因為這樣很顯眼,風一來還會晃,飄來飄去的,一看就知道是他了,好認。

我一本正經地與他提建議,“那應該在頂上開一朵鮮亮的花,這樣更獨特。”

“有道理。”阿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等我洗漱完端著早膳回屋時,虞殊已經起來了,問我方才去了哪裏。

我一一說與他聽。

不多時,令聞端那邊派人來問,要何時出發。

念著快點趕到逸都給虞殊治眼睛,我收拾完碗筷,再次檢查了一遍包裹,就扶著虞殊離開了這間呆了數月的小屋。

窗前的風鈴晃了晃,聲音如我初醒時聽到的一樣清脆,只是此刻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令家的馬車停在月瑤臺邊,我們花了點時間過去,到地時發現這車和尋常的區別很大。小窗邊的橫桿上有裝金烏石的凹槽,據說可以在雪面上如履平地。

阿蓬跟在我們身後上了車,與外頭的人們揮手道別。

我掀開簾子最後看了眼苜都,微微悵惘,知道這一走,日後便不大可能會再回來了。

“聖上,啟程嗎?”令聞端問道。

“啟程。”

木窗被緊緊關上,車內,金烏石開始散發瑩瑩的光澤。

馬車行得很快,也很平穩,就是總有一種落不到實處的虛無感,剛開始有些不大習慣。

坐久了,也就還好了。

數日後,風雪呼嘯漸歇,嘈雜人聲驟然入耳。周遭繁華之象,仿若隔世。

我推開小窗,望見了城門口界碑上的字跡。

逸都到了。

【作者有話說】

新地圖——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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