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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孤芳為記尋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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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孤芳為記尋人歸

癡心如何能被裝在盒子裏?

我心間簇滿疑惑, 視線落在盒中時,一眼就看到了某件很熟悉的明黃色物什。

“咦,聖旨?”

“先帝賜下的。”虞殊把它拿了出來, 打開平鋪在箱頂上。

彎著腰看太累, 我幹脆在地上坐了下來。反正這屋裏通鋪了防潮的木地板, 隔開了泥地的寒濕之氣。

這是一道賜婚的旨意,看上去很舊了,似乎放了許多年。締結婚約的人名應該是後來才寫的,墨色比旁的要深一些。

“蘭硯卿,虞殊。”

這賜的是我二人的婚!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 說不上到底是驚喜還是懊惱,按在聖旨上的指尖因過於用力而泛了白。

所以, 所以父皇當初已經為我和虞殊賜了婚,我那素未謀面的太子妃竟是他?

可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都做了些什麽?

想到過往, 又想起了那夜的畫卷,還有被他奪走藏去枕下的情詩和一句“不是真心”, 我胸口就像悶了一股氣似的, 郁滯且酸澀。

思緒百轉,又飄遠了些。我閉了閉眼, 若是那年稍微開竅些, 多向父皇追問兩句,早些帶他走……哪怕我連年蹲在邊關不回京, 他獨自留在東宮,也好過每天睜眼便是生死威脅, 在外漂泊無依。

若是如此, 他後來, 也許就不用吃那麽多苦了。

虞殊在我身旁坐下, 道,“父親手中有一封先祖傳下來的信函,說在隨當時的帝王下江南時,遇到了一位雲游老道。老道稱,虞氏兩百年後會有一場大劫,只有受到帝星庇佑,方可幸免於難。”

道法之事,玄之又玄。

兩百年的時間太久遠,聽上去像是信口說來騙錢的,更何況皇帝與幾位隨行官員就在邊上,當著面說什麽庇護不庇護的,影響不太好。

虞氏先祖只一過耳笑了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但那老道見他不當回事,轉頭就去了皇帝跟前,直接指明了帝王的身份,還說兩百年後皇室也有一劫,得虞氏相助便可安然度過。

帝王覺得此人膽子很大有點意思,就問了一句這些事當如何解決,老道說可以提前把虞氏後人帶入宮內。這虞氏後人,還必須得是嫡出的第一個孩子。

但,帶人入宮總得有個名義,總不能冒冒然說帶走就帶走了。

起先定的是伴讀。但後來皇帝一想,世家子弟到了一定的年歲就要離宮去自立門戶,總不能一直呆在宮裏,而且若生的是個女孩兒怎麽辦?

於是,天子幹脆留旨意定下了婚約,寫了份空了名字的聖旨放在禦書房的暗格內,一直傳到了後世。

“故事不知真假,但先祖如此定下自有他們的用意,”虞殊摟著我,輕輕幫我揉著腰,淺笑道,“殊原不信命中註定,也對這件事存過疑,直到許多年前見了聖上第一眼後,便信了。”

緣分二字,說來說去說到底,終歸就是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宴宴,”他靠在我身上,語聲低緩,將那二字乳名念得尤為珍重,“生歡。”

心中的酸楚連番湧動,我的指尖在顫,像翩飛的蝶終於落到了中意的那朵花上一般,攜著疼惜之意從他的側頰邊撫過,而後停在了那俊秀的眉梢處。

“孤素來不信偏愛美人舍江山之類的混賬話,但時至如今,孤卻寧可當初別把沙場看得太重要,多貪戀些紅塵……孤悔了。”

戍邊的將領士兵那麽多,懂謀略的人也不差我一個。我不在,他們照樣能贏過蠻人。但當年的虞殊孤立無援,懷揣秘辛只身赴險,他缺一處避風港,缺一個能助他脫困的人。

思往事渺茫茫不堪煙夢,只恨陰差陽錯。這一番錯了,既定的良緣就晚了好些年,叫他苦痛,叫我悔意橫生。

“聖上還是心系家國少動凡心的好。”

虞殊將我的手帶到唇邊吻了一下,指腹與柔軟的唇瓣相貼,絲絲縷縷的酥麻升騰而起。

“為何?”我歪了歪頭,問道。

“聖上身邊的人太多,若每個都留意,太久,殊要等到何時才能走進聖上的心裏。”

我很耿直地說,“你生得美,比孤見過的人都美。只要孤看到了,就一定會註意到的。”

虞殊忍俊不禁,他輕笑一聲,“那麽多年過去,聖上還是小孩子氣性,說話也和孩童時一樣稚氣。”

“嗯?”我問,“為何這麽說,幼時孤見過你嗎?”

雖然我覺得,遇見大美人的經歷我應該是不會忘記的,但在非正事上我的記性向來不怎麽好,有些健忘,聽他這麽一說,我便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了。

虞殊笑而不語,從盒中拿出了一朵被箋紙包好的幹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對花的了解不算多,面前又是扁塌塌的幹花,仔細分辨了一下,才依稀記起這一種似乎是叫虞美人。

“這花……”

“花是聖上送的,”虞殊道,“聖上十二歲那年,殊到了成家的年紀,隨父親入宮面聖。先帝說,太子在禦花園玩,若是願意,可以去見上一見。”

再平淡的人,對自己未來要共度一生的伴侶也總是會有點好奇的。

既然有機會,虞殊便去了。

“當時聖上握著軟劍在湖邊練武,殊過去時,聖上就停下了,問來者何人。殊還沒說話,聖上就盯著殊,咧著嘴笑開了,說好漂亮的美人。”

我默默捂住了臉,心說,雖然這場面花癡得讓我不太想承認,但確實是我能幹出來的事情。

是,我從小就愛看美人,不過是抱著純粹的欣賞。從虞殊現在的絕色樣貌往前倒推,那會的他叫我看癡了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聖上說練劍練得手疼,問殊能不能給揉揉,”虞殊看著我通紅的耳朵,彎起了眉眼,他說著,還揉了揉我的掌心,好讓我身臨其境地感受過往,“殊揉了,聖上就拉著殊不松手,一個勁地笑。”

“殊欲離開時,康王殿下拿著幾支花來找聖上。聖上抽了一朵,轉手就送予了殊,說要用這朵花做記號,以後憑著它來找人。”

粉雕玉琢的小人用澄澈的眼眸將他望了又望,那裏面蘊藏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歡喜,是獨屬於孩童的真摯與直白。

莫名地,就在心底留了道痕跡。

虞殊把它做成了幹花,一直夾在書頁裏,放在案上觸手可及之處。他在等,等那個人什麽時候長大,等那人循著往昔稚氣的話語,來把被標上了記號的他帶走。

帶到他們雙宿雙飛的未來去。

“孤到底錯過了多少,”我低著頭看那幹枯的花,眼眶一陣濕熱,“孤怎麽就忘了呢。”

“聖上忘了花,但依舊把殊帶走了,”他笑了笑,“那日聖上跑來小樓,說要帶殊離開冷宮時,殊的心裏在想,記號還在,雖然晚了些,但聖上確實如約來了。殊很高興。”

我抿著唇說不出話來,內疚填滿了心腔。

“再後來,聖上年歲漸長,赴了邊關。第一次帶兵大勝歸城的時候,騎馬繞著宮外禦街走了一圈。那日的聖上身著金甲,氣宇軒昂,道兩旁迎接的百姓皆高呼太子名號,一派喜氣。”

“殊在城內的茶樓上望著。”

那時虞氏還沒遭遇災禍,他包了一間靠窗的屋子,將下方的熱鬧場景都畫了下來。

大勝歸城圖從盒內取出,展開。畫上的我,比我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英姿煥發。幾乎所有的筆墨都在著重畫我,至於旁的就能簡則簡,可見作畫者心中的偏愛。

瞧這偏愛的意圖,滿得都快要溢出來了。

不過……

我盯著眼前畫卷上的筆觸,總覺得有些熟悉。

這熟悉不是指那幅《宴宴生歡》,是其他的,我好像在哪見過這種有詳有略但畫面完整度和自然感都十分舒服的圖畫。

恍然間,靈感一現。

是太傅家中掛著的那幅山水圖!

“山水圖也是你畫的?”我有些急切地問。

那一幅真的是我的心頭好,好幾回都想問老師要過來收藏,但總覺得這樣不好,便只能壓著覬覦之心,悄悄地打小主意。

虞殊點了點頭,“是。”

“那幅畫得特別好,孤特別喜歡,”我誇讚道,而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你,還想再畫一幅嗎?”

“聖上喜歡,畫多少幅都是可以的。”他眼眸中滿是寵溺。

我沒想到多年的心願一朝之間就能達成,而且最喜歡的畫師竟是枕邊人,忍不住揚起了嘴角,歡喜之餘又覺從前誤了良機,嘆了口氣。

“有關江山美景,聖上還記得從前說過什麽嗎?”虞殊問我。

“什麽?”我有點茫然。

我不記得了。

笑意漸收,我努力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來,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他,寄希望於他能好心給點提示。

虞殊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我的記性不抱希望了。

“先前說原因時,殊漏了一句,其實當時入宮,還抱著可以離聖上近一點的念頭,想多見聖上幾回,多了解聖上一點。”

只是想見的人一直不回宮,回來了也見不到。

他說,“先帝的後宮人多雜亂,暗流湧動,身為侍君,只有受寵才能待得安穩。起居冊雖可以偽造,但先帝得來,內庭才好辦事。”

既是早就定下的準太子妃,先帝每次談完正事後,就會和他講講有關太子的事情。有趣的、尷尬的、惹人生氣的……各種各樣。

像是飲鴆止渴般,雖然知道這些只能暫緩一時之思,並非長久之計,但虞殊還是忍不住地一聽再聽,用聊勝於無的故事舒解心頭的執念。

“聖上曾說,想做太子妃,就必須面若出水芙蓉,最好傾國傾城,還得談吐卓絕,落筆即成江山色。”

虞殊瞧著我,噙著笑意問,“聖上,殊滿足太子妃的標準了嗎?”

【作者有話說】

情不知所起出自《牡丹亭》,思往事渺茫茫出自《梁祝》,都是戲文,很美。

還有一些東西,明天繼續~

(2024.2.1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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