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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人叫我三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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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人叫我三入門

不待我回神,虞殊又道,“若殊想要聖上掌中的茶,聖上可願給?”

“……”

這案子,我著實問不下去了。

在虞殊含笑的目光中,我再次落荒而逃。

心煩意亂之下,書案上那些和虞家滅門一事相關的冊子越發顯得晃眼起來。

我正想叫小單子把它們收起來,閔言就回來覆命了。

他辦事一向仔細利落,那呈上來的調查結果與丞相生平都寫得極為詳盡。

“頌安殿發現探子兩名,可疑者三人,已全壓入暗牢。”閔言道。

“很好,”我翻動紙張,“審出是誰派來的了嗎?”

閔言搖頭,“尚未。”

“留口氣就行了,你應該明白的吧。”我說。

“是。”閔言退下了。

禦書房內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小單子估計是看出了我心情不大好,小心翼翼地問,“聖上可要去哪位娘娘宮中走走?”

我看了眼日頭,再過一會就該用晚膳了。寢宮查出了老蟲這件事,讓我感到隔應得慌,今夜並不太想待在那兒。

去妃嬪宮裏呆著也行。

“那便……去楚美人那兒吧。”

楚美人擅琴,我挺愛聽。

小單子“哎”了一聲,連忙吩咐人準備轎輦,擺駕臨春殿。

忙於政事,我有好些日子沒到後宮裏來了,聞著越發濃郁的脂粉氣味,不知怎的,有些索然無味。

楚美人一見了我,便柔聲向我請安,迎我進屋去。

妃嬪們身側慣有膽大的下人,明裏暗裏地表示他們的主子有多麽想我這位皇帝。

我只是笑了笑,將楚美人那柔若無骨的手握在了掌心,輕輕拍了拍,道,“是孤不對,被政務絆住了腳,讓愛妃受委屈了。”

美人也很大度,體貼地說政事要緊,“聖上心裏能掛念著妾,來一趟臨春殿,妾已經很滿足了。”

於是我們相視一笑,你給我布菜,我給你添酒,在溫情脈脈中用完了一頓非常和諧的晚膳。

除了菜色不一樣,到哪好像都是這個流程。我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明明這殿中有許多人,可我卻覺得,比獨自一人待在禦書房還要孤寂。

“聖上勞累了一日,可要早些歇息?”楚美人的眼睫微微閃動,不大好意思地偷瞄著我,兩頰泛上了羞澀的紅暈。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我沒什麽興趣。

“給孤彈一首曲吧。”我說。

楚美人楞了一下,垂眸稱是,“聖上想聽什麽?”

“你隨意彈吧。”

她便在古琴後坐下了,一落手,我便知今日此曲,彈的是《梅花三弄》。

我閉目,在這節奏明快的樂聲裏沈靜了下來。

淩寒留香的梅,在風中傲然屹立,次第綻放……莫名地,我腦海中竟浮現出一個握著劍的翩然身影來。

我猛地睜開了眼,怎麽又想起虞殊來了。

琴音不絕,楚美人彈了多久,我便想了多久。

想他如瀑的烏發,想那隔著衣衫的輕觸,想我喝了一半的茶。

他說要我手中的茶,我走了,他可如願了?

“……”不,不行,不可再想。

我擺手叫楚美人停下,“愛妃琴藝了得,早些歇息吧,孤想起還有兩本折子未批閱,就先回去了。”

楚美人啟唇欲要挽留,見我行色匆忙,只好把話收了回去,畢恭畢敬地行禮,目送我離開。

小單子不懂我為什麽呆得好好的卻突然要走,小聲提醒,“聖上,宮裏至今沒有皇嗣的消息,前朝後宮可都急著呢。”

“讓他們急著吧。”我坐上轎輦,心說,急習慣了就好了,以後指不定也不會有動靜了。

小單子欲言又止,但畢竟這是主子們的事情,他閉了嘴,僅高喊一聲“起轎”,引著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臨春殿。

我沒回頌安殿,還是回的禦書房。

“去掖庭將太侍君的起居冊子拿過來。”我輕咳一聲,吩咐道。

“冷宮裏頭不記這個的。”小單子說。

我屈起指節敲了敲桌面。“我要前頭的那些,從他入宮以來的所有,可明白?”

“小的愚笨,請聖上恕罪。”小單子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

他總是這麽害怕我,搞的好像我是那種,因為下面人出了一點點紕漏,就將他拖出去砍了的暴君似的。

“起來,”我“嘖”了一聲,“另外,他以後要開始記起居冊了。”

“啊?”小單子迷茫地看著我。

“今夜太侍君於冷宮暴斃,送入皇陵,明日孤要納一位平民男子為正三品少禦,封號璃。”

我向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既然知曉了自己的心意,也無法避免我對他的傾心,那便一做到底,將他綁到我的身邊來好了。

他那番話,我想……也許他也有意?

到底是在宮裏呆了些年頭的“老人”,小單子聽懂了我的意思,驚道,“聖上三思,那位可是太侍君啊!”

“什麽太侍君?”我勾起了唇角,“太侍君已經死在了寒夜裏的冷宮內,要入宮的那位,是孤在禦街上一眼就相中的平民。”

“這……”小單子剛站起來,又跪了下去。

“你若辦不了,便叫繡衣的人去辦,”我知道他在顧慮什麽,但此時的我血氣上湧,不想管那麽多了,“明日,孤要出宮一趟。”

“是。”小單子知道我心意已決,勸不回來了。

“對了,”我提醒他,“註意著點,別再走了風聲。”

小單子點頭,“聖上放心。”

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他很是小心。

待冊子取了來,我瀏覽著上頭的事無巨細的記錄,仿佛能看到虞殊入宮後的每一日。

他是在我父皇駕崩前的半年內才進來的,父皇很喜愛他,幾乎夜夜都宿在他宮中。

妃嬪的起居冊上會寫侍寢的情況,描述很簡略,但該有的一句不少。

我看著覺得很是刺眼。但想到虞殊淚眼朦朧地臥在紅鸞帳中的樣子,又心中甚癢,一股無名邪火直往上竄,擾得我神魂不寧。

“虞殊……”

我低聲念了一句,他的名字似乎帶著叫人沈淪的魔力,我要墜入那紅塵的萬丈深淵中去了。

夜已深,洗漱完後,坐在偏殿榻上的我怎麽也不想入眠。

我想做什麽?

我問自己。

“我想去冷宮,”我對著跳動的燭火自言自語,“我想去見他。”

他睡了也無礙,我就瞧一眼,只瞧一眼……否則我今夜只能枯坐望月。

顧不及更衣,我抄起大氅披上就風風火火地朝外走。

在門口守夜的小單子連忙一溜小跑跟了上來,“聖上,這麽晚了,您要去哪?”

“去冷宮。”

“聖上,”小單子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苦口婆心道,“您明日還要上早朝呢,這太侍……璃少禦人就在宮中,又跑不了,明日再見不是一樣的嗎?”

我搖了搖頭,“不,不一樣。”

明日見璃少禦的是當今聖上,而今夜冒著寒風偷跑去冷宮見虞殊的,是我。

“你腳步聲輕一些,”我跟小單子說,“別叫人聽了去了。”

小單子似乎有點無語,但他還是照做了。

我估計他在想,這皇宮中四處都是眼線,皇帝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註視之下,哪來秘密。

但,我在意的不是那些探子,我是在擔心虞殊會不會被驚醒。

畢竟他一直很警覺來著。

懷著期待的心情,我硬生生縮短了大半的腳程,很快就趕到了那座略顯破敗的小院門口。

我回頭瞥了一眼小單子,小單子懂我的意思,很識相地在門口停下了。

又跨過那高高的紅漆門檻,我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滋味,但我想,虞殊確實很不簡單。

我於冷宮覓仙人,仙人叫我三入門。

三入門,誤終生。

……

我把腳步放得又輕又緩,做賊似的慢慢偷溜了進去。

有那麽一瞬間,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寂靜的地方探險的那種神秘刺激感,在十數年後再次將我牢牢把控。

我的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聲音清晰可聞。

虞殊應該已經歇息了,屋裏沒有一絲光亮。褪色的雕花木門緊緊閉合著,我將手輕輕覆在上頭,卻不敢用力推動。

因為我知道,這門打開時會有吱呀聲,虞殊肯定會被吵醒的。

但轉念一想,明日我都要強行安排他入後宮了,不如今夜先把話說開好了。

可我又有點怕虞殊,仿佛老鼠遇到貓那般,是無法克制住的源於本能的害怕。大概是因為太侍君這個身份吧,總給人一種來自長輩的壓迫感。

就這麽糾結著,我在門口站了許久,寒風狠狠地刮著我的臉頰和手背,我卻像個無知無覺的木頭人一樣。

在被凍得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時,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悄悄將門推開了一條縫。

裏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

這門的聲音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大,我心中一喜,緩慢地保持著推開的動作,然後一鼓作氣閃身進了屋。

“唔——”

一只帶著微涼氣息的大手將我的口鼻捂住了,我被人推到邊上,不輕不重地撞上了白墻。

走時匆忙沒系緊的大氅登時散開了,沈沈地落在了地上。

沒有燒炭火的屋子裏實屬寒涼,我身著單薄的中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張了張唇,欲要打噴嚏。

大抵是掌心蹭到了柔軟觸感,對方很快收回了手。

“聖上夜訪,不知所為何事?”

我很詫異,“你怎知是孤?”

虞殊輕笑一聲,湊近我耳邊,道:“這宮中,只有聖上能用龍延香。”

“可歷朝歷代有很多聖上,”我故意挑刺,“你怎曉得不是父皇還魂回來看你呢?”

“哦?”虞殊語氣中笑意尤甚,“先帝為何會回來看我一個小小侍君?”

“那起居冊子孤都翻過了,你入宮後便榮寵不斷。”我說著,感覺酸酸的。

“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物什罷了。”

我欲問為何,張口卻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這冬夜的寒涼,就算是金龍之體,在只著薄衫的情況下也難以抵抗啊。

虞殊的腳步走遠了些,片刻後,屋內燃起了一盞不甚明亮的小燈。

“聖上且將就一下,冷宮不比外頭……”

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的,但一看到我瑟瑟發抖還強裝鎮定的樣子,神色就有些亂了。

虞殊幫我把地上的氅衣拾了起來,卻發現上頭已沾滿了墻根處的灰塵與臟汙。

這樣汙穢的樣子,如何能給帝王穿得。

“聖上,”虞殊垂眸,把氅衣丟到了一邊的凳子上,“殊這兒沒有厚衣衫,只有一床被子尚且能供取暖。”

我楞了楞,什麽,這麽快就要蓋一床被子了嗎?

“您去床上坐著吧,殊去讓外頭的人給您送衣衫。”虞殊道。

還送什麽衣衫!

我心中懊惱,怎麽沒把小單子丟在禦書房,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在這兒蹭一晚了。

“可,”我想了個借口,“可已近醜時了,再來回跑,孤明日上朝該耽擱了。”

虞殊沈默半晌,昏暗的燈光下,我似乎看到他笑了。

“好,那聖上就在殊這裏歇下吧。”

他出去了一趟,應該是和小單子通氣去了。

我註意到,虞殊回來時摸索了一下才跨過門檻,這動作,似乎是眼睛不大好的人才會做的。

於是我便問了。

“聖上果真聰慧,”虞殊在我身側坐下,他低頭望向我時,我才發現,他的目光比我初見他時還要渙散,“殊早年中了毒,沒好透,落下了病根。平日裏與半瞎子無異,每到入夜,便要更嚴重些。”

“那,”我伸出手去,想觸碰一下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如果現在再治療,能好嗎?”

虞殊俯身,讓我的指尖落到了實處。他眨了眨眼,我的指腹便泛起了零星癢意。

“或許吧。”

“聖上,您今夜來,到底所為何事?”虞殊笑得溫和,“難道只是來關心一下半瞎的孤寡老人,順便訛半張床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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