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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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墨宴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最終並未反駁老板的說辭,似乎是默認了。

白瑯目光仍舊單純,並不知曉這“道侶”一詞究竟包含著怎樣的內涵。

——在一刻鐘前的墨宴, 亦是不了解這種身份關系的。

至死都在被人背叛,他早就不相信他人所謂的真心了,更何況去接觸了解這種更為深入的關系。

但如果對方是白瑯,墨宴發現他懷疑不起來。

不僅僅是出於他們黑白無常使不同生但共死的宿命, 更出於白瑯那實在純粹清澈的視線。

有的人即便初時很幹凈,但也根本經不住利益的誘惑, 架不住權勢的染缸。

白瑯不一樣,他就是一張徹頭徹尾的潔凈無瑕的白紙,滑溜溜的, 留不下分毫洇開的墨點,唯有筆畫之後成型的秀麗花鳥山水圖。

他什麽都不懂, 所行所言, 皆不過源自本心。

源自他受盡磨難仍天真爛漫的本心。

墨宴將花燈收了起來, 終於壓制住翻湧的思緒, 同往日一般笑著對白瑯說:“我很喜歡, 謝謝你小白瑯。”

白瑯見他收下, 只覺得他果然是想要花燈,沒再說什麽,繼續吃他的桂花酥,情緒平淡得就和往日一樣。

畢竟, 這送花燈之舉, 於小白瑯而言不過是看穿他心思後的隨手而為之。

墨宴並未將自己的思緒發散向不該發散的方向, 看了眼白瑯的背影, 須臾垂眸收住所有情緒。

他平素浪蕩自在, 從未喜歡過人,亦從未被人喜歡。

或許……他還需要一點時間,理清自己的感情。

白瑯並不知墨宴質變的感情,走了兩步見墨宴未跟上來,又回頭看他:“不走嗎?”

墨宴總算有動作,兩步便與白瑯並肩:“走。”

白瑯等了一會兒,見墨宴沒有要再次牽他的動作,微低頭,幹脆拿了塊桂花糕出來吃。

裝飾物件與玩具類物件都吸引不了白瑯興致,白瑯跟隨墨宴從頭到尾走了一遍,註意力基本都在自己手上的吃食當中。

他沒興趣,墨宴亦不帶他浪費太多時間,簡單看了一圈後便往桂花林內去。

真正進入桂花林後,林內香氣比外圍要更加濃郁,白瑯正好吃完一塊桂花糕,嗅了嗅林間的味道。

好香,他喜歡這個味道。

白瑯朝四周張望,入目滿是黃燦燦的桂花,一簇接一簇,偶有幾只蝴蝶於附近流連。

他的目光在距離他最近的一團桂花上停住,伸手想嘗試摘下來,指尖觸及桂花後又不知自己該如何做。

墨宴在這時伸手,手背擦過他的指尖,摘下了一簇完整的桂花。

“想要這個麽?要這樣摘。”墨宴將花簇下的纖細枝條展示給白瑯看。

白瑯學會了,拿另一團桂花實踐了一下,順利地摘下一簇完完整整的桂花團。

桂花每一朵都小小的,哪怕簇擁成花團,也不是很大,小小的一團躺在白瑯手心之中。

就是這麽小小的一朵朵桂花,卻能散發出這般濃郁的香氣。

好厲害哦。

白瑯眸間亮起小小的驚嘆,雙手捧著把桂花遞給了墨宴:“給你做桂花糕。”

灰眸專註地望向墨宴,似是對墨宴寄予了怎樣的期許。

像糖似的,甜滋滋又亮晶晶。

墨宴笑著接了過來:“好,就用來做桂花糕。真是難為你還記得我的手藝。”

白瑯看著墨宴將桂花收入儲物法器中,收回了手,實誠地說:“他們做的糕點,口感沒有你做的好吃。我想吃你做的。”

說完他便轉頭,繼續去摘桂花,徒留墨宴一人站在原地,過了會兒才無聲地嘆口氣,揉了揉心口的位置。

他明知白瑯並無任何其他心思,但對於從未感受過真心的他而言,這般的率直坦誠,實在是叫他難以招架。

這麽乖一小孩,會喜歡上也很正常吧。

墨宴揣好他尚且無處安放的感情,默默跟在白瑯身後,白瑯摘一束他便收一束。

等白瑯累了,墨宴又帶他到附近草坪中坐著休息。

白瑯基本都在吃,墨宴便又去買了盞新的花燈,算作他送給白瑯的,今夜可一同去放花燈。

白瑯對於有沒有花燈不在意,但聽說能去放花燈,就欣然收下了墨宴的花燈。

他們在桂花林一直待到了臨近夜間。

墨宴估摸時辰差不多了,終於帶上白瑯一道去參與今夜的花燈會。

雲山鎮的中秋燈會比之前他們在人界小城鎮參與的中元燈會要熱鬧得多,還有不少與賞月有關的活動。

白瑯看一眼夜幕中圓圓的月亮,不太理解為何這擡頭就能看到的月亮,還非要到特定的位置去湊一起看。

許是看出他的不解,墨宴同他解釋:“中秋在人間往往寓意著團圓,是合家團聚的節日,因而中秋之月對人間人來說,亦有別樣的內涵。他們看的不單是月亮,更是一種儀式感與寄托。”

白瑯只聽懂了這是與家人有關的節日,興致缺缺。

他可不願同家人“團圓”。

墨宴觀他狀態,笑著補充:“像我們這種孑然一身之人,過節只是圖個熱鬧,倒不必管這些內涵雲雲。重要的還是自己玩得開心。”

白瑯覺得墨宴這話的最後一句很有道理,點頭應了下來。

他們繼續並肩行走在歡聲笑語的燈會之間,卻又始終游離在燈會之外。

正如同上次的中元燈會,參觀而不參與。

今日白瑯在桂花林玩了許久,墨宴怕他會累,只簡單逛過一圈集市後,便帶他去了放花燈祈願之處。

花燈祈願是在雲山鎮的護城河中,花燈會隨著護城河緩緩向下,途中還經過一個湖泊,許多花燈會先匯聚於湖泊中,再順著另一邊連通的路繼續漂流,帶著人們的祈願駛向遠方。

湖泊處有湖心亭與一些畫舫,因而不少人放過花燈後還會特意到湖心看燈。

白瑯來到放花燈處,這邊已聚集了不少人,各式各樣的花燈在河流間漂游。

墨宴將他們的兩盞花燈拿出來,直接用自己的火靈力點燃花燈:“走吧,我們也去放。”

白瑯回神,接過自己的那盞花燈,點了點頭。

但臨到河邊時,他又有些害怕,在河畔不遠處停了腳步:“我不想過去……”

墨宴:“嗯?為何?是碰到什麽了麽?”

白瑯搖搖頭,看著河畔放花燈處毫無遮攔的,淺淺泛過的水花,又膽怯退了小步:“我、我怕……”

墨宴看了眼河畔,又看了眼白瑯,斟酌著問:“是怕水,還是怕靠近河流湖畔?”

白瑯小聲地說:“我怕靠近這些地方……”

那大抵就又是與他生前遭遇相關的心理陰影了。

墨宴憐惜地揉揉他的腦袋:“無妨,那你把花燈給我,我幫你去放,你就在這裏看著好不好?”

白瑯對“放花燈”這個動作並無太多執念,乖乖點頭,雙手捧著又將花燈遞回給墨宴。

此處人多,未免過會兒兩人就會被沖散,墨宴特意叮囑了白瑯在原地等候著,之後便快步走向河邊,小心翼翼地將花燈放入河中。

身為鬼使,平日裏偶爾他們亦會接觸到上界的神仙,他並不信這種祈願祝福之說。

但這是他與白瑯互相給對方的祈願,這一刻墨宴短暫地持以了世間人的情感。

清澈河面倒映著夜幕星空,盞盞花燈順流而下,便如同閃爍繁星,漸漸遠去。

墨宴回頭看向白瑯的方向,便見白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方向看,正巧撞上了他的視線,灰眸間映照出點點旁側花燈的光亮。

周圍仍是放燈之人的歡鬧之聲,還有小孩的嬉鬧打趣,熱鬧非凡。

但白瑯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聽話地站在原地。

夜色與暖融燈火下,白瑯的一襲紅衣被籠上一層柔和輕紗,清秀精致的面容在夜幕中看不真切,又仿佛暈著暖暖的光亮。

在視線相撞的這一刻,墨宴倏地感覺周遭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起來。

雖然他們才是闖入真實的虛幻。

他們只是真實世間的旁觀者,旁觀這世間的生與死,旁觀這世間的喜怒與哀樂。

他們早就不再屬於這個人間,早已變成孤身一人。

——在今日之前,墨宴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但如今,他看著不遠處的白瑯。

或許,在白瑯繼任白無常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不算孤身一人了。

不論如何,至少他的身邊總是會有白瑯。

白瑯什麽都不懂,但沒關系,他們還有往後無盡的年歲,他可以教會白瑯一切,他亦不曾擁有過的美好的情感。

墨宴走向白瑯,回到他身邊,朝他伸手:“走吧小白瑯,我帶你去另一邊看花燈。”

白瑯將手置於墨宴手心之上,乖乖點頭:“嗯。”

墨宴收攏指尖,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帶他往另一邊離水面遠些的位置去。

白瑯亦在不久後回握住了墨宴,微涼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墨宴糾結了一日的心緒在這一刻,似乎忽然安定了下來。

小白瑯本就值得被他人喜歡,那為何這個“他人”不能是他自己,這個“喜歡”不能是更深層次的喜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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