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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30. 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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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30. 消愁

“什麽?恩彩死了?”

徐尚宮手一抖,繡花針刺入指尖,紮出一撮血滴子。

“不可能,沒人能動恩彩,她就服侍在王妃左右,片刻不離,怎麽會被人暗算?”徐尚宮顫顫巍巍從塌上直起身子,放下手中快要繡完的鶯粟花,與其說不相信這個事實,不如說她心底已經被這事實擊垮。

來報信的侍女是自己人,也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只聽她回稟道:“昨夜王妃侍寢後就在偏殿歇下了,後面的事一概不知,還是晨起後發現恩彩不見了,便命人去尋,結果……結果……”

“結果怎麽了?快說!”徐尚宮已經披好罩衫,就等著沖出門探個究竟。

“結果在離崇華殿不遠的扶風苑假山下,發現了恩彩的屍體。”

扶風苑雖然在崇華殿一帶,但因二王子一向不喜游園賞花,所以底下人就怠惰了許多,好幾處園子便荒廢掉了,加之二王子近兩年常發火打罵侍仆,常有奴婢被打死,就在二王妃進宮前不久,他還拿劍刺死了一個服侍多年的阿嬤,她的屍體也是被扔到了扶風苑假山一處,有人傳是在那餵了獵狗。

世事難料,掌權者的心思更是一個謎。

徐尚宮來不及為痛失恩彩而悲戚,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查明事情真相。

一路小跑,徐尚宮瘦骨嶙峋的身子顯得僵硬迂腐,防風的罩衫被吹得胡亂舞動,像戰場上隨風招展的旗旌,沿路的宮女仆婦見一向穩重的徐尚宮如此之急,紛紛湊過來在背後瞧熱鬧,拿袖子掩著竊竊私語。

徐尚宮耳朵也不閑著,豎得老高,細聽她們的說辭,更是讓她有火難熄,所有人都知道二王妃身邊的恩彩死了,而且死得不光彩,那意思像是和神花教,和世子有關。

她越聽越一頭霧水,一眼沒瞅見轉角處送茶水的小宮女,和人撞個滿懷!

兩人同時跌倒在地,茶壺茶杯撞擊青石板,碎成稀巴爛,濺出的茶水濕了兩人一身,徐尚宮被燙得嚷了一嗓子,罵罵咧咧撣著身上的瓷碎,一手撐住地面欲起身,哪知卻被地上的瓷片割了手,疼得嘶了一聲,又把火撒在小宮女身上,掐住她的一只耳朵,拎起來破口大罵。

小宮女委屈得直掉淚,哭道:“尚宮饒命啊!小人知錯了!”

“賤婢!”徐尚宮脫口罵,嘴唇也跟著繃緊,擡腿就是一腳,踢向她肚子。

小宮女被踢疼,終於受不住,大哭道出實話:“小人聽說,神花教的人最是心疼女子,幫扶女娘,可……看尚宮的樣子,哪有一點仁慈相?想來,坊間流傳的神花教也是假的吧!現在宮裏誰不知道,恩彩和您是神花教的人啊!是你們挾持王妃……”

“你……胡編濫造!小心我——”徐尚宮頓時如鯁在喉,身上也如萬針刺紮,汗毛豎起,怎麽一夜之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了?連宮裏新來的小宮女都敢拿此事說道她!

她低聲罵了句“小賤婢”,一溜煙兒跑進崇華殿。

落纓剛剛梳洗完畢,面色憔悴,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了,見徐尚宮過來,忙屏退左右,拉去內室說話。

她很是擔憂,雙眼中盈滿淚光,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兩人將事情講明白後,雙雙陷入沈思。

現在能確定的是,恩彩是被人一箭刺入心臟而死,至於她為什麽會去荒蕪許久的扶風苑,誰也不清楚。

“可有一點我是懷疑的。”落纓擡手拿絲帕擦掉眼淚,道:“那支箭已取出,我看過了,那箭柄是用滇地極其珍貴的榧木制成,所以比一般的羽箭要短,便於攜帶。這王宮裏,滇王喜用長弓,二王子壓根就不會箭術,此箭如此貴重精巧,也不是民間能碰到的,而宮裏能用如此貴重弓箭的人,據我所知,就屬世子了,且世子向來喜食赤榧果,在近郊植榧木林,這樣一來,嫌疑最大。”

徐尚宮跪在軟席上頻頻點頭,“是是是,王妃明斷,宮裏這些底細咱們是知道的,教主與各位聖女細致研究過,世子確實不像他表面裝的,不問政事,不結交權臣,實則陰險至極,覬覦王位已久。可……”

她深嘆口氣,不完全篤定落纓的懷疑,“若真是世子做的,就有點毛手毛腳了。世子若真想讓恩彩死,易如反掌,且不是該死得無聲無息,將其嫁禍於人嗎?如此草率,反倒像是做給誰看的。”

落纓一驚,意識到問題所在,問:“你的意思,恩彩不是世子殺的?可我聽有的宮女說,最近世子常進宮與大順來的那李校尉弈棋,還有人撞見了世子夜裏私會宮中女子,總之,近來事事蹊蹺,我這心裏頭也煩悶的很!”

“如今宮裏的人不去論及恩彩死得冤,反倒是說起咱們神花教的不是了!到底是誰在背後煽風點火?”徐尚宮眼睛瞇成線,斟酌著對策。

落纓見她游移不定,便慫恿道:“不管怎麽說,世子這邊是不得不防著了。我們不如借此機會用鄭仁泯的手除掉世子?”

“這麽說來,王妃已有妙計?”

落纓眼珠一轉,垂下眼睫,搖頭道:“不,不,這樣太冒險了,這樣會讓教主陷入兩難。”

“說來聽聽,王妃的計策,老奴還是清楚的,多半好使!”她咧嘴道。

落纓正色,身子也坐直,掰著手指細算道:“三股勢力,滇王、世子、二王子,滇王有王宮禁軍和各地守軍,世子表面看無兵權,可他母族是白蠻,眼下滇國的白蠻舊部還是聽他差遣的,二王子呢,只有些地方散兵,如今最大的依仗就是我們,我們幫他奪權,他改神花教為國教,奉教主為大祭司,而神花教控制著白崖城內外各大貴族、權臣,這些人手裏囤有大量私兵和雇傭軍,可以和滇王抗衡。”

“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就是二王子不管多麽瘋魔,但還是聽教主的話的,他不討滇王喜歡,更憎恨世子,我們何不借此機會,告訴鄭仁泯,就說世子已經察覺他與神花教的交易了,所以才殺了恩彩,殺雞儆猴,且散播傳言,說神花教早已遍布王宮各處,目的就是讓滇王忌憚憤恨,如此一來,滇王遲早會懲處他,更別提傳他王位了。他若不先下手為強,除掉世子,那被除掉的,就是他自己。”

說完這一計策,落纓口渴,命人奉了茶,二人在內室裏邊喝邊聊。

不愧是教主看上有資格進宮的人,果然伶牙俐齒,腦子轉得比風車還快,徐尚宮暗暗佩服,若是這次真能除掉世子,自己算是為教主立了大功,往後的日子風光無限。

退一步,就算鄭仁泯失手,遭到反噬,賠了夫人又折兵,那神花教也是賺的。教中高層誰不知道鄭仁泯並非真心要與她們合作,反目成仇是遲早的事,若滇王因此事降罪於他,鏟除神花教,那她們就先反撲過去,利用全國的貴族勢力,向滇王施壓,逼其退位,另擇良主。

光明的事業仿佛就在不遠的將來。如此看來,恩彩死了竟是個好事,就讓事情鬧得越來越大,暴風雨終究會來,那還不如早一點來,大家的好日子也能多幾日。

徐尚宮走後,落纓在門口看了又看,等確定她完全走遠,才回退到內室,輕扶住一側紅色立柱,喘息著看向重重簾幔的深處。

許清如走出來,向她點頭微笑。

她也回以淡淡笑容,這一刻,二人仿佛又回到來時送親的馬車上,兩個女孩談笑風生,忘記自己的身份、過往,只有四周的花花草草,海闊天空。

“到頭來,終究是你,在一直為我指路。”落纓想到那日在分叉路口,清如揮扇的情景,本以為她會躲過一劫,可最後還是被神通廣大的神花教暗算,原以為她會死在那天,卻沒想到,竟還能虎口脫險。

她說她命不好,被選入滇國和親,可她又說,人不該抱怨命運不公,而是就算命運不公,世事無常,也要活出自己最真實的樣子,要讓所有的環境、人事的變動成為自己jsg的助力,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如溪流般,雖細小無名,卻源源不斷,奔向瀚海。

“事事皆有矛盾,人人皆有矛盾,想要破局,就要利用這些矛盾,讓它們勾鬥起來,如此,我們才會有突破口,一切都是盡人事而待天命,不過我相信,老天是會幫我們的!”

清如已經走到落纓身邊,將剛才喝茶的杯子托在手裏,邊觀賞邊說著。

指給落纓看,道:“你看,這青瓷茶盞產自越窯,壁薄色亮,就像月亮在冷夜裏所散出的光芒。這東西,皇室喜歡,滇國王宮喜歡,還有一波人,也喜歡,且程度更甚。”

“哪些人呢?”落纓好奇問。

“胡商。”

***

李佑城一上午都在世子府上游宴,吃了玩,玩了吃,佳肴美女相伴,不亦樂乎。

他這般放縱的狀態讓長松和景策很著急,王宮裏因為神花教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聽說已經傳到滇王耳朵裏了,還要二王子去查明緣由,若他撇不清與神花教的關系,則性命堪憂啊!

“不對,不對……”景策連連搖頭。

“什麽不對?怎麽就不對了?哪裏不對啊?”長松三連問,順帶吐出嘴裏的酸角核。

景策敲他頭:“就知道吃吃吃!校尉這狀態有問題,他可從未喝酒喝成這副樣子,竟然還讓這些舞姬近身服侍!”

長松一樂,回:“哈!這才是男子真正的狀態啊!難不成要天天板著個臉,只知道埋頭公文和憂心許娘子?”

景策繼續敲他頭,小聲嗔怪:“你難道忘了,許娘子曾經的身份!當年咱們主人可是想她想得死去活來,怎麽可能到了滇國,尋歡作樂起來?”

“俺當然不會忘記那年的深仇大恨,只盼著早點回去大殺一場。只是,這二人若想再續前緣,恐怕……”這次換長松搖頭了。

二人沈默,往後的日子,真的很難預測。

等日頭西斜,世子要回寢殿午憩,李佑城幾人告退回宮。

說來也巧,李佑城自己從未醉過酒,不知為何,喝了一壺滇國醇香的玉液酒,竟還上頭了!

等下了馬車,進到宮墻之內,他再也撐不住,被長松和景策攙扶著往白雲殿的方向走。

路過寶龍寺時,寺裏傳出僧人唱經的悠揚曲調,隱隱約約有燃香之氣飄散而來。

李佑城駐足觀看,透過繁茂的樹枝能窺見佛寺伸展的飛檐。

一切都靜謐,安寧。

他閉了眼,感受這份氣息。

“李校尉?”

有人走近了,喚他一聲。

他邃緩緩睜眼,瞧見不遠處走著的許清如。

長松忙拖著他後退幾步,道:“許娘子還是莫要走得太近,俺們校尉喝多了,這酒味兒可夠受的!”

沒等她回覆,李佑城一把甩開二人,趔趄趕到清如身邊,呼出重重的氣息。

他就那麽看著她,也不說話。

“……有酒味,有脂粉香。”清如點點頭,又避了避,笑問:“玉安在世子府玩得可盡興?”

她竟然笑得出來?自己放蕩一次,染了其他女子氣味,她竟還笑得出來?

看來,她是真的不愛他。

可他搞不懂為什麽。

“阿如,我……”李佑城啞著嗓子,一開口酒味更濃,忍住走近一步的沖動,道:“你別怪我,我只是去商談事宜,並未與……”

清如搖頭:“無妨,這幾日你也辛苦的很,是該好好松快松快了!我很抱歉,勞煩了你這麽多,也不能給你任何……慰藉。”說著低下了頭。

彼此明白,此處的“慰藉”指的是什麽。

“是啊……是啊,你確實從未給過我任何慰藉。”

他頭一次駁了她。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念頭,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那些面目青澀的臉孔,就像刻在刀刃上的畫卷,一幀一幀割著他的心,他的眼底濕潤了,可唇舌依舊幹燥。

他無奈地自嘲一笑,道:“你從未真心對待過我,甚至從未正眼看過我,你只拿我是粗劣的邊地守將,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貴族的那些雅禮,只曉得用武力解決問題,剛愎自負,癡心妄想……若沒有竹林那場相遇,你我此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你的心裏,只愛那個早已死了的邕王,只愛那個鐘鳴鼎食的長安。你的心裏沒有我,因為你覺得,我與你,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他又走近一步,企圖在她驚懼的眼神裏找到確定答案,“阿如,你告訴我,是這樣嗎?”

這些話該是壓在心裏很久了吧。清如不知道說些什麽,她自己也不清楚對他的感情,是依賴,是感謝,還是別的什麽。

她不敢再將自己交與任何人,她是封閉的,自救的。

在那個遙遠的長安城裏,有她摯愛的親人,而他們的生死則握在她的手上,她若順利完成旨意,那回到長安便有一席之地茍活,若完不成……

她的腦海裏又回響起臨來滇國前,那人的話:“這世上將再無功臣許氏之後。”

“玉安君……”清如攥緊手掌,指甲深深扣進肉裏,目不轉睛對著李佑城,道:“我很慶幸,能有你這樣的知己,果然,我的心思,都被你說中了!”

烈日灼心,蒸騰著體內的烈酒,仿佛要沖破血肉,將他撕個粉碎。

李佑城緩緩垂下眼簾,收回凝望她的視線,默然轉身,離她而去。

他好恨自己,為何要借酒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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