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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燈客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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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燈客棧(4)

◎嗯,模樣還不錯,這盞燈籠一定漂亮。◎

掛著兩盞橘紅燈籠的馬車晃晃悠悠的出了城,到了目的地後,駕車的小童主動伸手將車內的人扶了出來,李天師跟在魏知杳身後,見他不緊不慢的摸索著將手裏的傘撐開,又皺眉瞥了一眼眼前的客棧,藍盈盈的一片光,連那客棧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他皺眉問道,“是不是亮著光的?”

李天師點了頭,想起他看不見這才淺淺的恩了聲,“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進去的好,白日我路過時並非是這樣的,飼養的小鬼與人接觸久了,多少會沾染上人氣,但山野孤魂誰也不知是什麽。”

“不是孤魂。”藍盈盈的光不是鬼氣,而是妖氣,對魏知杳來說,妖總是要好騙一些,畢竟鬼都是人變的,聰明著呢。

“那也不好對付。”

他恩了聲轉了轉傘骨,“你們在這兒等我,我眼睛不好使,救不了你們。”

李天師與小童面面相覷,這個時候還說這種大話意義嗎,可他們也不是聖人,他們惜命,更不想為了這麽個自負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那祝你好運吧。”

魏知杳擡腳走了進去,遠遠便聽見客棧內傳來的淫詞小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的酒香。他收了傘當盲杖使,那探出去摸索的手半路就‘人’接了過去。

“這位小公子是來借宿的?”說話的女聲溫潤柔美,拉長的語調中帶著些許的魅意。

他面無改色的問道:“這裏是客棧嗎?”

女聲扯著嗓子大笑起來,“這兒不是客棧,是溫柔鄉。”

魏知杳配合的低頭欲將手抽回去,“我、我不是那種人……我先走了。”

那‘人’又轉到他跟前,修長的手指撫上了他的臉頰,“怎麽,第一次來不好意思?”說著還故意將自己肩頭的衣服往下拉扯了一些。

魏知杳眼都沒眨一下,綠紗女子這才伸手往他眼前揮了揮,“你看不見?”

他咧嘴笑了笑,“是啊。”不巧他可看得很清楚,眼前這泛著綠光的女子是只鬼。

女鬼將衣服扯了扯,似有懊惱,但很快又恢覆了笑意,“沒事,你看不見,姐姐看得見,姐姐帶你玩怎樣?”說話間又貼了過來,魏知杳退了兩步,猛的將傘撐開來,那眼看要撲在他身上的女鬼便退了兩步,“這是什麽!”

“沒見過?我同你科普一下,這叫攝魂傘。”雖比不得他那把祖傳法器,但湊合收了她還是可以的,他轉了轉傘柄,傘骨上綁著的六角銅鈴叮當作響,女鬼抱頭退到了一旁痛苦不堪的大叫起來,她一嚎,那散落於四處調情著的眾鬼便掉頭圍困過來,原形畢露。

魏知杳原沒將這些小鬼放在心裏,他方才看了一圈,那同他搭話的女鬼道行最高,也不過是個綠鬼罷了,旁的泛的藍光,有些連魂都聚不上,大約是剛死不久,重要的是,他們並無戾氣,只是受困在此作誘罷了,魏知杳轉著傘打算念往生咒,那些個小鬼卻紛紛褪去了偽裝,他便楞住了。

隱藏在一具具姣好皮相下的都是血淋淋的骨肉,在靠近時甚至還能聞見他們身上的血腥味,死人他見過無數,醜陋可怕的惡鬼也見了不少,但如今這七八具被剝皮剔肉的原形一起撲來,即便是他都有些僵住了。

那脫口欲出的往生咒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綠鬼的見鬼多勢眾,便不再害怕了,她那近在咫尺的指甲上還殘留著一點青紅的人皮,白骨分明的指甲一滴一滴的往下砸著血珠。

魏知杳有點反胃,這個時候他要是個完全的瞎子就好了。

那帶著血紅生肉的指甲碰上了他的臉頰,微微用力就要刮他的臉皮……

偏就這時,二樓的窗戶卻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阿杳!”

魏知杳猛的清醒過來,閉眼背了往生咒,手中攝魂傘緩緩轉動,帶著六角銅鈴一顫一顫的聲音,綠女鬼的手痛苦的縮了回去。“放過我吧……”

魏知杳睜眼看向了她,“你被困住了知道嗎?”

她瞪著一雙沒有眼皮的眼睛點頭,“我知道,可我殺人了……我不要去幽冥,放過我吧……”

“既有罪惡,理應受懲,諸受控於惡物,不奮身反抗,反縱之殘害凡人,若今去幽冥,我會呈書至幽冥殿說清緣由,若執迷不醒,便散去三魂七魄永不超生!”

女鬼想想又恢覆了她偽裝的模樣,沖他行了行禮,“大人仁慈,但我等也是身不由己,即便你打開黃泉之路,我們無法離開這裏,若是可行,誰又願意做這等事呢。”

這話倒也沒說錯,“誰在控制你們?”

女鬼正要說話,客棧的燈光卻迅速暗然下去,那守在客棧外的李天師心裏也是咯噔一跳,這瞎子怕是回不來了。

燈滅不滅對魏知杳來說影響並不大,但伴隨著燈光暗淡的卻是眾鬼四分五裂的尖叫,“姑姑醒了……快跑!”

看這些小鬼的樣子就知道是有厲害東西控制著他們了,魏知杳也沒打算躲起來,他找的就是這個‘姑姑’見他無動於衷,女鬼跺腳也不再理他,畢竟他這樣自負的人她見多了。

狂風迎面刮了過來,魏知杳靠在墻上轉頭往腳步聲的方向轉了過去,但……他什麽也看不到,明明聽見了腳步聲卻什麽也瞧不見,他這時才明白,他這雙眼睛只能見鬼物,那是只妖,麻煩了。

他挪步想要往後退,此時的客棧同他剛進時已然大不相同,那漸漸逼近的腳步聲猛的戛然而止,一個尖銳的笑聲貼在他耳邊響了起來,“竟是個瞎子天師,有意思哈哈哈。”

魏知杳忙舉傘往聲音的方向打了個過去,女聲忽又變成女童的語調,“哎呀呀沒打著。”

她分明是故意變幻出這語調來惡心他的。“唉,人啊,還是這麽的狂妄自大啊。”她閃身繞到他身側,伸出右手捏住了他的下頜,像是在打量什麽,“嗯,模樣還不錯,這盞燈籠一定漂亮。”

魏知杳心頭一寒,這盞燈籠?他沒有做聲,只是偷偷摸上了腰間掛著的青銅短劍,女妖卻不像他目不視物,早在他舉劍刺來時,她便先騰空而起避開了他的攻擊。魏知杳只好揮刀砍向了她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女妖抽了口氣,手便跟著縮了回去,“你這小東西,太不憐香惜玉了,姑姑我可不喜歡!”

說著便甩手過來捏住了他脖子,女妖瞪著雙血紅的眼珠子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魏知杳欲故技重施,女妖卻先一步將他的手拍在了身後的墻壁中,他心口一甜猛的吐了血出來,女妖這才滿意的將他甩在了地上,她想殺他輕而易舉,不動手,是想將他當成物件一般玩弄罷了,猜到她的意圖後魏知杳也懶得起身了,他趴在地上偷偷將懷中的符咒摸出來拽在了手中,女妖興致勃勃又飄了過來,擡腳想將他掀翻過來,魏知杳便趁機抓住了她的腳順手將符咒貼了過去。

被定身的女妖瞪大了眼睛,眼看他伸手在地上摸索著銅劍,只得怒氣沖沖大喊了一聲,“洛寧!”

話音剛落,二樓的位置又嗖的一聲落下了一只橙色的身影。

靠,魏知杳在心裏罵了句,他原就是被橙色大鬼弄死才來到這鬼地方的,沒想到來這兒接的第一單生意又撞上了這麽個厲害的家夥,那女妖已然不好對付了,如今還有個橙色大鬼……

嘆了口氣後,他拽著匕首從地上爬了起來,不管怎麽說,這玩意兒他看得見,那泛著橙光的大鬼有著少年人的模樣,雙眼無神木著一張臉,像個傀儡。女妖並未讓他與那些小鬼茍且,想來對其應是特別控制的。

“抓活的。”她一聲令下,洛寧便面無表情的掄起了手中長劍。

魏知杳連忙躲開了他的攻擊,女妖也有點詫異,“你看得見鬼?”

被洛寧提劍砍殺著的人沒功夫搭理她,正巧他也想試試這身體到底是不是純陽之血,避開洛寧攻擊後,魏知杳幹脆的往自己手腕上劃了道口子,那舉劍就要砍他的大鬼猛退了一步。

人血陽氣足,常用於逢兇化吉不假,但能做到這份上的他還是第一次見,魏知杳將外衫脫了下來,初春的天還有些冷,凍得他一陣哆嗦,他將帶血的衣衫披在了攝魂傘上,臨時做好的法器,只能用於對付那些初級小鬼,洛寧是不怕的,但即便是他這樣的大鬼,即使他已經被控,內心深處仍舊深深的恐懼著純陽之血。

魏知杳將傘柄靠在了肩上,流血不止的那只手哆嗦著伸進懷裏摸出了一張符咒。

女妖殺氣騰騰,“給我把符揭了!”

洛寧一一照做,即使伸手揭符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傷害,但女妖身上散發著詭異的香味,逼得他不得不伸出了手,解除束縛的女妖一腳將大鬼踹到了一旁,魏知杳只能看到他抱劍蜷縮在地,瞇了眼又覺得那把劍有點眼熟。

他想靠過去的時候,女妖便甩著衣袖將他撞翻在了地上,大鬼掀開眼皮來看了他一眼,劍柄轉了過來,橙色的光芒中,那劍柄上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蟒。

他的確見過這把劍。

父親活著的時候曾給他看過家譜,藍色的封底是一把劍的手繪之圖,名曰護靈劍,封面是一柄雕刻著飛龍的青銅劍,名作禦靈,乃是天師之劍,專斬惡鬼,護靈卻剛好相反。

遠古時期,天地混沌,冥府未立,天族派天女協管並挑選幽冥帝君,四大家族扶持相助將眾鬼趕入幽冥,而在當時天師並沒有這麽繁盛,為強大自己,天師或折良靈為侍,或同宗之人舍生取義化靈,後統稱為靈侍。

禦靈劍共四把,護靈劍也同樣,禦靈由族長繼承,護靈自是由其靈侍繼承,上輩子,他的家族只是鄭家一個及不入流的分族,這些事也當做傳聞聽聽罷了,沒想到還真的存在,那這洛寧可就滅不得了。

他回想著往事時,女妖已經失了耐心,尖銳的長指甲變成了刀片,眼看就要插入了他胸口時,他們的頭上卻落下了一塊石頭。

女妖擡頭看了一眼,又一塊石頭砸在了她的臉上,隨後房頂便壓了下來。

魏知杳聽了響動起身想躲,就在他定了方向準備沖開時,一個帶著體溫的懷抱便撲來將他推向了身後。

房頂咣當砸在了他的腳邊,那抱著他的人壓抑著喘了口氣,“阿杳……”

同方才被嚇住時喚他的音色一樣,只是比起那提醒時的大分貝,這一聲阿杳,卻顫抖的帶著無法言喻的痛苦,像是越過千山萬水,穿過明月朝霞,終回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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