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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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裏面不舒服……動不了。”◎

少年輕熱的呼吸像是散落的一層棉絮, 鋪在言欲的脖頸間,蔓出酥酥麻麻的感覺。

言欲後知後覺自己緊懸的心臟回落到胸腔裏,他眼睫輕垂, 看著少年拖延在地上的那條銀白魚尾。

“怎麽出來了?”

他不由皺著眉, 因為魚尾的末端還滲著如枝蔓般的紅,像血沁進了裂紋斑駁的琉璃中, 光是看著就驚心動魄。

裴松凜靠在他的身上,仿佛他的味道能慰藉靈魂, 貪婪而脆弱地糾纏著他。

“裏面不舒服……動不了。”他每個字都拖著懶音, 顯得語調尤為虛弱。

在失去意識前, 裴松凜最後瞥見了言欲的表情。

估計連言上將都沒意識到,他在那瞬間裏,雙眼像被挖空了,漆黑的瞳孔裏只剩下縹緲的茫然和……慌。

裴松凜從沒見過言欲這樣的表情,好似全身的神經脈絡都被那眼神絞斷了根, 不受控制地跟他一起在疼。

言上將其實比想象中要更在意他……或者說, 更在意這張臉。

言欲感受著他在頸間收緊的力道,垂在身側的手碰到了人魚濡濕的紗鰭。

“先去水裏。”言欲勾手啟動了機器人的程序, 轉身將裴松凜扛在肩頭。

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魚尾就被機器人托起,他無奈地被抗了起來, 送到了別墅外的水池裏。

言欲不敢隨意對待這具玻璃花瓶似的身子, 走到深及腰處的水域才把少年放了一下, 看著他絢麗的紗鰭游綻在水中, 才擡手去扣少年的手腕。

“松開。”

“……不。”裴松凜不僅違抗命令, 還收緊了力道, 半身貼落到言欲跟前, 像渴望般與他分寸不離。

估計恢覆得差不多了,畢竟已經能反抗指令了。

但即便如此,言欲還是沒有暴力撤離,只是別過頭錯開他的呼吸:“……不是嫌我身上煙味重嗎?”

嫌棄又不撒手,這人是有什麽奇怪的癖好。

“……不嫌。”裴松凜感覺好一點了,才緩緩松開,但下巴仍然擱在言欲的肩膀上,“上將我現在真的很難受,抱一會兒。”

最後那四個字情真意切,全然是可憐兮兮的懇求。

言欲沒有辦法,只好退到池邊,靠在平滑的池璧上,任少年掛了一會兒。

沈默時只有潺潺的水聲浮過周圍,氣氛越發讓人不自在,言欲脖子梗得有些酸,為了分散註意力便說:“你到底怎麽回事?”

裴松凜輕斂瞳眸,眼底倒影著清輝的光色:“不太清楚,但來到這裏就感覺很不舒服。”

這是假話。

裴松凜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命懸一線,是因為他動了坦白的念頭,受到了警告。

但言欲會忽然這麽問,肯定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什麽。

言欲慢慢仰頭,看著蒼碧的天幕:“那可能是因為你的親族就在這裏。”

裴松凜故作訝然:“可是試驗區不是炸毀了嗎?”

“沒有,她在這裏,和其他實驗體一起。”

裴松凜終於肯從言上將的頸窩裏挪位置,抽回一小點距離看著他:“那上將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接觸她嗎?”

言欲本來是這麽想的,但就他現在這個樣子,誰知道會不會出門就死在路邊。

“算了。”

“算了……上將您是在心疼我嗎?”裴松凜蒼白的嘴唇抿出笑意,極近其用,“但是沒關系的,我扛得住造,為上將的事業獻一份力是應該的,我……”

“你是獻一份力,還是獻一具屍?”言欲眸色沈沈,“你要有這個覺悟,那就松開手,勒著我怪不舒服的。”

裴松凜看著他回避的表情,非但沒有後退,還往他懷裏埋了些。

“上將,我在暈倒之前,你不是有話要問我嗎?”

言欲抵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三分力道。

他確實有話要問。

他想問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裴松凜。

言欲自己都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猜測,明明那麽多證據羅列在眼前告訴他,裴松凜死了,死了七十年有餘。

他調查了五十年,換來的答案是……骸骨是裴松凜的,他葬身的那顆異星上檢測到高級Alpha爆發的強大精神力,所有證據實實在在地證明了裴少將身死異鄉。

而後的二十年,言欲做了一件他自己想起來都很不恥的事情……直到後來他在裴松凜留給他的沙弗萊石裏發現了一枚芯片,才從那場噩夢裏猝然醒了過來。

死了就死了,不是他不願意面對事實就能更改的。

想到這裏,言欲兀自笑了下,淡聲:“沒什麽想問的。”

裴松凜看著言欲漆黑的眼瞳和他不合時宜的笑,慢慢擡手撫上他的輪廓。

怎麽會有人在這個時候笑呢?

言上將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他攀著言欲肩膀的手落到他的身側,嗓音病氣:“上將為什麽忽然改變主意了?”

言欲回過身,凝著這張臉,“去找了卡爾羅,知道他跟你談了什麽,所以沒必要問了。”

縱使說得雲淡風輕,言欲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裴松凜的臉果然是他深埋於骨的心結……面前這張臉明明還不是一模一樣,卻也能讓他心口刺痛。

“……原來是這樣。”裴松凜後撤半步,遒長的魚尾浮水,掀起一圈圈漣漪,“所以你都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對嗎?”

卡爾羅那個廢物說言欲在他身邊的時候丟過尊嚴,說言上將不止有一個替代品……裴松凜是不信的。

“卡爾羅說,上將您因為在……那個人身邊,被他限制了自由,活得很屈辱。”他扣住言欲的手,目色深沈,“這是真的嗎?”

縱使過去的記憶已經很遙遠,但裴松凜跟言欲在一起的時候,除了第一次標記是因為他命懸一線太過危機,其他時候裴松凜並沒有強迫過言欲絲毫。

就算言欲屈服於他,但也沒到“屈辱”的地步。

言欲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冷哂:“怎麽,你替我委屈?”

反問既是回避。

裴松凜嘴唇微抿,凝著他的眼睛:“難怪你不愛他,是他活該。”

這種話從一張九成相似的臉的口中說出來,就有另一層挑撥離間的意思。

言欲落下視線,看著面前的人,目光卻有些疏冷:“哦,你怎麽知道我不愛他?”

兩人之間有一瞬的安靜,唯有潺潺水聲回蕩。

“我不知道阿。”裴松凜放輕了聲音,以替身的口吻,拿捏試探的語調,“上將您不提,不想,甚至公開說過對那位沒有感情,而且您喝醉了還有另一個戀戀不忘的人……”

“你好像很想知道我對那個人有沒有感情?”言欲瞇著眼,慢慢俯身靠近,“為什麽?”

他們的距離不過一指,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替你出頭,幫你教訓了欺負你的人,你第一反應不應該是高興麽?怎麽還捉著那人的三言兩語質問我?”言欲捏著他的下巴,眼睛一瞇,黑瞳裏滲出嘲諷:“言林,你這樣就很無趣了,將你當情人你不夠圓滑,把你視為玩物又太有棱角……我厭煩了。”

最後四個字吐出的時候,言欲松開了手,一把推遠了跟前的人。

言欲回頭要上岸的一瞬,卻又被身後的人抓住了手腕重新拉了下水。

是惡作劇般把他扯入水裏,泳池裏冰涼的水覆落在臉上,言欲雖然沒有防備,但也沒嗆到。

只不過眼眶被水侵入有點不適,他微微閉上了眼睛。

再掙開的時候,已經人已經到水中央最深處的地方,被少年托背挽腿抱了起來。

非常標準的公主抱。

言欲臉色深沈,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十分抗拒這個姿勢,卻又想起他剛從療愈艙出來,不敢用力:“放手!”

“既然上將不愛那個人,那我模仿他也就沒有意義了。”裴松凜卻沒有松開,雙手力度漸漸加重。

言欲這才意識到在水中的人魚Alpha是這麽可怕,他用了七成的力氣都推不開這人的懷抱。

裴松凜低下頭,緩緩地將信息素釋放在潮濕的空氣中。

言欲倏然感覺後頸發燙,他的腺體幾乎是一瞬間就被Alpha喚醒。

“言林。”他再次叫住了少年的名字,語帶警告,“放手。”

“……放不了,上將明明答應了給我一個身份的。”深海系信息素像從水中蔓延而起的鐐鏈,鎖住了言欲的四肢,纏上他的脖頸。

他睜開了眼,沁涼的月色下,少年琥珀色的瞳中漾開了深不可測的暗芒。

眼神裏蔓延的占有欲無邊無際,與那張尚未恢覆的,蒼白的臉色相映襯,無端有種病態的嬌柔感。

不像裴松凜。

言欲忽地醒悟過來。

裴松凜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這種偏執、扭曲的占有欲。

……因為那個人由始至終,都沒有需要過他一個Beta。

“言林,”言欲的手落到腿彎,抽出了一把匕首,抵在少年的喉間,“我不需要不聽話的情人,最後一次警告,放我下來。”

言上將的動作不再有剛剛的忌憚和忍讓,這把匕首的刃端已經割開了他頸間的皮膚。

裴松凜情緒回落,眉宇微松:“為什麽不接受我呢?我可以發誓永遠效忠於您,絕不背叛。”

趁著言欲還沒回答,裴松凜低頭吻了吻他握著匕首的指節:“其實我能發現,你對我很縱容……所謂得寸進尺,也得先有寸,對麽?”

言欲微微一怔。

“我不知好歹,可是還是想問……我和上將您喝醉了心心念念的人比起來,您更願意寵誰啊?”裴松凜低頭吻在他被水沁得濕紅的眼瞼上,“是我吧,嗯?”

可是吻只蜻蜓點水落了一下,裴松凜便被言欲的手擋開。

隨之而來的,還有Omega傾註在匕首上的精神力。

小型的防禦網憑空綻開,瞬間在少年細瘦的手上淌出兩道裂痕,裴松凜身體本就還沒恢覆,精神力侵入的灼痛讓他一瞬失防。

言欲從他的懷裏掙脫了出來,跌入水中有些狼狽,但到底是掙脫了他的束縛。

侵入高級Alpha的精神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言欲的輪廓淌著水,他背過身抿住了輕薄的唇。

這條人魚,比他想象中危險太多。

深海系信息素中摻了三分腥血的味道,言欲沒有回頭。

“滾。”

言欲回到臥寢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補了針抑制劑,卻仍然覺得乏累。

分化成Omega之後他的精神力也有些不穩,不過教訓一個卡爾羅,警告一個Alpha,他居然困乏到這種程度。

……這就是Omega,被帝國視為奇珍異寶,柔弱嬌軟的性別。

言欲靠在一樓客廳最接近窗子的地方,這裏能聽到泳池那兒傳來的潺潺水聲。

他沒有開燈,一雙黑瞳在沈夜裏相當冷靜。

隨後,終端響起。

伊·德曼總司令的通訊。

他接起,嗓音很淡:“總司令晚好,還沒休息麽?”

終端那側的人長長嘆了一口氣:“那麽多意外要處理,我要怎麽休息呢?”

言欲陰沈地勾了下唇。

“你跟卡爾羅中將有那麽點過節,我是知道的,但我以為那只是少年人不成熟的打鬧,這些年過去也該放下了。”總司令循循善誘,“現在我們是合作夥伴,不至於……”

“如果總司令是這麽想,那我很遺憾。”

雖然光線很暗,但言欲還是能看清總司令的臉有一瞬僵硬。

“言欲。”總司令再聲重覆,“你只是T11的一個上將。”

論官職,T1的一個少尉能頂其他區的任何上將,言欲私自對卡爾羅動手,已經屬於違規。

如果總司令還要為他踢走一個卡爾羅,得罪的就不只是一個軍官,還有一個T1星區的豪門世族。

言上將是知道了他手裏的碑星是唯一的鑰匙,才那麽無所畏忌的麽?

看著總司令為難深沈的輪廓,言欲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似很苦惱。

“既然是這樣,那我退一步,我想要卡爾羅中將手裏的一個人。”言欲偏了偏腦袋,“是叫小一還是小十,看著挺乖的一個小孩。”

*

時過半夜,機器人站在池邊,身側放著療愈艙。

它冷冰冰地朝向水裏的人魚:“上將問你還想在池裏呆多久,準備返程了。”

裴松凜撫了撫手上電擊燒灼過的痕跡,很輕地笑了下。

言上將發了那麽大的火……還是沒有趕他走麽?

“上將人呢?”

冷冰冰的機器人矗立在一旁,沒有回答。

裴松凜知道自己徹底把人惹惱了,沒再對機器人動什麽手腳,聽話地回到療愈艙裏。

等他一覺睡醒的時候,已經回到別墅的地下室裏,而在一旁檢測他身體情況的是秦佐。

見他醒來,秦佐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托著下巴支在操作臺上:“睡美人,你可算醒了。”

少年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肢體,身體的異樣已經被徹底治療好了,他看著水面飄揚的漂亮尾鰭。

“上將呢?”

“他……”秦佐停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慢慢道,“我還想問你,你就跟言欲去了冬棠一天,怎麽回來一個昏睡不醒,一個一身殺氣?”

而且,明明是兩個人去的,怎麽是三個人回來?

裴松凜沒有回答,用魚尾巴拍拍水,秦佐就給他遞了一管血。

秦佐收了自己的光腦轉身上樓:“言上將交代了,你十點有課,趕在遲到前回學校……別讓他親自抓曠課哦。”

裴松凜握著涼涼的玻璃管,面色淡然。

海瑞斯學院一切已經恢覆正常。

珀爾沒出現在學校,有那場爆炸事故作掩護,大家又都是新生沒什麽交際,自然沒人刨根問底。

基礎理論課結束,裴松凜剛便走出教室,一頭金發攔在跟前。

尤萊斯似乎已經等了他很久,扭捏地站在裴松凜跟前支支吾吾半天:“你……你怎麽才回學校。”

裴松凜對這個愛惹事的刺頭沒什麽好感,轉身就想走,結果尤萊斯一楞,連忙跟上他。

“你要去哪?我有話跟你說!”

裴松凜側過臉看他:“知道這附近有什麽賣機械配件但不用申請的地方麽?”

“配件?”尤萊斯疑惑地看著他,“你要造什麽奇怪的東西?”

裴松凜點了點自己的護腕:“裏面缺了幾個零部件,我去補貨。”

他的護腕處於損毀狀態,但因為要陪著言上將,一直沒機會修。

“哦……學校裏沒有,但外面還是有的。”尤萊斯說,“但外面的不太幹凈,可能會沾染一些神經病毒。”

裴松凜嗯了一聲:“帶路。”

去機甲配件的店需要出校門,尤萊斯在門關刷身份證明的校園卡時顯然有些踟躕。

裴松凜對小屁孩素來是沒什麽耐心的,看著他:“如果不願意,地址發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我跟你一起去。”尤萊斯咬牙刷了卡,立刻躥到門外。

他的個人飛行器已經被召到門口,兩人剛上車,尤萊斯一腳油門踩到底。

裴松凜涼涼道:“想受航空管制是嗎?”

尤萊斯才反應過來,呆楞地哦哦兩聲,降回正常飛行速度。

“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有人跟蹤你?”

可這句話仿佛戳中尤萊斯心裏某個點,他一把摁下了自動駕駛:“怎麽可能?!”

尤萊斯胸前仿佛有鼓在擂,咚咚咚的,在裴松凜的註視下心虛道:“我,我之前很看不慣你,很想知道你的入學成績……”

海瑞斯的入學成績完全保密,如果沒有高層教師的許可,學生是壓根拿不到分數的。

所以尤萊斯在開學典禮結束後,趁著跟言林鬧矛盾,在裴教授身上偷偷藏了個小玩意兒。

是一枚竊視器,只有芯片大小,但能自由移動。

尤萊斯本來打算把竊視器放到裴燼然身上,等他路過辦公室的時候掉落,用竊視器偷偷找成績表。

沒想到後來裴燼然主動把分數告訴他,他因為誤以為自己被耍了,一時氣火攻心,滿腦子想著找言林切磋,就忘記把小東西取回去。

結果竊視器跟著裴燼然進了研究區,L1實驗室。

“因、因為擅自投放竊視器是很嚴重的違紀行為,所以我在芯片的反偵察系統上引用了我們家的程序……”說到這裏,金絲熊忍不住驕傲,“畢竟整個海瑞斯的安保系統都是我家參與制作的,我要瞞天過海還算簡單。”

裴松凜極淡地回頭瞥了一眼,看著這位把他全家都坑到懸崖邊的小傻子,眼裏流露出一絲冷意。

竊視器通過層層檢查,掉在了L1實驗室並且迅速啟動了隱藏程序。

而在研究區的人走後,那場爆炸事故的真相一幀不漏地被它記錄下來。

刃蟲暴走後的半小時裏,一隊整裝待發的特級機械戰警進入實驗室,將L1實驗臺上沈睡的人魚裝進了培養皿裏。

裝箱的前一瞬,人魚尾鰭因為脫水鋪開大片,裴松凜一眼就看到藏在尾鰭末端的標記。

——TEST-00.

像是一只漆黑的鬼手探到了心臟,猛地抓住裴松凜的血脈,源於軀體的疼痛刺激著理智。

“你,你怎麽了?”

尤萊斯見他臉色忽然發白,以為是這個秘密把他也駭到了,嚇得立刻按暫停:“別、別怕,後面不是爆炸發生了嗎?我的竊視器也被炸毀了,只要帝國沒有派特別行動科的人下來調查,教授們查不到的……”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爆炸發生的時候有人悄無聲息地把最重要的實驗品轉移了,而事故之後的所有損失,都是扣在言上將身上的黑鍋?”

尤萊斯臉色瞬間慘白:“我、我……”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些,裴松凜輕舒一口氣,再問:“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先銷毀,卻給我看?”

尤萊斯咬住了嘴唇。

他出生在顯赫的軍人之家,作為躺著帝國軍隊血脈的少爺,性格雖然驕縱了些,但母親對他的教育理念從來沒有歪過半分,他從小就謹記自己是為了星際的未來,和全人類的希望而生的。

所以,在自己得知最憧憬的裴教授背叛了海瑞斯那一刻,他內心湧起了巨大的恐懼……

到這一刻被反問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麽輕率的事情。

但尤萊斯很快反應出來:“那你也想明白,這個秘密說出去,得罪的人會不會把你揚成外太空的一把灰燼。”

裴松凜摁著眉心:“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幾天裴教授都在休養,我沒見到他……你不是要買東西嗎?到目的地了。”尤萊斯顯然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迅速將話題轉移。

看著飛行器屏幕上眼熟的場景,裴松凜眸色愈深。

又是舊城區。

下飛行器之前,尤萊斯用了自己的外貌系統進行修改,把那頭奪目的金發換成了臟兮兮的銅銹色,五官也調得樸素了些。

裴松凜也跟著他調了一下外貌:“來這裏還那麽多規矩?”

尤萊斯說:“這是不惹麻煩最便捷的方法。”

尤萊斯把人帶到尾街的一家老舊鋪子,他嬉笑打招呼:“特維叔叔!是我!我給你帶客人來了!”

聽到他的聲音,店內的老板緩緩回頭:“是你小子。”

尤萊斯似乎經常出入這種地方,輕車熟路:“有新貨麽?”

“你啊。”特維拍了拍他的肩膀,“運氣從來都那麽好,有。”

說著,從隱秘的櫃腳搬出了一箱東西……納米覆合材料、異星礦石,甚至是稀有金屬一應俱全。

尤萊斯瞪大了眼睛:“最近又有系外行星的盜匪偷渡過來了?”

特維頷首,小聲道:“昨晚在三條街外那個碼頭,還交易呢。”

“靠,這群渣滓。”尤萊斯咬牙切齒,“不會又是什麽異星能源交易吧?”

“難說,誰讓T11的清剿組是吃幹飯的。”特維見怪不怪,“不過那批星盜只要過來,我就能進貨,管他呢。”

裴松凜站在櫃臺前,看似一心挑選著面前的配件,卻不由地在想昨晚和老板口中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在查看宋副官的終端的時候,無意瞥了一眼那人的任務指令。

宋副官本也要來舊城區一趟。

是來剿匪、調查,還是……做其他事?

挑了兩三個能用的配件,裴松凜擡手要付款,尤萊斯卻先一步替他結了賬。

價格自然是高於市價,特維又給裴松凜塞了一塊晶石:“行了,我記住你的臉了。”

“好嘞,老板再見。”

“你好像很熟悉這裏。”裴松凜觀察著手裏的晶石,不含一點雜質,配得上尤萊斯多給的錢。

“以前沒事幹的時候……經常來這裏溜達。”尤萊斯的視線稍有些飄,明顯地回避這個話題。

裴松凜沒有在意,徑直往前走時,卻發現身邊的人呆住了。

尤萊斯一下拽住了他的外套:“那是……星盜?”

裴松凜慢條斯理地揮開他的手:“你可以搬個小板凳坐在這裏慢慢看。”

“別!”尤萊斯一下攥緊他,“你不知道那個標志嗎?喏就那個紅毛脖子上那個刺青!”

尤萊斯幹脆跟他共享自己的遠端視野,把畫面調在終端上放大。

在舊公寓後的那條街裏,站著位發色非常拉風的男人——

紅毛,戴單邊眼罩,穿立領風衣,有風刮過把那領子吹斜的時候,能看到他脖子上一個艷俗的,白色霜花刺青。

“如果沒錯,那個標志是這三十年來新興的星際海盜團,刻奇!”

裴松凜興致缺缺地掃了一眼,視線卻驀地一凝。

那紅發身側站了個人。

墨綠色的瞳孔,暗紫色偏長的頭發,發尾還輕浮浪蕩地留了一簇小揪揪……怎麽看都像個普通的地痞流氓。

偏偏裴松凜是Alpha,還是異於常人的幻想種,由信息素交締的羈絆像是跨越距離的鎖鏈,能在一定範圍內與流淌著他信息素的Omega相連。

如果他偵查的本能沒錯,那位綠瞳紫毛……應該是言上將。

裴松凜目色稍松,剛起了點笑意,隨後就看到另一襲身影緩步走到言欲身邊。

少年,十八九歲的年紀,像只從角落裏竄出來的小貓,慢慢地走到言欲身側,小心翼翼地挽住了他的手。

呵,原來言上將精心打扮,是去私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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