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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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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Chapter 20

顧影從瑞士回來的第三天, 駱詩曼提著包上門,瘋狂敲門鈴,但沒有人應。

隔壁的墨西哥女人被吵得探出一個頭, 駱詩曼和她大眼瞪小眼,用手比劃著, “你,會撬鎖嗎?”

墨西哥女人甩上門,隔了一會兒, 帶著一根鋼絲走出來。

門一開, 房間裏面拉著窗簾,寒氣透出來, 如進了一個黑漆漆的雪洞。駱詩曼打了個寒顫,大呼小叫,“顧影!你tmd還活著嗎!”

顧影被她從床上刨起來,長發糊臉, 臉白得像只鬼。她用兩根指頭堵住耳洞,“你好吵。”

“三天不出門, 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折磨死才滿意啊?!”

顧影平躺回床面,伸手將被子拉過頭頂。

駱詩曼喊夠了, 受不了屋子裏陰暗得像個蝙蝠洞, 蹭蹭走到窗前唰一聲拉開遮光簾,突然“咦”一聲, “你什麽時候買了花?沒見過, 好特別。”

顧影不用看都知道她說的是哪束花,因為她自己從不買花, 也沒有其他人會送她。

那束Evelyn花被她隨手放了實驗室裏的幹燥劑,沒想到真的成了一束永生的幹花, 雖然香氣已經消散,卻仍顏色如新。

顧影在被子下面聲音悶悶,“喜歡就送你了。”

“不要你的,我又不缺人送我花。”駱詩曼左翻翻右翻翻,居然發現了裏面夾的那張信箋,她讀出聲,“Evelyn,你說要看花……”

顧影從床上彈起來,拖鞋都來不及穿,撲到窗邊蓋住那張。但是晚了,區區幾行字,駱詩曼早就看了個清楚。她紅唇半勾,“Real rose,誰送你的啊。”

她是憋著壞的明知故問,顧影不接茬,“管是誰送的,他在我這裏都已經死了。”

駱詩曼嚇了一跳,立時伸手捂她的嘴,“別胡說。”

顧影丟開花,重新趴回床上,頭發亂蓬蓬地散開在枕頭上。

駱詩曼望著她背影安靜了片刻,若無其事道,“顧德珍給我打了好多電話……”

顧影翻了個身,發絲後面直勾勾的眼睛靜謐得嚇人。

“不要理她,也不要給她錢。詩曼,就當是為了我。”

*

駱詩曼是真怕顧影把自己弄死了。在她抓到一次顧影用啤酒和藥吞之後,終於忍不住發了火。

她砰砰敲桌子,震天響,“比爛是吧?來啊,我也沒爹沒媽,男朋友結婚新娘不是我,誰像你一樣要死要活!”

顧影被罵懵了,目光垂墜地說不出話。

“曼曼……”

“別叫我,你再這個樣子,我們就不是朋友了。”駱詩曼拍掉她的手,推她到書桌前面,讓她曬到冬天的暖太陽,“不知道做什麽,就工作。女人啊,工作比家人男人更靠得住。”

顧影幾天不見天日,今天的太陽高懸,陽光直射,幾乎令人目眩。

駱詩曼將一支筆強硬塞到她掌心,“做事,別發呆。”

那就工作。

在紙上寫寫劃劃,接打了幾通積攢的公務電話,雖然還是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但到底是在做正事了。

駱詩曼放下心,將湯盅放到廚房,握著湯匙叮叮當當攪拌。端著瓷碗回來時,註意力卻被桌上攤開的資料吸引了去。

“Cambriage Endowment……不是吧,你要轉行?做Financing?”駱詩曼吃驚過後,立刻思維發散起來,“也挺好,反正你們做生物的,累死累活都不掙錢。”

Cambriage Endowment雖然名為劍橋基金會,卻也是久負盛名的投資機構,駱詩曼也是玩資本的,當然也有所耳聞。對於頂級大學來說,學校運營和研究的資金投入是個無底洞。而劍橋每年有超過三分之一的預算都來源於基金會的支持,可見他們驚人的籌款和收益能力。

顧影興致缺缺地轉了轉筆,“他們掙錢跟我又沒關系,拿我當花瓶用的,接打電話,聯絡校友……”

“所以你怎麽到那兒去了。”駱詩曼撇嘴,“又是誰在排擠你?”

“總歸是那幾個人t。”

駱詩曼細長的眉微聳,“有聶西澤在,他們也敢這樣待你?”

顧影被問得心口一擰,眼神黯淡下來。

從瑞士回來她和聶西澤就徹底鬧掰了,他不隸屬於學校卻有自己的辦公室,同一棟樓,擡頭不見低頭見,太別扭。在樓道裏撞見過幾次,她幹脆遂了莫裏哀的意去基金會打雜,全是為了躲他。

她不想再聊這些,一只手翻開筆記本繼續工作,“還有一通電話要打,別出聲。”

按了通話鍵,一段漫長的滴滴聲之後,對面傳出一道成熟女聲,“哪位?”

顧影走流程,不帶什麽感情色彩,“嗨Charlene,我是劍橋基金會的Evelyn……”

對面那個Charlene一陣輕笑,似乎對顧影的來意早有預料,“我今年的捐款早就到你們賬上了。怎麽,聖誕還沒過,你們已經開始安排明年的事了?怪不得你們的業績比那些操盤手都要漂亮呢……”

顧影連聲說“不敢”,向她解釋,“其實是我們有幾場酒會,希望您可以來。今年收官,要答謝各位捐贈人的。”

為了將討錢這件事做得體面,基金會算得上煞費苦心。所謂酒會也是委婉的手段,希望客人能在酒過三巡之後慷慨簽下新的捐款書。

Charlene當然看穿了,但她人很大方,從畢業起每年一筆捐款雷打不動,再怎麽說也是調侃居多。

顧影將酒會邀請函電郵過去給她,Charlene突然說了聲“稍等”,話筒對面的聲音繼而變遙遠了,Charlene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不知道因為什麽而開懷地笑起來,但聽得出心情十分之好。

過了片刻,Charlene回到電話中,聲音裏還保持著和友人談笑的甜美,“……剛才在說什麽……哦對,酒會我是不湊巧了,不過我今天正在劍橋附近,正好來看看學校,順便談談明年的捐款,可以嗎?”

聽得出她完全是一時起興,顧影蹙眉,“現在嗎?”

“是,大約一小時後。不方便麽?”

捐款是頭等大事,顧影怎麽能說不。一邊應承下來,一邊手指飛快打字跟自己直屬的Managing Director通氣。

正值周末,女MD正在郊外和家人度假,一接到消息就驅車上了返程的高速,在電話裏命令顧影務必在她趕回學校之前穩住Charlene。

顧影:“可是……”

MD打斷她,“我知道你還在生病,但在Charlene面前這不是借口。Money is Power!無論你心裏怎麽想,別說只是隨叫隨到,就是要你立時跪下去,都得把她哄得高高興興,明白?”

顧影捏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是。”

等她掛了電話,聽了全程的駱詩曼若有所思問,“這個Charlene是誰?”

“歷史系校友,做酒店生意的。怎麽了?”

“有些耳熟。生意場裏的女人……不多見。”駱詩曼搖搖頭,蹬上八厘米高的紅底高跟鞋,伸手捏了捏顧影肩膀,“好了,不就是要錢嗎?我送你去。”

*

冰藍色帕拉梅拉在一道羅馬式拱廊前面停下,旁邊就是人來人往的康河,路過的三兩學生投來張望的目光,發現車上坐的是兩個相貌和身材堪稱頂級的美女,有人輕佻地吹了聲哨。

顧影頂著雨傘擋臉快步下車,先行上樓去做布置。這裏的二層露臺是劍橋最好的觀景位,斜對著國王學院的黃金色拱頂,遠處是鐘樓,近處是康河,藍天白雲倒映其中,可以聽見碧波蕩漾的悅耳水聲。

從倫敦酒店送下午茶的侍者已經到了,正戴著白手套在鳥籠和珠寶盒形狀的點心架上小心翼翼地擺放茶點。刀叉瓷盤銀光發亮,紅酒倒入旁邊的醒酒器裏,散發出花香果香。一個侍者對另一個低聲交代,“Charlene喜歡口感順滑一點的,醒酒時間要更長……”

駱詩曼左右看看,推了推墨鏡,小小嘩了聲,“到底是哪家大小姐啊?”

顧影一直將註意力放在樓下,隔了一會兒,輕輕噓一聲,“來了。”

兩輛煙青色賓利一前一後從遠處駛來,河邊冬青樹的影子流淌在車身。

等了半刻鐘,樓下通往露臺的旋轉樓梯上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很是從容優雅。

站在樓梯拐角處迎接的侍者一個接一個問候,“Charlene,午安。”

一個高挑纖細的女人出現在垂花門處。

第一眼看見她,只有一個印象,很白、極白,像一尊琉璃的美人像。染成金色的頭發梳成一個法國髻,露出修長細滑的脖頸。今天氣溫只有九攝氏度,她只穿一件霧霾藍的絲綢寬擺裙,手提同色系的小尺寸Kelly包,□□著跟腱細長的小腿。

顧影掛上公式化的微笑準備打招呼,身邊的駱詩曼卻大動作地摘了鼻梁上的墨鏡,起身迎上去,“詠頤小姐……”

莊詠頤沒顧得上管別人,因為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垂花門旁邊的鈴蘭花叢被風吹開的一瞬間,顧影以為自己眼花了。

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男人正拾階而上,極為紳士地落後女士半步,一只手揣在長風衣的口袋裏,還是那麽漫不經心的神情。

他少有這麽放松的狀態,白色羊絨衫配肯辛頓風衣,外套敞開,標準的英倫權貴度假裝束。

莊詠頤含笑回頭對他道,“我就說這裏的風景最好,對不對?”

微風拂過,一朵淡藍的風信子花輕飄飄地落在他肩上。他任由花瓣從身前滑落,神情散漫地頷首,表示認同。

顧影心亂如麻,後退一步,木質地面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心裏閃過很多念頭。比如,英國這片土地真奇怪,總把不該的人湊到一起。又比如,原來他不是時時刻刻都那麽忙碌的,也會在他精確到嚴苛的日程表中抽出時間,松弛愜意地陪女伴冶游。

不只是女伴,她很快在心裏指正。

也許是他未來的妻子也說不定。

莊詠頤此時才轉過臉看向駱詩曼,“你是……”

雖然被晾了半天,駱詩曼笑意一絲不變,握住她的手,“我是Gigi,倫敦Xmas Club的主理人,去年在瑞士洛桑我們見過的。”

駱詩曼和她不在同一個社交圈裏,但是香港莊家的莊詠頤,名媛中的名媛,一個擊敗了自己長兄成為家族接班人的女人,誰會不認識?

“噢……”莊詠頤輕輕拉長語調,也不知是否想起了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女人,“我聽說過,你們是切爾西區最有藝術性的一家club。”

駱詩曼立刻遞過名片,“那莊小姐得閑一定要來一次。”

莊詠頤帶著絲緞手套的雙手都不必動作,身邊的助理就自覺替她接過了。

顧影在駱詩曼身後沈默著,目光垂在地面的木紋上,等她們寒暄結束後,才上前介紹自己。莊詠頤朝她點點頭,“Evelyn,希望我的一時之興沒有給你們添麻煩。”

“怎麽會?”顧影公式化地微笑一會兒,發現莊詠頤沒有介紹沈時曄的意思,便徑直引他們入座。

社交場上不去介紹一個人的身份,只有兩種意味。要麽這個人只是陪襯,要麽是他的社交層級已經高到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資格結交他。

即便莊詠頤不說,這個男人也無疑是後者。即便他做出一副萬事以女士為主的姿態,但只要是他所在的空間,註意力的中心好像也會無形轉移到那裏,沒人敢怠慢。

四人兩兩隔著玻璃長幾坐,顧影在駱詩曼旁邊,自然而然地坐了他的斜對角。

莊詠頤抿了口紅酒,細長的手指轉著酒杯問身邊的男人,“這酒有年頭了,不過是甜口的,女人喝的酒,你喝不喝得慣?”

“今天是給你賠罪,喝什麽酒,做什麽事,有我挑剔的餘地麽?”沈時曄語氣平淡,把調侃也說得一本正經。

莊詠頤笑出聲,輕輕嗔怪,“誰敢要你賠罪了!”

沈時曄搖搖頭,舉起酒杯簡短一語,“陪你一杯。”

兩支水晶酒杯清脆地相碰時,遠方的鐘聲恰好響起,顧影順勢望向鐘樓的方向,不去看地上相襯的一對影子。

“今天的酒我很喜歡,Evelyn,有勞你費心了。”對面,莊詠頤飲罷酒,看向顧影。

顧影回過神,對上她含笑的眼睛,“應該的。”

另一道視線也移到她身上,漫不經心地,似乎是隨著女t伴的發話而短暫地註意到了她。

顧影眼神顫了顫,臉上還掛著應付莊詠頤的妥帖面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緊捏的心跳,她倒流的血液。

唯一慶幸的是,裝陌生人,她還算得心應手。

她冷靜大方得體專業地跟莊詠頤聊起了明年的捐贈計劃,一應條款和文件都是現成的,莊詠頤本來打球就很爽快,在沈時曄面前表現得更加熱心,當場就拍板簽字。

香港人講究數字吉利,莊詠頤寫了六個六,她買半條高定的錢,雖然不算多,但每年打一次,也是十分慷慨了。

顧影垂眼將文件收進密封袋裏,確保自己的笑容足夠真摯甜美之後,起身朝莊詠頤鞠了鞠,“我要將這些文件送回基金會,就不打擾二位了,玩得開心。”

她一串動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直到一直作壁上觀的男人突然冷淡出聲,“等一等。”

顧影的腳步倏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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