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關燈
第 17 章

Chapter 17

顧德珍近來常常覺得精神恍惚, 持續性的頭疼,疑神疑鬼,總是覺得家裏進了人, 還有一次,走出家門她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做什麽。清醒過來的時候, 站在廚房裏握著菜刀。

她尖叫,遠遠地丟開,金屬的刀鏘鏘兩聲落在地上。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似乎是從她聽了顧影的話以後。

那家女裝店是她提出想要的,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這種街坊鄰裏的生活。過去四十幾年她都花枝招展在男人間周旋,如今和那些清湯寡水的中年女人坐在一起, 聽她們聊家常裏短,她無所適從。

她也被迫面對夜晚的孤單冰冷。從前她不是在這個男人床上,就是在另一張床上,一個人過夜的體驗對她來講很陌生。午夜夢回, 面對空蕩蕩的四壁天花,她也會懷念起夜場裏酒精的刺激, 男人的懷抱。

其他男人久不見她,漸漸都斷了聯系, 只有那個李奉年, 被顧影當面打過一次,不但興致不減, 反而邪火燒得更烈, 對她糾纏不舍起來。

顧德珍起初顧忌著顧影那一句要挾,不敢回應他。但他來得太殷勤, 奔馳車日日停在樓下,到了不知第幾回, 也許是那一天她又精神恍惚了,她上了那臺車。

翻雲覆雨一場,事後伏在靠背上,李奉年在她唇角塞了一支煙,說是新貨。吐息幾口,她幾乎是立刻豁然開朗了,頭不疼腦不漲,飄飄然,整個人耳聰目明,似乎從未那麽清醒過。

那次之後一發不可收拾,天高皇帝遠,她始終有些僥幸。

顧影回家那一天,她正陪李奉年在澳門談生意,酒桌上談興正好,她心裏記掛女兒頻頻看手機。

李奉年貼耳問她:“怎麽了?”

“小影回來了,我得去接……”

顧德珍想起身,被男人一手按下。

“別急,我來安排。”

李奉年往她唇角插了根煙,一只手摸進香雲紗旗袍裏面揉捏。顧德珍一下子軟了身子,漸漸眼神渙散,沒聽清男人誇獎她的話:這個年紀了,還這麽軟這麽挺,那女兒的呢,是不是比她的更好?

在澳門醉生夢死了好多天,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聵,偶爾想起來,才會問一句,“我女兒呢?”

李奉年便又餵她煙,“在家呢。”

顧德珍放下心,在男人懷裏迷離過去。

直到一天深夜,有人破開酒店套房的沈重木門。

李奉年睡意正濃,翻了個身,“哪個找死的——”

聲音戛然而止。

四個特警無聲無息迅速控制了整個房間,在顧德珍來得及尖叫之前,李奉年被拖下床,扣上了手銬嘴拷,沒透半點聲息。

警官按下逮捕令,“公民李奉年,因你涉嫌非法拘禁、生產偽劣產品、走私、洗錢四項罪名,經澳門警署批捕,正式將你逮捕。”

地面的人一動不動,如一具死屍被拖了出去。

顧德珍何時見過這種場景,在被子裏抖若篩糠,不停搖著頭,“我什麽都不知道……”

警官一眼未看她,從來到去只用了短短幾分鐘。留下一個黑衣保鏢,彬彬有禮走上前對她道,“顧女士,煩請跟我走一趟。”

顧德珍被帶出酒店時才知道今晚下了雨。一場秋雨一場涼,坐上恒溫的邁巴赫,她仍不斷地打著哆嗦,一遍一遍盤問前面的保鏢,將要帶她去什麽地方。

保鏢像得到了什麽指令一樣保持緘默,邁巴赫轉上了沿海高速,顧德珍有些絕望地將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那裏似有暴風來臨。

她做了許多糟糕的設想,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她會被送到一家醫院,在那裏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病床上,她緊閉著眼,臉唇沒有血色,額頭一道傷口像是被水浸泡過,周邊皮肉泛著不詳的白,旁邊的儀器連接著她微弱的呼吸脈搏。

顧德珍撲到玻璃上,才看見沙發上坐著的男人,黑色大衣搭肩,一雙長腿交疊,氣勢沈冷。

她一眼便看出來,這是一個離她、離顧影的生活都很遙遠的男人。她見過很多大大小小的富人,卻從未見過這樣地步的。他分明很年輕,可他停留的地方,似乎就連空氣都是森嚴、經過控制的。

顧德珍茫然地左右看看,走廊另一邊走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到她面前輕輕一鞠,“顧女士,顧小姐的情況您也看見了。”

“是……是不是李奉年?”顧德珍聲音艱澀。

“這樁案件尚未完結,來龍去脈,會由警方調查。”男人說完,展開手上的一封文件,“我僅作為顧小姐的律師,請您在這些文件上簽字……”

顧德珍心一沈,“不!”

律師無動於衷地說了下去,“顧小姐已經決意與您脫離親屬關系,根據這份協議,一應家庭財產都留給您,她分文不取……”

“住口!住口!”

“她的戶籍會擇日與您分割獨立出來,倘若您企圖阻撓,她將不得不考慮移民海外。”律師淡淡讀完條款,將一支鋼筆遞到顧德珍面前,“顧女士,這份協議對您仁盡義至,簽字吧。”

顧德珍瘋了似地打掉那支筆,兩只手拍打著病房玻璃,“小影!小影!你看我一眼,我是媽媽呀……”沒人理會她,她變本加厲,拿額頭撞墻,“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會為了你跟李奉年拼命!”

顧影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就轉過了臉去。那是心灰意冷的一眼,二十年的相依為命都變成了灰燼的一眼。

一行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下,落入鬢角裏面。身邊那個男人突然起身,拇指撫了撫她眼下,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做完這些,他側過臉,漠然地看了眼顧德珍。

他的眼神,跟看一棵草、一粒沙,沒有什麽分別。顧德珍突然就被釘在了原地,啞然地無法動彈。

“顧女士,我解釋得再簡單一點。”律師這時候淡淡開口,“這封協議,您簽與不簽,對顧小姐來說沒有什麽分別。簽了,您還能得到這一筆財產。不簽,顧小姐也不會再見您,到那時候,您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

顧影失蹤這件事情,來龍去脈十分清楚明白,人證物證俱在。警方到醫院來和顧影做筆錄時,也客氣地說是走走過場。

這位受害者背後站著的是哪一家,他們心中有數。

倚在病床上的那個女孩子貌美而病弱,誰路過看她一眼,都要忍不住捂一捂心口。女警考慮到她的情緒,原本準備安撫鋪墊幾句再入主題,沒想到剛點開錄音筆,她就主動開了口。

“李奉年是我母親的情人,一直意圖對我不軌,但據我所知,我母親和他已經斷聯很久了,所以我回家那天,看到他出現在我家裏,沒能馬上反應過來。他壓住了我,想要……”

女警示意她不用往下說,只揀要點來問,“t我們註意到地上有很多血。”

“嗯。”

“那是李奉年的血?你還手了?”女警明知故問。

“……不是。”顧影頓一頓,語氣平靜,“那是我的血。我找到了家裏的刀,割開了手腕。”

“這不合常理。”

顧影擡起眼,“嗯?”

女警笑了笑,“在遭遇人身威脅的時候,你有正當防衛的權利,你的刀尖應該對準施暴者,而非傷害自己。”

“其實那一瞬間,我沒有想到防衛,也沒有想報覆。”顧影閉上眼,似乎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場景裏面,“李奉年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他能夠出現在我家裏,一定是我母親默許的。血緣束縛讓我沒有任何辦法,割肉還母,也許是我唯一的出路。”

女警沈默了一下,跳到下一個問題,“他被你的行為嚇退了,沒有得手,對嗎?然後他把你拘禁在他的別墅裏面。”

顧影輕輕點頭。

當時血滴了一地,李奉年不想鬧出人命,又嫌晦氣,只能罷了手。他將顧影帶回他的別墅,關在一間不見天日的小屋裏面,拷住了手腳,企圖一點一點消耗她的意志力。

他差一點就成功了,如果不是今日大雨,看守松散,被顧影找到機會從窗臺翻出去。

她重重摔在草叢裏,天像被捅破了一樣,雨滴無窮無盡地打在身上。爬不起來,怎麽也爬不起來,渾身上下沒有哪裏不疼,腳踝和手腕的關節腫成一座小山,也許是翻窗時脫臼了。她躺在泥地裏,想自己可能活不過這個雨夜了。水淹土埋,到時候她的死相一定很難看,不知道顧德珍看見的時候,會不會為她流淚呢?

她靜靜地等天亮,直到耳邊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她在這裏。”有人高聲說。

一雙手拂開遮在她臉上的葉子,遠處明亮的探照燈直直地照進她失焦的瞳孔。

顧影呆了呆,第一反應是自己這時候很不漂亮,雙手擋住臉,不想被別人看見。

面前的人沈默一下,似乎讀懂了她的意思。一件帶著潔凈香氣的大衣落下來,鋪天蓋地地裹住她。緊跟著,腰身一輕,她被打橫抱起。

他察覺到她在不停地顫抖,手上緊了緊,沒有說“別怕”、“沒事”之類哄人的鬼話。

“交給我。”他的手蓋住她的眼睛,帶來沈著的安全感,“你害怕的人和事,我會一件一件,全部清算幹凈。”

*

顧德珍離開病房之後,顧影輸液的那只手背動了動,連帶著輸液管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怎麽了?”沈時曄垂眸不知在看什麽文件,只分了一線餘光註意著她。

從被解救開始,顧影一直表現得很冷靜。

清理渾身累累的傷口,她沒有掉一滴眼淚,配合警方做筆錄,她有問必答。

至少從表面上看,她的情緒比沈時曄更平穩。

李奉年歸案後,移交警方之前,助手問過沈時曄要不要先將人帶到他面前。

他說不要。

想起找到顧影的時候,她蜷縮在一棵灌木下面,傷痕累累,混身都是泥水,他確信自己會忍不住動私刑。

醫生說,大起大落之後的平靜,很可能只是在忍耐,忍到極致,便如反彈的皮筋,隨時會迎來情緒的崩塌。

所以沈時曄寸步不離,在大廈將傾的一刻,隨時準備著接住她。

“沈先生,你會不會覺得我對我媽媽太狠心?”

沈時曄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斟字酌句,“顧影,我比你大很多歲,但有些話說出口,我不想顯得像說教。”

“你說。”她擡起臉,認真地聽。

“我見過很多人,為了種種原因,與父母兄弟反目。有的人是不得不做出取舍,有的人是故意為之,但他們最終都走上同一條路,那就是變成感情麻木的孤家寡人。這樣的人太可憐,從本心講,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顧影咬嘴唇,從他說“這樣的人太可憐”開始,一行眼淚唰地落下。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為我找律師?”

沈時曄垂眸註視著她,拇指撫過她的眼下,擦去了那些眼淚。

“因為你與我見過的那些人又都不同。”他的手停在她側臉上,“他們都對親人怨恨入骨,而你連一絲陰暗的情緒都沒有。你從來不恨她,只是她傷你至深,比起被至親傷害的痛苦,你寧願選擇孤家寡人的痛苦。”

他輕描淡寫,“你無法抉擇,就由我來替你做抉擇。律師、文件,都是我授意的,倘若有一天你後悔,不要怨懟自己,記住是我。”

是從哪一句開始,顧影哽咽出聲,眼淚自眼睫下洶湧而出。如果說攻心也是一種戰役,那麽沈時曄就是那個不費一兵一卒的統帥,令她潰不成軍。

她閉上眼,眼睫被大顆的眼淚糊住,“我八歲的時候,一個男人來找顧德珍想用30萬買走我。她以為我聽不懂,其實我什麽都知道……一些人有那樣的嗜好……”

沈時曄的手指緊了緊,沒有出聲打斷她。

“那是十四年前的三十萬,別說一套房,甚至可以買到江邊一塊地。那時候我們住政府廉租房……我很害怕,以為顧德珍會不要我。妓女的女兒,本來就是生在垃圾堆裏的……我……”

“顧影!”沈時曄低聲喝止她。沈重的聲音裏面,有幾分是憤怒,幾分是疼痛?

顧影哽咽數次,幾乎說不下去,“就算、就算她真的不要我,我也不會怨恨她。可是,第二天,她像平時一樣為我梳頭,送我到學校,叫我不要擔心。晚上回家,她全身都是鞭子留下的傷——她為了打消那些人的念頭,去求了另一些男人……我趴在床邊哭,她說,媽媽可以疼,小影不可以。小影要和別的小孩一樣,漂漂亮亮、幹幹凈凈……”

沈時曄沈默著隱忍又隱忍,最終遵從心意用手臂將她顫抖的雙肩鎖進懷裏。

顧影臉埋在他的衣襟上,咬緊牙關,在幾個崩潰的鼻音之後,她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倉皇放聲大哭,“我的媽媽本來比所有的媽媽都更好,為什麽、為什麽啊……”

她一聲一聲宛如泣血,“沈先生,你說不想看見我變得那麽可憐……可是那些我以為是永遠的,我從來都留不住啊……”

襯衣胸口處被眼淚打濕,暈開濡濕的一片,對沈時曄來說,是一種陌生的觸感。但他任由女孩子窩在他的胸膛之上,手掌之下是她輕顫的蝴蝶骨,那麽嬌小單薄,被他青筋緊繃地護在手裏,像風托住了一只鳥,大海托住了一尾魚。

那樣的姿態,似乎準備縱容懷裏的女孩子放肆地哭到時間盡頭。

聶西澤風塵仆仆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