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下)

關燈
終局(下)

晏寧以前聽說兩人若愛之深切, 是會同生共死。

也看過不少講述男女情愛的話本,生死之際,男女主總會相互推搡糾葛。

你讓她快走, 她卻拉著你的手, 說些拒絕且並不符合時宜的話。

當時覺得寫這些話本的著者定是腦子不好,寫這麽些肉麻且無厘頭的作品。

真正到了這種時刻,聽到孟玄景說“以身相護”這樣的詞,晏寧心頭也莫名冒出了想煽情的思緒。

想和他說些沒意義的廢話, 想不顧場景緊緊抱著他, 想……

晏寧搖了搖頭,把腦中不理智的想法趕走。

真是瘋了。

壓下一切思緒,晏寧只是道:“我會盡力。”

孟玄景身死那年, 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餘歲。

只忙著在修行志向的道路上一意獨行,還沒來得及嘗過滾滾紅塵的風與月。

就像曇花般, 一瞬間便落了。

變成靈識飄蕩時, 大多也渾渾噩噩,無知無識。

於情於愛,只記得授劍師父的一句“是穿腸毒藥,萬觸碰不得。”

後來又隨意翻看佛經,裏面有一段。

愛欲之人, 如持炬迎風,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於是往後許多年,孟玄景都覺得情愛一事,是束縛, 是枷鎖。

聽了晏寧的回答,孟玄景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很大概率會是皆大歡喜,花好月圓的結局。

但他竟有些不敢賭。

沈下眸子,孟玄景又刺出一劍。

劍光鋒銳無匹,黑霧觸之即散。

但他的劍尖,在微微顫抖。

見此場景,鄭文桑大笑,道:“孟玄景,你這是大不如前了。”

孟玄景的劍,向來極穩,便是劈山平海,也不會動搖分毫。

晏寧聽見了鄭文桑的話,結印的手一抖,差點解錯了線。

孟玄景的封印精細至極,絲絲線線環環相扣,解錯一根便會前功盡棄。

閉上眸子,不再想其他,晏寧沈下心去解封。

孟玄景也調整好了狀態,對鄭文桑的話視如耳旁風,劍鋒淩厲,逼得鄭文桑再沒有餘力說風涼話。

沈下心後,晏寧解封的速度快了許多,只是還需要些時間。

孟玄景的靈識之力持續消耗著,但他的攻勢依舊鋒銳,讓人看不出虛實。

又向上勾出一劍,劈散了鄭文桑蔽體的黑霧。

鄭文桑蒼白得不像活人的臉短暫地露出了一瞬,接著飛快地被層層疊疊的黑霧籠罩。

在短暫的一瞬裏,鄭文桑詭異地露出了一個笑來,還沒來得及讓人看清,就被黑霧重新埋葬。

兩人都沒能看見鄭文桑嘴角的笑。

孟玄景計算著體內剩餘的靈識之力,他本是靈體之態,若是消耗過度,便再難保持形體,以致陷入沈睡,甚至消亡。

最後看向身下垂眸解封的晏寧,洶湧的不像話的靈識之力從四肢百骸湧入“千山”之中。

一瞬間,“千山”前所未有的嗡鳴起來,像是不忍重負。

漆黑的劍身發出亮光,幾乎雪白得刺目。

孟玄景纖長有力的手指握住劍柄,讓人看不清地動了。

太快了。

快到只能看見虛影。

上一刻還是衣袂翻飛,舉劍橫於胸前的姿勢,下一刻就淡化碎裂,變成一往無前,一劍霜寒的攻勢。

鄭文桑周身蔽體的黑霧無數次地被打散,又攏聚。

也有無數奔騰的黑色像蚊蟲蛛網一樣煩人,想要糾纏住孟玄景。

只是,它們未免太慢了,往往來還不及捕捉到孟玄景的身影,就失去的目標。

只能虛張聲勢的地擊碎一個又一個虛影。

只是攏聚的頻率永遠不變,孟玄景的劍勢卻越來越快。

最後,在黑霧還未再次凝聚之時,“千山”刺入了鄭文桑的胸口。

黑霧凝滯了一瞬,旋即瘋了似的在四周狂舞。

晏寧看著黑霧朝自己湧來,但解封就差一步,她不能動。

於是,只在身上用靈力套了個簡單的防護,護住心脈,就隨黑霧吞噬。

黑霧像是放了砒霜硫磺的利刃,割得人生疼。

晏寧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傷口。

而孟玄景兩人一同於半空墜落,砸在地面,落了個好大的坑。

鄭文桑已經沒了力氣,但竟還是笑著。

孟玄景握著“千山”,面色比鄭文桑還白。

靈體虛弱到了極致,是不會流血的。

孟玄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身形越來越淡,覆在“千山”之上的手指,幾乎對劍柄形成不了遮擋。

鄭文桑笑著吐出一口血,然t後從身體中,七竅中,湧出越來越多的血來。

那血也不是紅色,是像墨一樣的黑。

流淌在地上,像一灘灘令人惡心的爛泥。

太礙眼了。

然後,從這些爛泥中,升起了隱約的,並不濃稠的黑霧,匯聚在一起,凝聚成一支箭矢的模樣,射向孟玄景。

若是平時,這樣一支箭矢,定然傷不了孟玄景分毫。

但他如今靈力幾乎耗盡,連身形也不能維持。

若是挨上這樣一擊,怕是會受不住。

千鈞一發之際,晏寧落下了最後一筆,封印解開。

蓬勃的靈力充斥著孟玄景的四肢百骸,他的身影一下子凝實,那支箭矢,還沒來得及碰到他的衣角,便被逸散的靈力湮滅。

在封印解開的一瞬間,晏寧覺得身上頓時像是壓了一座山,眼眶不自覺地紅了,胸口悶得要喘不過氣。

只是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鄭文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剛才那一擊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但兩人並沒有放松警惕,反而心頭警鈴大作。

太輕松了。

簡直像是送著給他們贏一樣。

鄭文桑謀劃百年,而剛才的戰況,他也是占盡優勢。

孟玄景最後的孤註一擲,雖說厲害,但以鄭文桑源源不斷的靈識之力供給,只能拖住他,斷不可能傷他到如此境地。

除非,他用這憑空消失的靈識之力,去做其他事了。

孟玄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面色凝重,提劍走到鄭文桑身旁。

鄭文桑身形逐漸虛化,身下隱隱顯現出一個傳送法陣。

孟玄景左手往下一壓,傳送法陣立刻便要分崩離析。

但不知從哪又湧出了源源不斷的黑霧,將傳送法陣維持在了一個將碎未碎的狀態。

且形成了一個保護殼,脆弱而又嚴絲合縫地護住了鄭文桑。

鄭文桑艱難撐起上半身,道:“晏小姐,你想不想知道,外面的情況如今如何了?”

聽見這句話,晏寧恍然大悟。

他一直在等著這個時候。

鄭文桑知道自己體內有孟玄景的封印,若是解開封印,讓孟玄景恢覆全部實力,他自然必敗無疑。

但若是早做打算,從自己這裏找突破口,說不定還有轉機。

他就是要引動情蠱之力!

晏寧一咬牙,眸色冷淡,道:“不勞你費心。”

孟玄景也知道了鄭文桑的計劃,加大靈力,要將他的傳送陣法和保護殼擊碎。

鄭文桑咳出一口血,道:“晏小姐,這可不太由得你。”

黑霧隨他心意,要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塊幕布。

被孟玄景輕易打散,道:“鄭文桑,你最好少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鄭文桑並不惱,居然還顯出了一絲柔和,一邊咳血,一邊道:“阿景啊,我比你大許多,懂的自然也比你多。你啊,就是太狂妄。”

孟玄景冷著臉,不再回話,只專心破解著鄭文桑的黑霧。

空中傳來陶瓷碎裂的聲音,洋洋灑灑的日光從裂縫中落下。

一位中年男子站在破開的縫隙中,身高挺拔,和晏寧有三分像。

是晏家主。

晏寧面上一喜,是自己進來之前放的信花起作用了。

晏寧剛露出笑,便被驚恐覆蓋。

“父親!躲開!”

晏家主身後立著位不認識的修士,他拿著長劍,從背後將晏家主刺穿。

晏家主臉上還掛著他對晏寧一貫的溫和笑意。

鮮血從胸口濺出,也從口角緩緩留下。

晏家主的身體從高處墜落。

晏寧想接住他,但身體好像有千斤重,半點移動不了。

胸口不要命地疼,要炸開了一樣。

晏寧右手緊緊抓住領口,恨不得將心挖出去。

耳邊好像有人在笑……

還有人焦急地喚著:“阿寧……”

“阿寧……!”

“晏寧!……冷靜!……晏寧……”

是誰呢?

晏寧眼前一片模糊。

然後一雙冰冷的手扶住了自己。

一張冷玉雕琢的臉映入視線。

那張臉上的眸子布滿焦急,但晏寧的眼已經失了焦,看不清晰。

只能隱約聽見:“晏寧!”

他是誰啊?

為什麽叫我?

晏寧分不清楚,識海裏一團糟,記憶混沌,分不清今夕何夕。

胸口好痛,晏寧沒忍住吐出一口血來。

扶住肩膀的手瞬間收緊,晏寧被這一掐,竟短暫地清醒了。

看清了眼前人,吐出一個稱呼:“上清星君……”

墨淮很激動,將晏寧拉得更近,道:“剛剛那是……”

只是,晏寧意識又模糊了下去,沒聽清後面的話。

墨淮身上都是血跡,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夾雜著北山獨有的冷冽。

那一瞬間,這種混雜的氣息沖入了晏寧的鼻腔。

晏寧的七魂六魄被沖得回了體,只是回得太匆忙,錯了位。

在情蠱的影響下,那段在青玹宗的記憶,席卷了晏寧的腦海。

晏寧一個激靈,幾乎絕望地掙開墨淮,淒聲道:“你是來殺我的?”

墨淮被這一句話驚飛了魂,小心翼翼問道:“你說什麽?”

晏寧翻江倒海的識海卻徹底罷了工,再維持不了七零八落的狀態,紛紛揚揚碎成了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