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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港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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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港覆活

謝瑤心裏一直告訴自己要放輕松, 但等水沒過鼻子後,整個人都無法保持淡定了。

水灌進鼻子的真實窒息感,讓她的腦袋又瞬間被恐懼占據, 下意識地開啟了自救模式, 在水中不平靜地掙紮了起來, 嘴巴也因此灌進去了鹹苦味的海水。

如果是之前,謝瑤也早就想盡辦法抓住身邊可以抓住的東西,但她想到了在這海水低下, 有一個人,跟她處境一樣,被困在這讓人無力的海水裏, 她是可以再努力一下抓住扶梯一走了之,可是藺港又怎麽辦呢?

打起精神來!

藺港不能死在這裏!

謝瑤努力睜眼,適應水進入眼睛帶來的滯澀感,一把抓住紅珊瑚扶手,朝著黑乎乎的海底去, 那兒有人在等著她來。

水下的環境還是不能適應, 雖然鼻子還是會被水堵住, 但“腮丸”的作用很好, 直到看到了藺港的蹤影,她才想起來自己並沒有被嗆到水的跡象。

謝瑤一路下潛,水下壓強體感越明顯, 越往下, 就感覺水從四面八方湧來阻攔,明明離他近在咫尺, 卻感覺前進得很艱難。

撥開水的動靜不小,只是藺港已經陷入近昏迷狀態, 他迷迷糊糊中艱難地將眼皮睜出一條線,看到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神色焦急地朝他破水而來。

到時候了嗎?

謝瑤那麽怕水,怎麽會出現在水底。據說臨死前都會見到最想見的人,原來是真的。

藺港用盡力氣擡起手臂,想要抓住那對於他來說虛無縹緲的夢。

可惜,水太重了,他再怎麽想盡力擡起胳膊,也夠不到謝瑤,他用盡了胸腔裏繃著的最後一口氣,最後只能任由眼皮重重拉下黑暗的閘門。

謝瑤心中剛升起慶幸,又在下一秒親眼看見他卸力般往後仰去,原本離她半臂之距的手,也重下垂下,一種他人要離她遠去的恐慌迅速在心間蔓延。

他的狀態到極限了!

謝瑤一腳蹬在珊瑚上,借力朝他的方向奔去,想抓住他的手,卻又因“腮丸”兩分鐘的藥效時間到,瞬間被溺水的恐慌而搞得手忙腳亂,她抓了三次才抓住他。

因著不熟悉水,讓她直在水底冒泡泡。因為知道不能呼息的難受,藺港肯定更難受,她首先把腮丸往藺港嘴裏塞,才再又嗆了一口水之時忙給自己給用了一顆。

在系統裏確定藺港的腮丸已經起作用,謝瑤就沒再拖延,她抽出綁在後腰的剪刀,順著繩子往綁著的珊瑚去。

繩子不可以在藺港那頭剪短,畢竟要帶一個人逆水而上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她需要用那一段繩子,把藺港和她綁在一起,再借著水的浮力,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盡快上岸。

腮丸重新開始起作用後,謝瑤的沈著與理智也逐漸回歸,沒有失誤並幹凈利落地在剪斷繩子的同時也將繩子繞了兩圈牢牢抓在手中,以防繩子另一端的藺港被水帶走。

謝瑤只將藺港腰間的兩根繩子綁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打了兩個結後,就攀著紅珊瑚,借力上浮。

時間不多了!在海底行動比平時做某事所花的時間肯定更長,她一定要在腮丸藥效耗盡前將藺港帶出去。

意志力與求生欲一致時,人總是能爆發出不一般的潛力。

明明帶多了一個人,原本是會因為更重更難前行,可又因為帶著的是想救的人,卻因為想要讓他活下來,而比下來的時候更快了。

謝瑤仿佛在跟腮丸在比賽,在腮丸效用時長消失前,她爭先湧出水面。

在水裏的時候,因為有浮力,所以上升時是助力,可是一旦人的身體一部分脫離水面,那麽此刻的水就是阻力了。

仿佛水中有什麽東西一直往下拉著他一般,她覺得此時背後的藺港似乎有千斤重。

謝瑤無奈地解開腰間的繩索,用一只手從他胳膊下方穿過,支撐著他整個人不往下沈,然後踩著不銹鋼梯氣喘籲籲地拽著藺港往上走。

可是她已經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盡管她再怎麽使勁,也沒辦法將藺港整個人從水中撈出。

僵持了許久,她手臂上的力氣也變得軟綿綿的,就在她分析哪種拉藺港上岸的方法更具可行性時,手裏的藺港卻因支撐力不足而往下墜。

謝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叫了一聲,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但因為水的濕滑減少了皮膚間的摩擦度,她一下沒抓住。

就在此時,旁邊卻忽然伸出來一只手,不對,應該是半邊身子都伸了進來,悶哼一聲的同時,牢牢地抓住了藺港的手。

謝瑤也忙去摟住藺港,一回頭,發現來人是藺熾,慌張的心才安定幾分。

要藺熾拉藺港上去也是癡人說夢,雖然他有練拳擊,對付一些沒有章法和防備的成年人時是有可能成功的,但對方如果是沈睡的成年人,這就難辦了。

一個人睡著時比清醒時可要重太多了。

謝瑤也怕越拖下去,力氣消耗得越大,於是他們此時的頭號目標就是先把人拉上去。

沒有閑聊的時間,兩人迅速達成了一致,一鼓作氣把人從水裏拔了出來,伴隨著嘩嘩水聲,藺港就被拉到了平臺上。

藺熾有些手足無措,他看著謝瑤先是去探藺港的鼻息,沒一會兒手又放在藺港脖頸和手腕,似乎想要探脈動。

藺熾眼見著她神色不好,心臟也完全被提了起來:“怎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謝瑤捏住藺港的下巴,把他的嘴巴打開了。謝瑤沒有空回應藺熾,因為藺熾開始聽到謝瑤語氣著急但又有序地在喃喃自語:“首先,清理口鼻異物。”

果不其然,就見謝瑤往藺港口鼻處看了兩眼,似乎因為沒有發現異物,就又闔上。

她動作利索,又用掌心摁住藺港的額頭,一手推在他的下顎,仿佛在給自己對藺港急救的信心,念道:“開放氣道。”

而後就是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壓輪流來做,藺熾看著她從臉色緊繃的有條不紊,到流著淚雙手忍不住發抖,而躺著的人始終沒有動靜,他內心也崩潰了。

藺熾站不住了,他的雙腿像被抽了氣一般,軟塌塌地跌坐下來,又聽聞他聲音顫抖:“他……他……”

謝瑤手雖然累得有些發抖,但卻沒有放棄的意思,她壓根分不出精神去照顧藺熾的情緒,嘴裏反覆地念著急救的步驟,仿佛在試圖用這種方法讓自己保持清醒,強迫自己保持理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反覆了幾輪,謝瑤感受到他肋骨一根接一根斷裂的動靜,她擡頭去看他的表情,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能感受到痛的痕跡,可也是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壓根看不清他的臉。

淚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將她的視線糊濕一片,她甚至空不出手去給自己擦眼淚,手上的動作一點也不敢停。

整個空間靜得只有謝瑤給藺港做心肺覆蘇的聲音,隨著時間越過一個又一個黃金急救時間大關,藺熾心中的悲愴如滿溢的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再能隱藏情緒的孩子,也不過是個孩子,他沒忍住,嗚咽地哭了出來。

若是平時,他興許還要擔心謝瑤會罵他,嫌他煩人,但現在他整個人都沈浸在失去至親的悲痛裏,忽然被另一聲淒聲抽泣而從屏蔽一切的狀態中拉回現實,而且她哭得越來越大聲,藺熾也不再壓抑自己,跟著她放聲痛哭。

急救的黃金時間早就過去了,謝瑤不肯放棄,拖t到了幾乎沒有希望的十分鐘後,又拖了兩分鐘,而他還是毫無反應,她才不得不放棄。

謝瑤趴在藺港胸腔上,發洩著自己的無能為力與懊悔。

剩下幾個月她還沒珍惜,得知為了救她病情惡化,他僅剩一個月可活時,她追悔莫及,想著要替他完成心願,想要多點時間陪在他身邊,但他卻總莫名其妙在把她外推。

都一起來了游樂場,哪對夫妻不是成雙入對的,他偏偏執意要跟自己分開,害他……也害她……

她胸口慪了一口氣,如鈍刃慢絞,難受得她喘不過氣,她拍打著毫無反應的藺港,就像拍著梗在心口的痛澀,不停地發洩著。

“我討厭你的勝負欲,明明時間所剩無幾了,為了贏游戲非要跟我分開走,現在好了?”

謝瑤的情緒忽然委屈到崩潰,趴在他胸腔上顫抖著哭泣:“你的勝負欲應該用在這種時刻才對啊,跟命運再抗爭一下吧……就當是為了我,不行嗎?”

謝瑤感受著毫無動靜的藺港,眼淚止不住地流。

人總在後悔的時刻變得分外坦誠。

從前認為對方跟自己一樣有默契,能同頻共振,所以吝嗇表達愛意,因為覺得不用說,她的愛意早就從眼神裏流露出來了,相信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但是他現在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能說,甚至都無法睜開眼看她。

他如何能感受到她對他的不舍與愛戀呢?

“我們有好多地方沒有一起去,好多事沒有一起做。我們甚至連一個正式的約會都沒有,本來想在我們確定關系的那天偷偷給你驚喜的,但是我們沒能去成,怎麽會這麽可惜呢。那家餐廳我真的很喜歡,一直沒去,是覺得它值得賦予意義,如果能當成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的開端,就好了。那裏能看到都京最漂亮的夜景,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很搭你送我那套珠寶,跟那裏的氛圍真的很配,而且鵝肝聽說很好吃,你肯定會喜歡的,不喜歡也沒關系,反正好吃的我都喜歡,我吃相好看,你看著我吃得開心,應該也會開心的,是吧……”

說著說著,淚又止不住地糊了雙眼,鼻腔裏都被哭意堵住,悶悶的哭腔難以抑制地震動著:“你看著是個好人,但實際上最壞了!”

像是討厭他一般,她砸了他一拳,哭訴道:“對人好就好個徹底啊,好到一半突然跑掉算什麽回事,想讓我餘生都惦記著你嗎?”

她一錘接一錘,聲音被哭意浸透了,但又帶不甘的倔意:“我才不會這樣,你要是死透了,我就才不會為你哭很久。你知道我的,我會像吃遍每一家美食店一樣,去欣賞每一個養眼的帥哥,不,不僅僅是欣賞,我會用你留下來的遺產,去跟帥哥們享受每個地方的美食與風景,那些你陪不了我的,你辛苦工作賺的錢會讓帥哥們陪我,也算是一種陪伴吧。”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意,違心地說:“謝謝你,剛剛是我說錯了,你人還是怪好的……”

嘴上道謝,但人還是氣憤地給了他一錘。

謝瑤以為這一錘下去也不會有什麽變化,因為他毫無反應的狀態已經維持一段時間了,連她都因為看不到希望而開始胡言亂語了,可卻沒想到這一錘下去之後,她臉貼著的胸腔忽然開始劇烈震動。

謝瑤趕緊從他身上彈起來,驚嚇的藺熾連忙去扶住跌坐在一旁的謝瑤。

兩人怔楞地看著彈坐起身,開始瘋狂吐水的藺港,謝瑤只楞了幾秒,看著會動的藺港眼眶瞬間發熱,趕緊上前給他拍背,用力得很,似乎想要幫他把肺裏胃裏肚裏的水,都拍出來,但同時勁裏也帶著一股子埋怨。

藺熾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條幹毛巾,蹲在藺港的旁邊,等他吐無可吐,才小心翼翼地將毛巾地到藺港手裏,看著藺港的眼神仿佛一個失而覆得的珍貴易碎品。

直到藺港扯出一個蒼白的笑,用手揉了揉藺熾亂七八糟的頭發,從他手裏拿過毛巾,藺熾的手上一空,但心裏的震蕩感才在此刻得到了安定與平覆。

藺港還活著,藺熾沒忍住一把抱住了藺港的腰,將頭埋了進去,這才敢放聲大哭起來。

藺港心中一酸,看著露出孩子氣的藺熾,溫柔地拍著他的背。

而後就感受到後背也來了一巴掌,他回過頭,就看到謝瑤頂著一雙紅腫得像核桃的眼睛,怨氣十足地看著他。

他伸手去抓她,從指尖移動到手腕停下,牢牢扣住她,才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他拉得很輕松,雖然謝瑤看著在生自己的氣,但她一點也沒抵抗。

藺港找到她的肩膀,依賴又眷戀地將頭埋進她的肩窩,她濕噠噠的頭發懶散地耷拉在他的下頜角,有點癢,讓他不自覺又往她脖頸靠近,直到鼻梁抵在她微涼帶著潮氣的細頸上,感受到皮膚之下的血脈跳動,才讓他意識到自己真的活過來。

謝瑤是因為可惜,所以才抱著有點埋怨他怎麽能就這麽死去的心態的,所以給他拍背的時候於公於私都有原因,也想讓他先抱怨著開口問她:“好痛,為什麽這麽用力。”

可是他一直沒有說,還一來就對她放了一個大招。

他一句話也沒說,但手緊緊地攬住她的腰,安心地靠在她身上。

謝瑤反而有點心疼起來,她撫上他的背,問道:“疼嗎?”

藺港輕笑一聲,微弱的氣息撓在謝瑤脖頸的皮膚上,有些發癢。

她聽到藺港道:“有點。”

謝瑤蹦著語氣道:“疼又不早說。”

藺港用鼻尖蹭蹭她,讓她莫名感受到他對她的眷戀,他道:“你也只是怕我死掉。”

謝瑤本來有點嘴硬,想說沒有,但脖頸處能感受到他的呼息輕微而有序地襲來,這種感覺比她趴在冷冰冰毫無反應的胸膛上要好百倍,她不想再體驗了。

於是她打算不再嘴硬。

“對。”謝瑤的臉也靠在他臉上,她卸下心房,坦誠地表露自己情緒,任眼淚打濕彼此的臉:“你嚇死我了,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

藺港的心被滿滿的愛意填滿,是一種甜蜜的脹澀感。

他擡手摸了摸謝瑤的臉,動了一下腦袋,謝瑤就順著他的動靜擡起了頭,他從她的肩窩出來,兩人彼此對視。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那水盈盈的眼眶受不了眼淚的重壓,只一眨眼便淚如泉湧。

藺港心軟得一塌糊塗,靠近她,手掌珍惜捧著她的臉,用大拇指溫柔地給她擦眼淚,眼裏都是心疼,聞聲寬慰道:“別怕,沒事了,真的。”

被人安慰,不委屈都會變得分外委屈。

謝瑤看著他眼裏宛如實質的愛意,嘴角一扁,眼淚流得更猛了:“你真的很壞!”

怎麽哭得更兇了,藺港的心都化成一灘水了,他忙去抹她的眼淚,又忍不住逗她:“剛剛不是還說我人怪好的,賺錢給你找帥哥享受……唔……”

藺港話沒說完就被謝瑤用手捂住了,她又哭又笑:“我就說你這人蔫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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