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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討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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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討畫

冬日的太陽暖洋洋的, 照在屋檐上,不一會兒滴漏處就滴滴答答的落下一連串水珠來。

一大早,仆婦便把庭院中的雪掃幹凈了, 只聽令留了一堆在水池旁,堆了個雪人, 拿紅蘿蔔安了個尖翹的鼻子, 拿黑豆點了眼睛, 看起來醜,細看去又覺醜的別具一格。

正房門上的翠綠色蓮葉錦鯉綿簾子高高卷起掛在門楣上, 糊了綠紗的雕花門松松掩著,透過門縫往裏面看去, 正見一個紫銅大熏籠,裏頭燒著銀絲炭,一點煙氣都沒有, 把廳堂烘的暖融融的。

荔水遙斜倚在一團宣軟的大隱囊上,梳著松散的發髻, 簪著一支粉玉蘭花釵, 身上罩著一件滾白毛杏黃色披襖,腿上蓋著一條大紅色折枝綠梅絨毯, 神態悠然閑適, 正在擺弄一只通體玉潤的九連環玩。

棠十娘跟著九畹邁過門檻子, 擡眼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明知她人已經在屋裏了,仍舊裝作看不見,明晃晃的告訴她, 她不請自來,是惡客。放在以前, 依她的脾氣早已怒了,但現在她已經被抽骨換髓,不是以前的她了,已深知人間險惡,要想改變命運,就得忍人所不能忍。

“來了嗎?”

九畹走至荔水遙身旁,笑道:“回娘子,魏王府侍妾,棠十娘子已經來了,就在地上站著呢。”

荔水遙這才坐正身子,擡眸一看,但見棠十娘梳著望仙髻,戴著整套金花葉頭面,外罩著一件紫貂皮裘,一雙眼怯生生的,像是完全換了個人似的,令她頓覺怪異。

“我才知道,原來咱們兩個才是親姐妹。”

說著話,兀自在最靠近荔水遙的那把玫瑰椅上坐定,“你在家族女孩兒裏排行第九,你不是荔四娘子了,是棠九娘子,你想讓我叫你九姐姐,還是長姐?我想叫你長姐,顯得親近敬重。”

荔水遙訝然輕笑,“入了魏王府,時日雖不長,竟把脾性磨到這個地步了?”

棠十娘隱在紫貂裘內的手攥了攥,立時又松開,苦笑道:“在家時,有阿娘阿耶疼愛著,縱容著,我想要什麽都能得到,我便以為自己多麽了不得,為了與你攀比,激憤之下,妄圖攀高勝過你,誰知,我命不好,落入魏王府,長姐,我已是追悔莫及,你看。”

說著話,棠十娘把手臂露出來,吞聲飲泣。

荔水遙看著她胳膊上一塊塊的青紫掐痕,前世她最不願意想起的一段記憶驀的湧了上來,直令她渾身緊繃,呼吸凝滯。

驀的,荔水遙垂下眼,側身朝內,裝作擺弄九連環,深呼吸幾次,平息了內心的惶然不安,才開口道:“別叫我長姐,我不認。你攀高枝之前,難道只想著攀上去的風光,沒想過攀高跌重的疼嗎,這會兒給我看什麽,你親爹親娘還活著呢,想讓人給你做主,找你親爹親娘去。”

棠十娘連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我今日貿然上門,自知惹了你不喜,但我也只是臨時起意罷了。原本,我好不容易哀求了魏王妃今日放我回家省親,誰曾想,我一到家就聽說了這樣大一則秘辛,我自己還不知該如何呢,阿耶阿娘竟鬧僵到和離的地步,我才知道,原來阿娘早給自己鋪好了後路,在府外置下了一個三進的院子,她今日就帶著自己的嫁妝體己搬了出去,阿耶顧忌著家族臉面拿她沒法子,氣的吐了血在家養病,我夾在中間渾然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著自己的後半生還不知怎麽樣呢,心裏酸疼,不知怎的,就讓人駕車到了你府門口,既然來了,我又想著,現如今咱們是親姐倆,本該親近,我就厚著臉皮進來了,你別攆我,不和我說話也不要緊,讓我在你這裏呆一會兒也是好的。”

話落,小聲啜泣。

荔水遙知道魏王的恐怖之處,聽她哭的可憐,情不自禁生出惻隱之心來,把九連環放在小幾上,吩咐道:“把消腫化瘀的藥膏拿來。”

九畹應聲往內室走去,少頃就拿了一個手掌大的白瓷盒來。

“給她。”

棠十娘張開兩手接著,珍而重之的握著,哭道:“現如今我才悔了,以前想是我的心被嫉妒鬼遮了,才處處看你不順眼,偏要和你攀比,我們是親姐妹啊,本應同氣連枝,相互扶持才是,早知今日,阿耶為我擇選門當戶對的夫婿時,我該遵從的。”

“你這是在和我推心置腹不成?可別,受不起,我這裏往後也別再來。”

棠十娘便起身,哽咽道:“我的妝哭花了,讓我在你這裏洗把臉,重梳妝,定定神再走吧。”

荔水t遙允了。

棠十娘趕忙道:“你的臥房我不方便進去,我瞧書房那裏有大案有圈椅,我到那裏去吧。”

頓時,荔水遙警醒過來,微一揚唇,“好。”

立時,棠十娘進了書房,在荔水遙常坐著看書的圈椅上坐了,眼睛四下裏探看,笑問,“我記著你的書房裏常掛著你自己畫的好些畫,現在這間書房裏怎麽一幅也見不到了,難不成蒙大將軍那等武夫不懂得欣賞,覺得你畫的不好看,不讓你掛?”

此時,蘭苕帶著個捧盆的仆婦進來了。

“我自己覺著沒有滿意的,還掛什麽,倒是有兩幅心境到了,一氣呵成的,被小蕭夫人哭窮扮可憐騙了去,不知賣到哪裏去了。”

棠十娘洗了兩把臉,接過蘭苕遞來的白巾帕擦了擦,道:“我還要和你道個歉,以前我嘲笑你畫的畫匠氣重,實則還是心裏的嫉妒鬼作祟罷了,其實我極喜歡你的畫,滿滿的都是靈氣,你若是嫌棄自己的畫,不若送我幾幅你不要的?我現在想明白了,必會好好珍藏。”

荔水遙倏忽打了個冷顫,再看棠十娘,竟仿佛是個倀鬼。

她可以確定了,她那兩幅畫現如今一定就在魏王手裏,她每幅畫都習慣用蘭溪居士的印章落款,棠十娘見過她的畫,認得她的印章,這會兒跑來討要畫,是想拿回去向魏王印證嗎?

“棠靜韞,咱們兩個從前不是好姐妹,往後也絕不會是,還想要我的畫,你怎麽張得開口的,送客。”

話落,荔水遙起身往臥房裏去了。

隱在花幾後頭的小冬瓜小豌豆就走了出來,小冬瓜不客氣的道:“客人,您是想自己走,還是想讓我們動手把您扔出去。”

棠十娘不甘心的瞪著晃動的臥房門簾,賠笑道:“好好的,怎麽忽然就惱了,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給就不給吧,我改日再來。”

說罷,匆匆去了。

她一走,荔水遙就出來了,心裏雖驚惶,但因蒙炎活的好好的,就也還穩得住,可是魏王終究是恐怖的,將來太子登基為帝,依太子對魏王的偏愛和縱容,到那時魏王於她而言,就成了真正的大恐怖。

“蘭苕,我的畫都收在哪裏了?”

蘭苕忙道:“都在螺鈿大板箱裏整整齊齊存著,放在後樓有陽光的房子裏,年前奴婢還特意去看了看,沒黴沒蛀,也沒糟了老鼠咬,幹燥潔凈,都好著呢。”

“去擡來。”

蘭苕大喜,“娘子要哪一箱子?”

“都擡來。”

“您幼時練筆之作也擡來?”

“擡。”

蘭苕答應一聲連忙帶著仆婦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後,書房裏就攤開了六個螺鈿大箱子。

荔水遙隨手取出一個卷軸,打開看時,是一對水中暢游的錦鯉,右下方一行小字記著,是她十四歲時,立春日那天所畫,下頭蓋了一個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印章——蘭溪居士。

荔水遙把畫軸放在大書案上,靜靜看著出神。

蘭苕侍立在側,笑道:“奴婢記著這幅畫,畫成之時,您可驕傲了,說了一句,畫境又上一層,掙脫了技巧的困囿什麽的,奴婢也不是很懂,只覺得這對錦鯉畫的太有神采了,仿佛活的。”

九畹走來湊趣,“娘子,今日可是有靈感了,奴婢幫您研磨顏料如何?娘子真的有好些日子沒畫了。”

紫翹插嘴道:“咱們跟著娘子嫁來鎮國公府,已是一年有餘。”

荔水遙望著自己十四歲時畫的畫,手心冒汗,竟心生畏懼。

她捫心自問,仍舊是熱愛繪畫的,可是偏偏就生了心魔了。

她早已不再是十四歲時,於繪畫一道上無畏無懼,天賦絕俗的少女,她的畫境被摧毀了。

重生之後,她一直都在逃避自己的這個心魔,可是真的不甘心從此放棄。她清晰的記得,當自己畫成《空谷幽蘭》和《明月夜·漁翁垂釣圖》這兩幅大幅畫時,那種突破和成就,就仿佛悟道了,那種渾然天成,那種仿佛得到了生命的完滿的感覺,讓她永生永世都不忘,三千大道,那就是她畢生求索的道。

荔水遙驀的握拳,重生一回,棠長陵又算什麽,最重要的,當然是重塑自己的畫道。

這時,春暉堂的小紅走了來,笑道:“夫人,大娘子攜夫帶子的投奔來了,老夫人請您過去拿主意。”

“知道了,我換一身見客的大衣裳就去。”

小紅福身一禮,退下了。

荔水遙起身往更衣室去,蘭苕九畹緊隨著去服侍,蘭苕道:“娘子,大娘子一家來便來了,老夫人叫您過去拿主意是個什麽意思?”

荔水遙笑道:“他也有這樣一門愁人的親戚,我心裏反倒輕松了,不管阿家是什麽意思,這主意我拿不得,一會兒去了春暉堂,我只做個乖順聽話的兒媳婦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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