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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切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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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切結書

夜裏飄起雪花來, 至第二日清晨,屋頂積雪,有二指厚, 屋檐瓦當下掛了一排長短不一的冰柱。

小蕭氏的正堂中央擺下了一張四面平癭木大榻,大榻四邊放了四個熏籠, 裏頭的炭火燒的旺旺的, 但因三扇門都敞開著, 綿簾子被高高卷起的緣故,風雪侵襲, 堂上也沒有熱乎氣。

棠長陵正躺在大榻上,雙手雙腳被麻繩捆著, 拉成一個大字型,此刻正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處在昏迷之中。

蒙炎坐在右下首第一把靠背椅上,荔水遙挨著他坐了第二把椅子。

蒙炎對面就是荔辰旭, 他正渾身僵硬的坐在那裏, 藏在大袖裏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一雙眼耷拉著, 橫豎不敢擡起。

而在荔辰旭身後, 站著荔雲鷹荔雲鶴兩對夫妻, 個個低頭縮脖子裝鵪鶉。

小蕭氏被堵了嘴,用一條紅綾披帛捆在靠背椅上,一雙眼睛時而憤怒的瞪著跪在地上的吳媽媽,時而怨恨的瞪著旁邊的荔辰旭父子, 時而又瑟瑟發抖,恐懼的偷瞄蒙炎。

天地一色, 半空裏又飄起雪粒子來,蕭融世葛若素夫妻得了消息匆匆趕來,跨過門檻,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詭異安靜的廳堂。

小蕭氏一看見自己的兄長蕭融世,眼淚嘩嘩的就往下掉,又跺腳又踢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是怎麽了,怎麽就捆上了?”蕭融世下意識的就朝小蕭氏走去,被葛若素一把掐住胳膊,“荔氏父子都在呢,他們尚且由著自己的夫人,自己的親娘被捆,可見是她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你急什麽!”

“舅舅舅母,請上座。”荔水遙裹緊身上的狐裘,起身一禮,擡手一指上面的尊位,“上面榻幾上放著一張切結書,事情始末,證人證詞,以及禍害我的證據,十分齊全,舅舅舅母不妨先看看。”

葛若素一聽,拉著蕭融世就走了上去,上首尊位沒坐,夫妻倆站著,頭並頭的把切結書一字不漏的看了一遍。

葛若素登時面露不敢置信的神色,忙忙走下來拉著荔水遙的手,關切的詢問,“可有傷著?”

荔水遙輕輕搖頭,笑道:“請舅舅舅母為我做主。”

蕭融世的臉色鐵青,走到小蕭氏跟前一把扯下她嘴裏塞的一團帕子,抖著手裏的切結書,怒聲質問,“蕭錦書,你果真夥同棠長陵,禍害自己的親閨女?”

小蕭氏哭道:“沒成,一點沒成,兄長,你幫我看看長陵,他是死是活啊,怎麽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

蒙炎冷冷道:“昨夜拿參湯給他吊命,死不了,只不過為保他的命,把孽根切了而已。”

小蕭氏的嘴頓時大張,扯著嗓子尖叫,“你說什麽切了?”

“切了什麽?!”

兩道女聲同時響起,荔水遙轉頭望去,便見大蕭氏與棠伯齡,一同進來了。

哦豁,人終於齊了。

蒙炎不廢話,起身,抄起一杯熱茶往棠長陵臉上潑去,棠長陵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就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

“長陵,長陵啊。”小蕭氏大哭。

棠長陵身上蓋了一床夾紗被,棠伯齡上前一步,抖著手掀開被子一角,往裏面一看,頓時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一雙眼就紅了,“敢問蒙鎮國,我兒究竟犯下了何等大罪?”

葛若素捏了捏荔水遙的手,心中已經有了決斷,當即從蕭融世手中取走切結書遞給棠伯齡,冷笑道:“棠家主不妨自己看一看,倘若不信,這地上不是還跪著一個吳媽媽嗎,這老奴可是蕭錦書的親信。”

說完,葛若素硬扯著蕭融世的手,把他按在了上首尊位上,自己陪坐。

大蕭氏把堂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反而鎮定,兀自在荔水遙旁邊的靠背椅上坐下了。

荔水遙垂眸,扯了一下帕子。

棠長陵痛醒了,高高翹起頭顱往自己襠部看去,雙目凸起拼命往外瞪,嘴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荔水遙將他此時的慘樣,與前世意氣風發的得意樣子一比,頓時莞爾,“大姨母、大姨丈,表哥雖夥同我阿娘禍害我,但我家大將軍也為我報仇了,表哥也得到t了應有的懲罰,此事我便算了,大姨母大姨丈若沒有異議,請在這份切結書上簽字畫押吧。”

大蕭氏驀的看向荔水遙,冷掀唇角,“未曾想,原來你是個深藏不露的,我竟是看走了眼。”

“大姨母好不講道理,這話說的仿佛我才是施害者一般。”荔水遙嘆氣,“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阿娘夥同表哥謀害我不成,反被抓獲,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阿娘表哥拿刀架我脖子上,我還得笑臉相迎,心懷感恩,逆來順受,才是大姨母想看到的場景,是嗎?”

“死……我要你死!”

倘若情緒能實質化,此刻從棠長陵臉上散發出來的恨毒和惡意已經化作惡鬼把蒙炎活吞了。

蒙炎眼風掠過他,直接看著棠伯齡道:“棠家主,你還有話可說嗎?”

棠伯齡捏著切結書,臉上一忽兒漲紅一忽兒鐵青,自己糾結權衡了片刻,脊梁一塌,肩膀一垂,頹喪道:“拿筆來。”

葛若素讓出自己的位置,道:“棠家主這裏坐吧,小幾上筆墨都有。”

棠伯齡一時未動,滿目又疼又恨的死盯著棠長陵。

“長姐!”小蕭氏紅腫著一雙眼睛怒瞪大蕭氏,“長陵被廢了,這回是真的完全廢了,你就這樣算了?你就這樣算了?!”

大蕭氏冷冷道:“廢了好,從此你也死了愚蠢作妖的心,也休想再訛詐我。”

小蕭氏一楞,隨即怒叫,“你可要想清楚,別叫我說出好聽的來!”

大蕭氏厭煩的看著她,“隨你。”

小蕭氏驚呆了,一時語塞。

“阿娘,阿娘——”棠長陵徹底瘋了,嘶聲怪叫,“你要為我做主,你要為我做主!”

大蕭氏冷冷看向他,“你自己做下的事,被當場拿獲,依律,人家把你當場刺死,繳納一百斤銅便可贖罪,你還妄想讓我為你做主,我怎麽給你做主?我拿什麽給你做主?廢物!孽畜!”

“你是我親娘嗎?我喊的是我親娘。”棠長陵像被砸爛了一半身子的毒蛇,凸著眼珠子翹起三角蛇頭,吐著蛇信子,“親親表妹心肝肉,你還不知道吧,我這個涼薄冷血的娘其實是你親娘,小姨母才是我親娘,這就是為什麽小姨母會和我一起算計你,因為小姨母不是你親娘,是我親娘。”

話落,棠長陵哈哈一陣狂笑。

在他瘋癲的大笑聲裏,裝了半天鵪鶉的荔辰旭有了反應,他噌的一下子站起來,揚手就給了小蕭氏一巴掌,顫著聲兒質問,“那小孽畜說的是不是真的?”

小蕭氏捂著臉,兩眼發直,嘴唇哆嗦起來,“長姐、長姐。”

大蕭氏坐在那裏,身子舒展開,兩臂放在扶手上,冷笑道:“沒用的東西,慌什麽,自小便是如此,外人看你張牙舞爪,仿佛一個潑辣貨色,實則就是個狐假虎威狗仗人勢,膽小如鼠的廢物。”

大蕭氏緩緩擡眸看向棠伯齡,“別用你那惡心的眼神看著我,我現在就告訴你,是,十七年前,我和錦書前後腳懷孕,我們姐妹二人借口去六神觀安胎,在六神觀生產,實則早就商量好了,倘若老天垂憐,讓我生下男孩,那就什麽事兒都沒有,奈何老天爺不長眼,偏讓我生了個沒大用的丫頭片子,偏讓已經不缺兒子的廢物蕭錦書又生下一個兒子,為了穩固我在你棠氏掌家大娘子的地位,我只好換孩子,我有了嫡子護身,才令我在你棠家真正站穩腳跟,說一不二,是,荔水遙才是我生的,棠長陵實際上是蕭錦書生的,是,混淆兩家子嗣,這件事是我蕭雁回做的,你們又能拿我怎麽樣?”

棠伯齡驀的捂住胸口,咽下喉頭湧上來的腥甜,一個踉蹌跌坐在了椅子上。

滿堂眾人,都被蕭雁回鎮住了。

荔水遙尤為震驚,手裏子母貓咪滾繡球的絲帕被她一扯兩半。

蒙炎伸出大掌,將她兩只小手覆住,輕輕握著。

“那麽,大蕭夫人有什麽想對我說的話嗎?比如,我生來體弱的原因。”

蕭雁回直勾勾盯住荔水遙,“你連我用催產藥催你下來的事情都知道了?看來我還是小瞧你了,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棠長陵嗬嗬怪笑兩聲,驀的死盯住荔水遙,“表妹,你也早就知道了?什麽時候?何時何地?”

聯想到自己此時的下場,棠長陵剎那恍然,突然激動起來,雙目赤紅充血,“你反算計我?你夥同蒙狗賊將計就計反算計我?你不是愛我嗎,是假的,是假的?!”

荔水遙不答,側眸莞爾,“被反算計的滋味如何?”

“啊——”棠長陵撕聲大叫,劇烈掙紮,恨不得化身野獸掙脫麻繩撲上來把荔水遙活吃了,“荔水遙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茶桌上擺著時令鮮果和糕點,蒙炎選了一個紅柿子往他嘴裏一塞了事。

立時,滿堂清凈。

原來蒙炎沒收住力道,柿子塞嘴,把棠長陵的下頜骨塞脫臼了,口水橫流,發不出一點聲音。

蕭雁回看著棠長陵,垂下眼,道:“我是你生身之母,往後改口,叫我阿娘。”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沒有其他的了嗎?”

蕭雁回嗤笑,“難不成你還指望我向你道歉?不可能,這些年來,雖然你叫著我大姨母,我為你操的心一點也不少,蕭錦書以你的名義問我要過的銀子、首飾、玩器,乃至於你嫁妝裏一半的細軟,都是我給的,除了不能讓你叫我一聲阿娘,我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

荔水遙把扯裂的絲帕團成一團,緩緩笑開,“從沒指望過,當真相揭開時,高傲如你會向我道歉,我只是、只是真切而真實的明白了,你我母女之間,有緣無分。”

“你可以恨我,隨你的意便是。”

荔水遙還她一聲嗤笑。

棠伯齡震怒,“蕭雁回,我要休了你!”

蕭雁回從袖袋中掏出一張和離書扔地上,“你敢休我,我就敢告你寵妾滅妻,此時,我一敗塗地,無懼無畏,可你還光鮮,我豁出去把你往下扯,你也得受著,倘若你我能安生的和離,我帶走我的嫁妝,咱們兩個尚能好聚好散。不然,你逼急了我,憑我做你棠氏這三十多年的掌家夫人,我也能活生生咬下你身上一塊血肉來。棠伯齡,和離書我來時已經寫好了,你只要簽字畫押,從此後你我各不相幹。”

“長姐、長姐,我呢,我怎麽辦?”小蕭氏涕淚橫流,渾身抖若篩糠。

葛若素這時插話道:“蕭融世,你這兩個好妹妹混淆別人家族的血脈,這樣的大醜事倘若被別人知道,咱們蕭家的女孩兒還能嫁得出去嗎?你如今還是蕭氏族長,手裏握著蕭氏族譜,今日倘若你不將這兩個毒婦除族,我便與你和離!”

蕭融世仍處在震驚到傻了的狀態,被葛若素掐胳膊掐疼了才驀的有了反應,“除、除族?這、這如何使得?”

葛若素掐著他胳膊上的肉狠狠一擰,咬牙道:“譬如我們要為顯誠娶新婦,打聽著新婦的兩個姑姑做出了互換孩子,混淆家族血脈的事情,這個兒媳婦你要是不要?”

“自然是……”蕭融世的臉一下子難看起來。

“你為咱們大孫女想一想,將來她如何嫁人?!還是說,你打算把慧心丫頭嫁給販夫走卒?”

“絕無可能!”蕭融世說完,驀的攥緊雙拳,眼神覆雜的看著大小蕭氏,“你們兩個、你們……”

不止蕭氏有女孩,棠氏也有。

棠伯齡咽下滿嘴的血沫子,驀的閉上眼睛,道:“不是、不是故意換的,只能是抱錯的,是抱錯的!”

蕭雁回頓時仰天大笑,少頃,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淚,道:“一切如我所料,抱錯的就很好。除族便除啊,反正我也沒兒子,往後餘生,我自己快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小蕭氏哭道:“我有啊,我怎麽辦?”

荔雲鶴怒道:“父親,你說句話啊。”

荔辰旭的嘴唇發顫,怒道:“拿紙筆來,這就寫休書,這就寫。”

蕭雁回見蕭錦書竟只會哭,便怒道:“有你哭的時候,現在把你的腦子拿出來用用,我和離能帶走嫁妝,你被休棄,還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媳,他們能讓你帶走嫁妝和體己嗎?難道指望我接濟你不成,休想!”

蕭錦書慌了,扯著嗓子尖叫,“我要和離,我要帶走我自己的嫁妝和體己,長姐你要幫我。”

蕭雁回耷拉下眼皮,整個人早已是坍塌在椅子上,“你看我像不像一尊泥菩薩。”

蕭錦書定睛t一看,慌的牙齒打顫,轉頭哭求蕭融世,“兄長,我和離後,能在你家裏給我劃一個院子住嗎?”

葛若素冷笑,“休想!”

荔水遙起身,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熏籠,拿下銅罩子,把扯壞的絲帕往火炭上一扔,轉身就笑望蒙炎,“下雪了,我想踏雪賞梅,咱們回家去吧。”

“走,回家。”蒙炎牽起她的手,徑自離去。

滿堂眾人,目送他們夫妻二人走入鵝毛大雪中,為之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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