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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除夕夜·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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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除夕夜·覆仇

這日, 鎮國公府的側門終於開了,遠近聞名的郎中們,道士和尚們, 太醫署的咒禁博士們陸續被送了出來,個個臉上帶笑, 或是手裏, 或是腰上, 或是醫用匣子裏都拿著,掛著, 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守在門外街道各處窺探消息的人等,正在暗中揣測呢, 就見鎮國公府大管家拿了一張半人多高的黑漆大弓箭掛在了正門門楣上。

那些往惡意裏揣測的頓時大失所望,耷拉著眉眼回去報信去了。

那些看熱鬧的,便把鎮國公府小世子降生的消息傳了出去。

那些與鎮國公府交好的, 都長舒一口氣,如花榮兩府便都打發內宅婦人帶著東西來賀喜探望。

蒙炎一概不許旁人打擾荔水遙坐月子, 劉嬋娟這老夫人少不得出來見人應酬。

依世情, 孩子已降生三四日了,娘家母親早該來探望了, 有些疼愛女兒的母親, 怕女兒生產時害怕, 或是遇上難產,還會提前一個月住過來陪著待產,拿主意,荔水遙沒有這個待遇, 甚至,為著滿月宴有添盆這一節, 就不辦了,直接辦百日宴。

太陽高照,雪化了,地面上濕漉漉的。

籠在窗戶上的棉簾子被掀開了一半,陽光就鉆進來一半,把妝鏡臺鋪的明亮亮的,落在匣子上的鳳頭銜珠金釵反著光。

臥房被分成了兩半似的,離著窗戶近的那一半微塵在光芒裏跳動,離著窗戶遠的那一半,微昏微暗。

床榻上,母子倆一塊睡著了,蒙炎輕步走進來,在床邊坐下,荔水遙還是那一頭小辮子,額上綁了一條柿紅色榴花紋的抹額,襯的她本就不大的臉越發小了。

她側身躺著,胳膊下摟著個小崽子,雪白的皮膚,紅紅的小嘴,乍一眼就像她,往細裏再看就能在這小崽子臉上看出他的輪廓來。

這是他錨定她,留住她弄出來的一把鎖,一條根,誰知,竟一點用都沒有。雖說生了個無用的,但也是他的崽子,倘若陛下娘娘問起來,總得有個名字才好回話,叫什麽好呢?

他望著這對母子的睡顏,滿心安寧下來,開始認真的想名字就出了神。

荔水遙不知何時醒了,正靜悄悄的看他。

他生有一對淩厲的劍眉,眉尾斜飛蓋過眼睛,眼睛漆黑如墨,神氣內蘊,尤其看她的時候,真的仿佛鷹眼盯住獵物似的,危險、侵略、勢在必得,光芒灼人,總弄的她不敢與他對視。

棠長陵長的俊美精致,身上有文雋風流的氣韻,是時下小娘子們最愛的翩翩公子美郎君,也是她所偏愛的長相。

而蒙炎與棠長陵這一款的長相完全不同,無論他的長相還是身材,都帶著鐵骨錚錚的兇悍氣與生人勿進的煞氣,讓人不敢直視,這會兒他在出神,她才敢屏住呼吸偷瞄,才發現,他的五官竟生得這樣好,劍眉鷹目就不提了,只說鼻梁,中間竟有個小駝峰,側面看去,挺拔高聳,呼呼冒著冷艷高貴的氣息。

荔水遙忽覺心口漏跳了一拍,呼吸也錯亂了。

只這細微的錯亂,蒙炎就察覺了,雙目聚光,灼灼的望著她,“醒了?”

荔水遙慌忙轉開眼睛,望著他胸前的麒麟補子,又驀的擡起眼來,“你穿官袍,要上朝去嗎?”

“你的魂兒跑了的時候,陛下和娘娘派人送了好些名貴藥材和宮廷禦藥來,這會兒你醒了,我需要進宮親自告訴一聲,免得陛下娘娘擔憂。”

荔水遙望一眼他的臉,小聲道:“疼嗎?”

“你說的是哪裏?”蒙炎冷哼。

荔水遙輕抿一下唇,摸向他的胳膊,官袍下凸起了厚厚一圈,那是包紮了傷口的緣故。

“臉、胳膊和……心口。”

“疼不疼沒什麽要緊,你只要記著,都是你欠我的債,這債利滾利,一輩子你還不清。”

“你放印子錢放到我頭上了不成?”荔水遙微一揚唇角,指尖一指懷裏的小東西,“我不管,我是不認的,我欠你的還了的,你瞧,在這裏呢。”

蒙炎卻只看著她,板著臉道:“那就各認各的,我定是要日日從你身上拿利息的。你們娘兩個接著睡吧。”

話落,起身,徑直去了。

蒙炎前腳走,後腳九畹就走了進來,“娘子,吳媽媽來了,在前院倒座廳上候著,攆也攆不走,茶水已喝過三遍,擎等著要見。”

荔水遙輕撫著孩子翹起的三根胎毛,笑道:“咱們小世子真的是乖,吃飽了,尿一回,一覺睡到現在。”

九畹禁不住笑,“可不是,咱們小世子一點也不鬧人,醒著的時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靈氣十足。”

“抱到東t廂去吧,我見見吳媽媽。”

“是。”

九畹上前,輕著手把孩子抱了出去。

緊接著蘭苕就進來了,在荔水遙的示意下,將床前帳幔散了下來。

約莫一炷香後,九畹就領著吳媽媽進來了,吳媽媽身上穿了一件簇新的銀鼠皮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壽字簪,打扮的很是富貴。

“是吳媽媽嗎?”

隔著帳幔,吳媽媽聽著這道虛弱的聲音,趕忙道:“回四娘子,是家裏夫人打發老奴來探問,母子平安否?”

“我倒想不平安。”荔水遙躺在枕頭上佯裝哭泣,“日日像是坐牢一般,那牢頭……罷了,吳媽媽,這屋裏只有自己人,我想問問你,表哥那只手如何了,治好了嗎?”

吳媽媽環顧左右,除了蘭苕九畹,果然不見外人,立時就道:“四娘子可是把九郎君害苦了,聽說,擡回家時連著手掌的皮肉就斷開了,整個手掌都掉下來了。”

“是我害了表哥。”荔水遙哭道:“吳媽媽,不瞞你說,我這心裏早愧疚的想一死了之,奈何那牢頭盯我盯的死緊,這回我又給他生了個小郎君,越發的不讓人喘息了。罷了,這就是我的命吧。吳媽媽,阿娘讓你來做什麽的?”

吳媽媽笑道:“夫人讓問,滿月酒是哪一日,她也好早早的把添盆禮備下。”

荔水遙便嘆氣道:“不瞞吳媽媽,我生產時兇險,滿月酒怕是不能夠了,百日宴再看吧。”

吳媽媽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那就得等到年後二月份上了,四娘子,老奴怕家裏夫人等不到那時候了。”

說到此處,吳媽媽掏出帕子來就抹眼睛,頓時眼睛泛紅就掉下淚來,“四娘子啊,家裏夫人病了,這病是從這府上老夫人的根子上來的,一開始是心病,常常自己躲著不見人,再後來吃不好睡不好,日漸消瘦,就作弄下真病來了,四娘子啊,夫人嘴上雖不說,但是老奴看得出來,夫人知錯了,滿心悔恨,前日夜裏夫人睡不著還和老奴親口說,‘人吶,只有等病倒了,起不來床了,才知道究竟哪個孝順,哪個不孝順。’”

荔水遙一聽就跟著哭出了聲,“終究是我的生身之母,我還能真恨了她不成,吳媽媽,自從我掙命般的生下那個孩子,我這心裏深切體會到了生子之苦,越發能明白阿娘的苦處,吳媽媽你且回去吧,只等我滿月,我必千方百計的尋時機回家一趟看望阿娘。”

吳媽媽陪著哭道:“要不說,親母女終究是親母女,哪有隔夜仇,四娘子這回做了母親,越發是個明白人了。如此,老奴這就回去覆命,夫人若是知道,定然極高興的。”

“九畹,你替我送送。”

“是。”

蘭苕站在廊檐下目送九畹領著吳媽媽走出院門,當即返回臥房,但見床簾已是掛起了半邊在玉勾上,便忙忙的走過去坐在床邊,低聲道:“娘子,小蕭夫人真悔、真病了不成?”

“我有自知之明,對我,她至死也不會悔,只會恨。至於真病還是假病,且等我坐完月子,回去一趟,一探便知。”

“娘子冬至生的小世子,坐完月子那天正是除夕,翌日就是元正。”

荔水遙就笑道:“除夕是驅鬼除疫的好日子,元正迎春賀新,那牢頭既是甘願冒著生命之險也要把我找回來,那往後的日子我可要恣意了。元正之後就是正月十五花燈節,一年一次,我要賞完花燈再回娘家。”

蘭苕禁不住勸道:“娘子啊,往後您可要待郎主好一些,經過這次,奴婢也看清了,郎主對您的喜歡,可不僅僅止於皮囊。”

荔水遙下意識咬住了手指,沒言語。

蘭苕還要再說,這時忽聽得“咚咚咚”三下敲窗聲,荔水遙渾身一僵,蘭苕慌忙出去看時,正撞見蒙炎大步往院外走。

蘭苕張了張嘴,想要喊住,卻又不知喊住了還能怎麽樣,隨即提著裙子跑回臥房,面帶焦急的稟報道:“娘子,是郎主。”

“知道是他。”荔水遙把腦袋往繡被裏一藏,踢了一下帳幔,“我要歇了。”

蘭苕急道:“娘子,您就作吧,遲早有一日寒了郎主的心,您才知道後悔。”

荔水遙悶聲道:“我坐月子呢,出去!”

蘭苕聽她聲音帶了煩怒,不敢再多言,無奈閉了嘴,把帳幔放下,在一旁矮榻上守著。

·

釘桃符,燒爆竹,敲鑼又打鼓,聲震九霄,除夕了。

是夜,闔家團圓,一起守歲,幾家歡喜幾家愁。

鎮國公府是熱鬧的,只是宮裏有夜宴,翌日還有元日大朝會,往來宮廷的各色人等眾多,蒙炎擔負著聖上的安危與宮禁,已是兩日兩夜未歸。

荔水遙也出了月子,香湯沐浴,重梳雲鬢,畫了精致的妝容,穿了紫翹滿繡蕊黃蘭花的齊胸襦裙,只是她含羞帶怯等待的那人卻連人影也見不著。

春暉堂前面的地秤上,蒙炙蒙玉珠兄妹倆比著賽放炮仗,王琇瑩也被帶著活潑許多,跟著放了好幾個,劉嬋娟抱著小大郎,蒙武拿著個撥浪鼓跟著哄,滿院子的歡聲笑語。

荔水遙站在廊檐下,亦是帶笑看著,星漢燦爛,年年如是,心裏竟生出從未有過的空茫無助來。

·

棠家。

從海棠苑傳來的爆竹聲、歡笑聲,聲聲入耳,棠長陵蹲在自己的院子裏,正拿了一把小鋤頭,在一棵海棠樹下刨坑。

院子裏,只有海棠樹旁邊的石燈還是亮著的,餘燈,有幾盞蠟燭燒盡了,風一吹就黑了,有幾盞裏頭的蠟燭燒歪了,點燃了燈罩子,被人弄下來踩滅了,幾下裏都是殘燈的屍體。

北風呼號,天上飄下雪粒子來。

棠長陵把自己雪白的斷掌小心翼翼的放進坑裏,兩手捧起一抔土慢慢撒,雙眼在黑夜中放光,如同某種野獸。

“奪妻之恨,斷掌之仇,此仇不報,寧生生世世淪入畜生道!”

“快了……快了……”棠長陵給自己的斷手弄出一個小墳包來,咧嘴一笑,“遙兒妹妹愛的是我,就從遙兒妹妹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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