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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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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再說回黛玉。

自得知尤二姐寧可吞金自盡, 也不願逃出賈府後,她心裏便沈沈的,墨封來時, 見她坐在窗邊, 腳邊放一火盆,她正撕著書,將一頁一頁的紙扔進去焚燒。

墨封走過去,看她燒的那些書,都是《女則》《女訓》之類, 他暗嘆一口氣,挽住她肩膀, 道:“燒它們做什麽?”

黛玉將書全扔進火盆裏, 轉過頭, 反問道:“這些書不知害死了多少女子,不該燒毀嗎?”

墨封早聽人稟報了尤二姐自盡的事情, 猜出黛玉會心情不好,所以趕緊來看她, 這會兒更是心疼,拉住她的手, 勸慰道:“尤二姐的事,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原來他都知道。

黛玉更是怏怏不樂,甩開他的手,趴到床上,抱著一個枕頭, 側身背對著他。

墨封坐在她旁邊, 柔聲道:“我說的不對嗎?”

黛玉轉過頭,瞪大眼睛道:“當然不對, 若不是你們給她灌輸的三從四德的思想,她被這些世俗禮法的框架框住了頭腦,怎麽會自盡?”

哼了一聲,氣咻咻道:“依我看,什麽守節、什麽名聲都是虛的,活出自己才是真的。”

“你說的對,”墨封笑道:“可這些東西,已經存在上千年了,要想消洱,不是一時一刻就能辦到的。”

他說的是事實,黛玉自然也知道。

但自己借著尤二姐的死,想通了這些事後,就覺得心裏很不好受,這個世道,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她又能做什麽呢?

墨封不願見她發愁,打岔道:“過段時間,是太後五十歲壽辰,你先想想,送什麽壽禮合適?”

“我?”

黛玉不解,這個問題,不應該墨封自己想嗎?

墨封道:“你也該送一份的,我今天才和母後說了……”

“說什麽?”

墨封笑道:“等明年,我要娶你過門。”

他說的是“要娶”,顯然連日子都想好了。

黛玉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支吾道:“你、你怎麽,怎麽也不征求我的意見?”

墨封低笑道:“我這不是正在跟你說嗎?難道你不願意?”

黛玉眨眨眼道:“我當然得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嫁給你這個大壞蛋。”

墨封勾唇微笑。

因這件事,黛玉成功被轉移了註意力,開始想起自己該準備什麽壽禮來。

太後的壽辰是夏天,時間上還早,但肯定要提前準備。

還有就是,她得備嫁了。

有了這些事,她便想搬回王府去,可等第二天一早,賈母卻將她特意叫過去,讓她幫忙照應一下大觀園,別出什麽事,黛玉看賈母鬢邊多生的白發,一時不好再提要走的事。

又因王夫人早就跟寶釵說好了,讓寶釵來處理大觀園事務,黛玉便道:“我和三妹妹、四妹妹都住在東南方向鄰湖的一片,我平日又不愛走太遠,不如t我就單看著我們這一片吧?”

黛玉這麽說,也是經過考慮的。

首先,賈寶玉住的怡紅院她肯定不能答應幫忙照管。一則男女有別;二則她常從晴雯那裏聽過的小道消息,怡紅院夠亂的了,一堆烏七八糟的事;三則王夫人委托薛寶釵,大約就有放心將寶玉交給寶釵的意思,她又何必去摻一腳。

然後就是迎春那裏,她不好幫忙照管。一則迎春性子懦,你幫她,她還得嫌你多管閑事;二則迎春是大房的小姐,那邊的下人,人口駁雜,水太深。

另外,她和妙玉合不來,櫳翠庵的事,她懶得管,李紈是嫂子,也不需要她一個小輩管。

所以她能負責的,就是自己、探春、還有惜春這邊的事務。

她既這麽說,賈母也只得答應。

黛玉接了賈母的委托後,就去秋爽齋找探春,才到院門,就看到黑壓壓一群婆子圍在門外廊下,往裏頭偷偷覷著。

裏面傳來趙姨娘尖聲細氣的嚷著:“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會不依你?太太疼你,姑娘別光顧著自己揀高枝飛去了,好歹也拉扯拉扯我們!”

黛玉聽說得不像話,探春才開始管家,趙姨娘就算是親媽,這麽鬧,也只會讓探春沒臉。

那些婆子站在那兒,也不去勸,分明是在看笑話。

黛玉尋思著,自己要直接這麽進去,若換別的人,未免吃心多想,但自己和探春相熟慣了,知她不會,不若進去幫她解了圍,看看到底是什麽事,鬧得這樣沸反盈天的,也好商議個解決之法。

思及此,到了跟前,自有人往裏報了,趙姨娘聽“林姑娘來了”,忙把嘴閉上,笑著起來讓坐。

黛玉坐到探春跟前,淡淡道:“我來和三姐姐說說話。”

趙姨娘知是送客的意思,不好再鬧,轉身就離開了。

探春擦了眼淚,問道:“你從哪裏來?”

黛玉道:“從老太太那邊來,”又問:“好好的,怎麽鬧開了?”

探春咬牙道:“不知是哪個黑心眼的婆子丫頭,在我媽跟前亂嚼舌頭,她耳根子軟,又愛占小便宜,被人一攛掇,可不就上來了……”

她一番話,黛玉大概也聽出了原委。

趙姨娘的哥哥趙國基出去采買山貨,因天晚下暴雨,栽到溝裏,跌死了。

而按著府裏的舊例,若是家生丫頭擡成的姨娘,皆賞銀二十兩,若是外頭買的丫頭擡成的姨娘,皆賞銀四十兩,但也沒有規定死,若有其他情況,譬如要去外省治喪,主子出於體恤之意,則會再添一些。

依趙姨娘的身份,應該賞二十兩。

可偏偏不久前,襲人的媽也死了,王夫人做主用姨娘的標準給她家裏人治喪,足足賞了四十兩銀子。

多少兩銀子的事,其實只要王夫人一句話,也就定了。

可那吳新登家的(府裏負責支取銀錢的婆子)去報王夫人,王夫人哪裏會在乎給趙國基賞銀多少的問題,只說:“按著府裏舊例便是”。

吳新登家的便來探春處取對牌,那對牌是去庫裏支取銀錢的憑證,上面得寫明具體賞銀數字。

可那吳新登家的欺探春年輕,又是個姑娘家,知她不曉得舊例舊賬,故意回道:“太太說,讓我來姑娘這裏,按著府裏舊例領取對牌。”

說完,就站在那裏垂手等著。

探春先問李紈,李紈自然知道府中舊例,但趙國基是探春的舅舅,要說自己得往高了說,也算是順水人情,便道:“前幾日,襲人的媽死了,太太賞了四十兩,這次也賞四十兩罷了。”

吳新登家的聽後,領了對牌就要走,探春皺了皺眉,覺得不妥,叫住她,細問起往年舊例,吳新登家的只說記不得,要去查舊賬,探春冷笑道:“難道二奶奶在這,你也現查舊賬不成?”

將吳新登家的說的滿臉通紅,啞口無言,待拿了賬目,探春看後,按著舊例,命賞給趙姨娘二十兩治喪費。

一時,在院裏聽聲的婆子將此事報給了趙姨娘,添油加醋的說了許多話,趙姨娘這幾日正因王夫人托了探春管家,自己終於揚眉吐氣,在府裏四處炫耀顯擺,聞聽此事,又氣又委屈,直接跑到秋爽齋來又哭又鬧。

探春氣笑道:“太太擡舉我,讓我管家,我反為我媽和環兒謀私利、撈油水,我成什麽人了?”

她的心情,黛玉太能理解了。

自己小時候,母親常常教導她,要清清白白做人,認認真真做事,不要為名利權勢引誘,她便以為全天下的母親都這麽好。

這還是頭一次,居然見到光明正大讓女兒去作賊,來養活自己的母親。

尤其探春,她雖然是庶女,可心氣極高,最不屑那些蠅營狗茍、耍滑偷奸之事,可悲的是,趙姨娘居然一點兒也不理解她。

換做誰,誰不心冷?

黛玉忙道:“趙姨娘也是被人挑唆,一時錢迷了心竅,等她反應過來,自會向你賠禮的。”

錢再重要,也比不過女兒。

說著,探春漸漸的消了火氣,過了一會兒,李紈、寶釵、平兒都過來了,吳新登家的送來記錄府裏一應起居開支的舊賬本,林之孝家的送來府裏各處當值的人口簿子,平兒見探春在翻看,忙道:“若有我們奶奶沒顧及到的,姑娘便酌情添減了,既對太太有益,也不枉費我們奶奶宿日對姑娘的情誼。”

探春笑了笑,頭一項,先把賈蘭和賈環每年在學堂裏多出吃點心、買紙筆的八兩銀子給取消了,平兒忙笑著答應。

賈蘭是李紈的獨子,賈環是探春的親弟,探春要樹威革新,讓底下人心服口服,自然得從她們這些管理者身上先開刀,這點在場諸人心裏都清楚。

黛玉原打算來秋爽齋看探春一眼就回去,賈母讓她照管大觀園,又不是托她管理賈府,她又何必在這裏像門神一樣,看著李紈和探春兩個管家的人。

但現在就有一個問題。

薛寶釵自來了之後,一直都沒有走的意思。

她和薛寶釵都是長輩請來照管大觀園的,寶釵是王夫人請來的,她是老太太請來的,薛寶釵不走,自己走了,豈不顯得她很怠惰?

連著老太太的臉面都不太好看。

其實黛玉大約也能猜出寶釵的想法。

賈寶玉也到了定親的年紀,老太太那邊態度不明,一會兒表現的屬意湘雲,一會兒表現的屬意寶琴,總之就是將寶釵排斥在外。

而王夫人顯然很喜歡寶釵。

這次請她照管大觀園,想必也有其他意思在裏面。

寶釵自然得盡心竭力的去做。

黛玉這會兒已經肯定自己暫時走不了了,便招手將小紅叫過來,說自己中午在秋爽齋吃飯,讓她去安排。

等吃完午飯,探春便說起自己的想法。

此前,賴大家給兒子擺酒,慶賀他升州官的時候,探春也過去了,和人談論時,聽說賴家的小花園的土地都是被承包的,因此每年還可得許多銀錢,她便順勢想起了自家的園子。

大觀園比賴家的園子大一半還多,裏面的花木都要派人定期修剪維護,若能像賴家的一樣,將園中各處土地承包出去,不僅能省了修剪維護的錢,還能多賺四五百兩銀子的利息。

但要靠此生錢,也有風險。一是園中有許多貴重的花木,一旦承包出去,那些花木損毀了,豈不可惜?二是單說出去也不好聽。

所以不若在自家找幾個懂園藝的婆子,讓她們每人負責一片地,每年只問她們要些孝敬,她們也可借此得些利息,對大家都有益處。

探春說著,便邀眾人出了秋爽齋,往沁芳亭方向而去。

沁芳亭在瀟湘館南邊不遠,到了亭中,眾人坐下喝茶,黛玉指了指自己住處的那片翠竹,笑道:“從我院門前,一直到柳堤一帶,怎麽也有一畝地的竹子,每年產的竹筍,至少能裝十大車。”

探春笑道:“可不是呢,我那裏的果樹,每年產的果子光供一家人吃,是吃不完的。”

眾人商議一番,總共定了幾處能承包出去的事物。

一是竹子,能產竹筍,能刻竹雕,能做家具,還能入藥,總之用處無窮,尤以黛玉所居瀟湘館一帶為多;

二是果樹,譬如桃樹、梨樹、李樹、核桃樹、蘋果樹、柿子樹、桑葚樹、栗子樹、石榴樹等等,尤以探春所居秋爽齋一帶為多;

三是花樹,譬如桂花樹、海棠花樹、銀杏樹等等,尤以惜春所t居暖香塢一帶為多;

四是湖泊,包括裏面的荷花、游魚、以及兩岸的楊柳等,都在其中,尤以迎春所居紫菱洲一帶為多;

五是莊稼,包括菜、蔬、稻、稗、雞、鴨、鵝、兔等等,所產之物皆可歸於其類,尤以李紈所居稻香村一帶為多;

算到最後,唯有寶玉和寶釵兩處沒有什麽可以進益的東西。

寶玉住的怡紅院,主要特點是有許多連接的游廊;寶釵住的蘅蕪苑,主要特點是有許多奇石遮蔽。

游廊和石頭不產東西,當然不能拿出去賣錢。

李紈忙圓場道:“怡紅院和蘅蕪苑兩處更厲害呢,怡紅院一帶的籬笆,那些薔薇、月季、金銀等花草幹了賣去茶葉鋪、藥鋪,能值不少錢;蘅蕪苑山石處的香花兒、香草兒,賣去香料鋪子,也能大賺。”

話雖如此,但花花草草都是尋常之物,園中各處都有,而且,寶釵那裏的香花香草都是長在山石縫間的,很難采摘。

但不管怎麽說,把能承包出去的都議定了,又開始商量著讓那些婆子來承包。

這裏面的門道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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