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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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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忙到春節, 終於迎來了小長假。

陳佳彌要回老家過年,蔣柏圖當然也必須回香港。

臨分別的那晚,兩人一起吃過飯, 又在酒店待了幾小時,過後蔣柏圖開車送陳佳彌回她的住處。

“你回老家, 要不要讓全叔送你?”車停下, 蔣柏圖說,“我送也行。”

“不用了, 我們自己開車回去的。”陳佳彌解開安全帶, 補充道,“我爸前不久剛買了車。”

蔣柏圖嗯了一聲,又問:“哪天回來深圳?”

“應該是假期最後一兩天,16號或者17號吧。”陳佳彌歪著頭看蔣柏圖, “你呢?過年一直在香港嗎?還是會去哪裏度假?”

“家裏人早就計劃好,全家人去瑞士度假。”

他們蔣家,每年過年都會安排全家人一起出去度假。蔣柏圖忽然有點想法,想邀請陳佳彌同行, 但想想又覺得還不到時候, 於是作罷。

“噢……”陳佳彌說,“這個時候瑞士應該很冷吧?”

“其實還好, 都在零度以上。”蔣柏圖頓了頓問, “May,你去過瑞士嗎?”

“沒有。”

“以後我帶你去。”

“好啊。”

陳佳彌應得很爽快, 但其實並沒有把蔣柏圖這話當真, 她笑嘻嘻地推開車門, 又回頭說:“我走啦。”

在這分別的最後時刻,蔣柏圖迅速靠過來, 手托著她的臉,親一口,隨後戀戀不舍地交代她:“有什麽事,要給我打電話。”

陳佳彌找茬一樣,笑問:“沒事就不能打嗎?”

“能打,”蔣柏圖輕笑一聲,捏一捏她臉頰說,“想打就打。”

陳佳彌應了一聲嗯,下了車,就這麽分別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父母和弟弟一起加入返鄉大軍,她姐一家沒來,今年去婆家過年。

高速公路堵車堵得厲害,陳佳彌坐在後座上,百無聊賴看著車窗外,陳佳維坐在她身邊玩手游,鄭芳如坐副駕駛座,暈車暈得沒精打采,將車窗玻璃降下半截,頭靠歪歪地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阿如,要不要擦點風油精?”陳志彬找出風油精,擰開蓋遞到鄭芳如跟前,“來,擦一點。”

鄭芳如緩慢地睜開眼,沈默地拿過來倒兩滴在食指上,送到鼻子邊吸,又擦了擦太陽穴。

陳佳彌註視著她的父母,好像是這一刻才意識到,其實父母之間的感情是很好的,他們這輩子似乎都沒吵過架,反正她沒見爸爸對媽媽大聲說話,反倒是媽媽的脾氣要大一些。

但客觀地講,鄭芳如其實也是個好人,只是單單對陳佳彌,有著某種讓陳佳彌難以理解的覆雜情緒。而那種覆雜的情緒,在這個春節期間,陳佳彌終於知道了真相。

到老家與阿公阿嫲一起過年,一切都平平無奇。

直到大年初四那天早上,阿嫲在廁所裏不小心跌了一跤,跌得相當嚴重,人當場昏迷,送到縣城的醫院,檢查出來說是骨盆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做手術。

阿公始終表現得很堅強,直到阿嫲打了麻醉被推進手術室,阿公忽然就老淚縱橫起來,跟兩個兒子說:“她要是有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到時你們別攔我,讓我跟她一起去。”

陳志彬安慰說沒那麽嚴重,手術後養一養就能好的,陳佳彌的大伯拍拍老人的背,無聲地安慰著。

鄭芳如站著,神色平淡地看著手術室的門,不言不語。

陳佳彌靠著墻站,低垂著眼,眼睛濕漉漉的,她似乎開口無法安慰阿公,因為她自己也極需要人來安慰。自小到大,阿公阿嫲是她的依靠,也是她最愛的人,現在阿嫲受傷,她也覺得很心痛。

好在做完手術不久,阿嫲醒過來,精神還算清楚。

大家都安心了,開始商量誰先留下來陪床,大家輪流陪護,陳佳彌自告奮勇說要留下來陪阿嫲,陳志彬點點頭,讓鄭芳如也留下來陪同。

阿公在病床前跟阿嫲又說了幾句話,大家生怕老人身體熬出問題,商量著將阿公帶回家休息。

病房裏只剩下三個人。

病房裏氣味不好聞,鄭芳如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秀氣,轉身提著保溫瓶去打水。

陳佳彌坐到病床邊,才想起今早大家都還沒來得及吃早餐,便溫溫柔柔地問阿嫲:“阿嫲你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阿嬤平躺著,側過頭來看陳佳彌,臉上有種舒心又愧疚的情緒,隔了好一 陣,終於說:“就買碗粿條吧。”

“好,還要別的嗎?”

“不要,夠了。”

陳佳彌幫阿嫲掖了掖被子,將皮包從腿上拎起來,背到右肩上,看見鄭芳如打了水回來,她站起身準備走。

“媽,我出去買早餐,你要吃什麽?”

“隨便,你看著買吧。”

“好。”

後來再回想起這一天,陳佳彌寧願自己永遠蒙在鼓裏,永遠處於渴望知道真相的狀態,也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然而,真相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擺在她面前。

買回早餐,走到病房門邊時,隔著房門聽見了阿嫲對鄭芳如說:“阿如,你不再怪二妹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沒照顧好大弟。那時二妹才三歲,根本就什麽都不懂。”

陳佳彌敏銳覺察到阿嫲講的這件事,就是她一直想要探尋的真相,一時情緒激動,破門而入,蒼白著臉問:“阿嫲,大弟是誰?”

阿嫲和鄭芳如錯愕地看著陳佳彌,都陷入了沈默。

陳佳彌情緒很激動,叫道:“阿嫲你告訴我,求你了!”

阿嫲今日跌的這一跤,自認為命不久矣,生怕不講出真相,以後就沒機會講了。於是她決定,將埋藏在心底二十年的往事全盤托出。

也是這天陳佳彌才知道,在陳佳維之前,自己有個夭折了的弟弟,一個不到一歲就夭折的弟弟。

那天阿嫲幫大弟洗澡,突然下雨,阿嫲跑去屋外收衣服,收完衣服返回時,發現孩子已經溺在水裏,而三歲的陳佳彌就蹲在一個臉盆旁邊玩水,在給一只塑膠做了小黃鴨洗澡,並沒有發現弟弟溺亡在浴盆裏。

當時阿嫲驚得大叫,撈起孩子發現孩子已經沒有呼吸,阿嫲嚇得整個人癱軟在地,三歲的陳佳彌嚇得一動不敢動,並不懂得阿嫲為什麽突然那麽害怕。

正巧鄭芳如從外頭回來,看到這一幕人也嚇軟了。

阿嫲覺得自己闖了大禍,這個罪過大到她無法承受,下意識就想把這責任推到三歲的陳佳彌身上,她顫抖著喃喃地說:“二妹、二妹你是不是對弟弟做了什麽?”

鄭芳如不可置信地看向三歲的陳佳彌,從此恨上了這個女兒,也恨上了阿嫲。

陳佳彌的記憶好像一下子被喚醒了,那個可怖的傍晚,家裏雞飛狗跳,爸爸跑去找來村裏的赤腳醫生,醫生宣判了結果,媽媽抱著弟弟哭天搶地。

阿公在安撫阿嫲,陳佳玲坐在阿嫲身邊,沒有人理會陳佳彌。

三歲的陳佳彌癟著嘴,眼裏含著兩汪厚重的淚,懵懵懂懂地看著眼前的混亂。

而此時的陳佳彌卻一滴眼淚也沒有,傷心難過到極點反而流不出眼淚。

陳佳彌只覺四肢無力,提在手中的早餐就那樣掉落,熱燙濺在她鞋子和褲腳,她渾然不覺,此刻只深深感到被最信任的人出賣背叛,是多麽痛苦。

她那麽信任的阿公阿嫲,似乎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愛她,否則怎麽會忍心看她被誤會了小半生,卻不為她說一句公道話。

阿嫲說:“二妹,阿嫲對不起你。”

鄭芳如有點擔憂地走過來,輕撫陳佳彌的背,見她大受刺激的樣子,她小心地喊了聲二妹,就沒話了。

陳佳彌面無血色,眼神呆滯,緩緩地看躺在病床上的阿嫲一眼,又看站在身邊的鄭芳如一眼,一時分不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她感覺心臟像有千斤重,站在這病房裏頓時覺得喘不上氣,於是一轉身,氣勢洶洶地走了。

鄭芳如追了幾步便停下,心想還是讓她自己一個人先冷靜一下吧,隨後轉身回病房照顧老人。

從醫院跑出來,陳佳彌漫無目的地在縣城的街頭上暴走,表情從橫沖直撞慢慢變得麻木,她依然沒有一滴眼淚,連心臟也漸漸變得麻木。

春節的縣城異常熱鬧,占道經營的地攤到處都是,逛街的人潮一撥接一撥魚貫而過,到處喜氣洋洋。

陳佳彌腳步慢下來,隨著人潮被動地前進,走了一段路,她脫離了熙攘的人群,到一家餅鋪前,買了一打綠豆餅和一瓶水。

在店鋪門口出神地站了一會,她決定叫一輛網約車回深圳。

行李什麽的都不要了,就帶著隨身的包和一打綠豆餅一瓶水,坐上了返回深圳的快車。

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她自己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麽要買餅和水,坐在車裏,隨身物品隨手擱座位上,眼睛迷茫地望著車窗外。

那倒退的景物,像時光的流逝。

陳佳彌覺得累極了,緩緩閉上眼,眼前卻是阿嫲驚慌失措地從浴盆裏撈起弟弟的場景,她像做了噩夢一樣,猛然睜開眼,想逃避再次目睹那個畫面。

她很累,但不敢睡,就這樣睜著眼,一直熬到了目的地。

尚在春節假期,李慕和心姐都還沒回來,屋裏靜悄悄的。

陳佳彌關上門,脫掉鞋,將隨身物品放到茶幾上,人緩緩往沙發上倒,這時手機響起,一看是蔣柏圖,她忽然就委屈起來。

把手機貼在耳邊,一條手臂壓在額頭上,有氣無力地餵了一聲,蔣柏圖稍稍覺得不怎麽對勁,但以為是擾了她的清夢,幾分玩笑意味問她:“是還沒起床,還是在睡午覺?”

“都不是。”沈默一瞬,陳佳彌閉著眼說,“只是有點累。”又問,“Leo,你是不是還在瑞士?”

“嗯,還在瑞士。”

她聽蔣柏圖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惺忪,想起瑞士與國內有七個小時的時差,想看下時間的,卻懶得睜眼,也懶得去算時差,於是依然閉著眼問:“現在瑞士是幾點?”

蔣柏圖躺在瑞士的度假莊園裏,窗簾拉得嚴實,床邊開了臺燈,他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開了免提,手機放在枕邊,雙手交疊枕到腦後,說:“現在是瑞士時間早上五點十個字。”

“你怎麽起那麽早啊?”陳佳彌聲音很輕。

“還沒起床。”蔣柏圖聲音裏帶著笑意說,“一睜眼就想到你,想聽聽你的聲音。”

陳佳彌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片刻後,她說話聲音裏有明顯的哽咽:“Leo,我好想你。”

突然很想他,想躲進他懷裏盡情哭泣,想把所有的脆弱暴露出來,而不必擔心受二次傷害。

蔣柏圖聽出了她的不尋常,楞了一楞,回味她接電話的那一刻的語氣,越發覺得她的情緒不對勁,他神色凝重,轉頭看著手機問:“May,你在哪裏?”

“……在深圳。”

放假前她說過16號或17號回深圳的,今天才13號,她就提前回深圳——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蔣柏圖這樣想著,但並沒有追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他只想即刻飛到她身邊,親眼看到她完好無損才能放心,他沒有絲毫猶豫,掀開被子拿著手機迅速起身,一邊問陳佳彌:“是在你住的地方嗎?”

陳佳彌調整了一下呼吸,鼻音很重地應了一聲嗯。

“May ,你聽著,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別怕,有我在。”蔣柏圖邊換衣服邊說,“我現在立刻回深圳,你哪裏也別去,乖乖地在家裏等我,聽懂了沒?”

陳佳彌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應了一聲好。

掛掉電話,鈴聲又再度響起,是她父親打來的,陳佳彌沒接。緊接著微信裏彈出陳佳維的消息,問她在哪裏,陳佳彌視若無睹。

她暫時不想面對家裏的任何一個人,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了一邊。

在這節日期間,在這人去樓空的午後時分,陽臺邊斜映進來的陽光裏,飛舞著許多灰塵。陳佳彌躺在沙發上,側頭呆呆地望那灰塵許久,。

不知不覺間,純粹的睡意恩寵般降臨。

她疲倦地合上眼,眼角的一滴淚隨之落下。

隨後陷入了極深、極長的睡眠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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