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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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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是酒太烈性了嗎?還是杜夜宸的口才太好?

尹顏分不清楚了, 她一時想清醒,一時又不願清醒。

她的身軀仿佛被人奪舍了,拿回來, 又被杜夜宸強.占了去。

銷魂奪魄的毒郎君, 這個壞男人!

尹顏同杜夜宸困在這個隆冬天裏,一座燭光暖黃的小院,一間滿是馨香的寢房。

他同她一塊兒被棉被垛子束縛,如何打架踢踹, 都逃不開這一張炕榻。

尹顏總算領教了新棉被禦寒的威力, 她全是汗, 濕漉漉的,沒一塊幹地。

後悔嗎?倒也不會。

今晚睡在新棉被上,和少時那一回感受也不大一樣了。

哪處不對勁呢?可能是有杜夜宸在吧。

這一夜,新棉被捂住了寒夜,消融了冬雪。

小院裏,被窩深處, 人心滾燙,人亦然。

尹顏和杜夜宸因有這一夜促膝長談後, 關系更為親昵了。

即便在孩子面前不顯親昵, 倒也不至於每回杜夜宸犯渾,尹顏都要用嗔怪目光打一回他的嘴。

阿寶是個對於萬事都充滿鈍感的孩子, 他反應遲遲, 沒覺察出什麽貓膩,反倒是尹玉好奇心泛濫,一徑兒慫恿阿寶去討罵:“你問問咱姐, 那天晚上,他倆上哪兒瀟灑呢?”

阿寶皺眉, 納悶:“大哥,你怎麽不自己問呢?”

尹玉不願在小孩面前露怯,裝大高個兒,輕咳一聲:“我這麽大的人了,已經不貪玩了,要是讓人知道了我成日問人出門瀟灑,多稚氣?你不一樣,你小孩,你問那是玩心尚重,大家都理解的。”

阿寶再傻也知這一回,大哥是想拿他當槍使,他頭一回不樂意,嘟囔一句:“大哥,平時啥事都能幫,這次不成。”

“怎麽?”阿寶居然會拒絕尹玉的要求,尹玉頭一回感到驚奇,心裏倒是沒生出惱怒。

阿寶小聲說:“我、我想當尹姐姐能依仗的弟弟,我想給尹姐姐撐腰,我不想當小孩。”

所以他不會暴露自己幼稚的一面,因為那意味著他不可托付……他自打丁三妹的事後,便把尹姐姐當成母親看待。

他敬重尹顏,願意為她付出性命。

尹玉雖不著調,卻也伶俐。沒一會兒便反應過來阿寶的想法,這小子有情有義,是他做大哥的想窄了。

尹玉佩服他是條漢子,寄予厚望似地拍了拍阿寶的肩膀:“好!”

兄弟倆惺惺相惜的戲碼被遠處的尹顏看在眼底,她不知這兩個小鬼頭又想鬧什麽幺蛾子,思來想去還是上前詢問了一嘴:“在打什麽算盤呢?你這些天消停點,別折騰阿寶!不然小心我給你一爆栗。”

尹顏總是袒護阿寶,她太了解自家弟弟什麽怪毛病,柿子專挑軟的捏,自個兒膽小如鼠,總攛掇阿寶犯事兒。

尹玉腆著臉道:“我這不是想知道你們那天都去哪裏羅曼蒂克了?”

尹玉近日電影看了不少,還懂這樣的洋詞兒了。

尹顏微微一笑:“這事兒哪能告訴你呢?”

“哎呀,都是一家人,怎麽不能說呢?”

“哦,我和你姐夫商量怎樣打你去了,用藤條不長記性,恐怕要拿挑火鉗了。”

聞言,尹玉倒吸一口涼氣:“姐,你真是我親姐。”

“那可不?要不是和你關系近,我還不敢打你呢!”

“……”尹玉語塞。這話倒是大實話,可他咋越聽越別扭了。

算了,他再追問也是問不出結果的,倒不如就此別過,省得尹顏一看他就惱火,臨時想個由頭揍人。

沒錯,在尹玉心目中,尹顏已然是不講理的母夜叉了,特別是婚後被杜夜宸縱得愈發無法無天。

尹玉對於女人的陰影,就是從尹顏身上來的。當然府上的小梅花、阿桃姐姐們除外。

好在一個月後,各大家族的人全齊全了,尹顏的目光總算不是只落在尹玉身上了。

羅蘿還是動了胎氣,在趕到杜家宅院的隔天便破了羊水。好在尹顏未雨綢繆,早給她準備了接生婆以及請了醫仙傳人許蘇子坐鎮,這一趟生產有驚無險,母子平安。

羅蘿虛弱地倚著床榻,目光溫柔,落在尹顏懷中的孩子臉上。

孩子尚在繈褓,洗幹凈了身子,哭啞了嗓子,如今吃了奶便沈沈睡去了。

羅蘿驀然熱淚盈眶,她握住尹顏的手,同她道:“尹姐姐……羅家滅了門,就剩我和姐姐了。如今真好,還有後代傳下來,t又有新生的孩子出世了。”

這個孩子對於羅家和胡家彌足珍貴,很難說他的出世寓意著什麽,可大家一瞧見新生兒朝氣蓬勃的臉,心情都開闊不少。

往後八大家族也不會顛沛流離,如從前那樣受苦受難了吧?

他們的子孫後代會一脈脈傳承下去,往後大家的日子都會充滿光明,都會越過越好。

胡嘯天親吻妻子的額頭,同她溫柔地道:“咱們的孩子會平平安安長大的。”

尹顏也向羅蘿許諾:“會的。咱們已經不是從前式微的家族了,往後只會越過越好。”

就連一向人情味淡薄的杜夜宸,也被嘹亮的孩子啼哭聲止住了步伐。

他站在產房外,聽屋裏圍聚一團的親朋好友喁喁私語,心裏百轉千回。

幸好,不是他和尹顏的孩子出世。

如今時局動蕩,他還無法保證孩子們的平安。

不過無需太久,杜夜宸就能創造出一個平靜的世界,庇護所有他愛重的人。

他責任感很重,從不肯卸下肩上重擔。

是杜夜宸將尹顏拽入紅塵,那他理應負擔她的一生。

往後餘生,他舍命相陪。

夜裏,江月狐拿撥浪鼓逗完小孩,她尋上尹顏和杜夜宸:“有一樁事,我要告知你們。”

尹顏見她這樣鄭重其事,不免心裏打鼓。

她不願讓沈重的事驅散屋裏人迎接新生兒的喜悅,於是拉了江月狐出屋。

三人找了一處寂靜偏廳,坐下長談。

杜夜宸道:“看你樣子,是趙家的事有消息了?”

江月狐頷首:“不錯。”

尹顏還是頭一回知曉此事,忙追問:“怎麽?你們私下在查什麽事?”

杜夜宸同她解釋:“我委托□□我刺探一下趙謙生遠在印度的那一支家族血脈,既然趙謙生能在國內紮根數十年,那他的家人必也會來國內探親,不至於將他一人孤零零丟在故國。”

尹顏隱隱察覺杜夜宸有一盤大棋要下,心裏不免憂慮。

她望向江月狐:“有消息嗎?”

江月狐道:“嗯,據館子裏的姑娘們說,趙謙生的兄長趙崢在三月前也來了國內,只是他們兄弟兩人似乎性格不合,唯有趙崢獨自一人四下游山玩水,並未攜帶趙謙生。”

她話音剛落,陳之便盤著倆玉核桃進屋。

陳之難得用發蠟梳了個鋥光瓦亮的大背頭,對江月狐彬彬有禮地道:“我按照江家主的吩咐,已然斥巨資建造了一處風月城,城裏全安排上咱們的眼線,趙崢在裏頭玩得樂不思蜀呢!已經足足一個月沒出過城了。”

江月狐勾唇一笑:“呵,咱們家出來的姑娘,勾男人神魂是一絕,等閑人怎可能逃出她們魔爪?要是一個男人都留不住,那不是砸咱們風月館的招牌麽?”

兩人一唱一和,尹顏總算明白了這兩人都暗中布置了什麽。

她倒沒覺得這些事瞞著自己有哪處不妥當,八大家族本就是各個各司其職,各自擔家。大家夥兒各顯本事才是正經,覆仇大計,光靠她和杜夜宸的力量,決計是不成的。

她覺得心裏頭暖和,這樣眾志成城,一塊兒使勁才是八大家族該做的事。

而杜夜宸,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強者,他雖厲害,也不過是在其中起領導與決策作用。

八大家族崛起,需各家各顯神通,缺一不可。

這才是古往今來,家族人團結一氣的意義所在。

尹顏雖是後來才加入這個計劃,可她也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大家給她量身定制了一個角色,還需胡家和丁家作陪才能演完這一出戲。

這一夜的會談聊了許久,直到黎明將至,煙藍色的霧霭覆沒瓦當花窗,這才散場。

陳之刻意等江月狐出門才尾隨其上,他嬉皮笑臉同人道:“這回為了江家主的差事,陳家可是險些去了一半家底買辦城鎮商鋪。我都給你當牛做馬忙裏忙外,你沒點獎賞麽?”

江月狐早已過了能被男人撩得心猿意馬的膚淺年紀,她冷笑一聲,靠近陳之:“陳家主呀。”

陳之嗅著若隱若現的美人香,一時神魂顛倒。

他難得拘謹一回,諂媚地問:“怎麽?”

江月狐皮笑肉不笑地道:“少用這些江湖流子手段同我接茬,我可沒你想象中那樣好釣上鉤。論錢,我不缺;論男人,皮相好的也不新鮮。你身上沒我想要的東西,別白費力氣。”

江月狐早就超脫世外,不戀紅塵。

陳之不過是饞她標致模樣,可傾慕歸傾慕,她要是沒意思,陳之就只得單相思。

陳之咬牙,問:“江家主是心有所屬了?”

“那倒不是,我對男人沒興趣。”

“既沒有,我加把勁,還是有可能收攬你的心?”

江月狐被他的情話膩到不行,連連皺眉:“隨你便。只一句,你若存心煩我,便是杜家主來保,我也會叫人打折你的手腳。”

“……”陳之呼吸一窒,尷尬地誇讚,“江家主手段夠辣!”

“呵。”江月狐白他一眼,裊裊婷婷走了。

陳之癡癡望著人倩影,小聲找補一句:“不過,我喜歡。”

這一幕,被屋裏的尹顏和杜夜宸看在眼裏,不免又引發了一場討論。

尹顏佩服陳之是條漢子,竟敢不顧性命危險,前去撩撥江月狐。

而杜夜宸對陳之的設防,在看到他追求目標後,放下了戒備。只要不對尹顏出手,他才懶得管這個潑皮的事。

左右惹惱了江月狐,自有人揍他。

杜夜宸只要在陳之被打死之前拉架,輕描淡寫勸一句“留口氣兒別弄死了”便是。

另一邊,風月城裏,趙崢隱隱生出了離開此地的心思。

他的國文沒有弟弟趙謙生那樣好,反倒是異化嚴重,更偏好英文與印地語。

故國的姑娘雖漂亮,奈何會說英文的女子不多見,溝通上常出問題,異常掃興。

幸虧他遇到了一個好向導,引他來了這一處風月城。

風月城裏的姑娘各個貌美如花,可心得緊,特別是略通英文,總算是令他舒心一回。

然而此地待久了,喜新厭舊的趙崢又覺得無趣了起來。

他是個貪圖新鮮好顏色的,不可能在一處地方待太久。他自持要做心懷大愛的花花公子,到處雨露均沾,讓每個姑娘都能分得他的寵愛。

要不是今日向導說了,風月城的花魁娘子會來巡演歌會,他早就起身走人了。

既是嬌女子中的魁首,那他亦是有興致見上一見的。

只是趙崢山珍海味吃慣了,若這位花魁娘子名實不符,讓他上了大當,那他也會撂擔子走人,不賣人情面了。

趙崢認為自個兒是高種姓貴族,有資格在故土平庸小鎮耀武揚威。

風月城的舞廳很氣派,紅瓦覆頂,羅馬柱林立。日光透過彩花玻璃照到地面,散落一地繁星。

大紅大綠的顏色,給人一種幻夢的虛妄印象。紅粉骷髏,黃粱大夢一場,身存世間,又游離世外。

尋常人不一定能受得住這樣奢靡的日子,偏生趙崢是個游戲人間的能人。

他的身子骨生來就是浪蕩的,怎樣花花世界都敢領略,他的性子同他的父親很像,故而打小就會備受父親偏愛。

而他的弟弟趙謙生卻太像他們的母親了,父親身上有漢人的血,故而為了鞏固血脈地位,只得蠱惑高種姓女子完婚,好在他是剎帝利種族,本就該內婚制度,有了妻族幫襯,地位也算是漸漸保住了。

然而,看妻子臉色的日子並不好過,父親早早熬死了發妻,終於獲得了自由。

奈何每回父親看到趙謙生,就會想到他那等同於“贅婿”的羞恥日子,除非他把自己漢人血脈從血肉裏分離出來,否則他將會一輩子是種族裏劣等的存在。

雖不至於淪為賤民,卻也不能大施拳腳。

他只能用皮相進行婚約交易,寄生在妻子的家族之中,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

父親會把這些火氣都發洩到趙謙生身上,而趙崢為了和父親站在統一戰線,奪得父親的歡心,他也會對趙謙生拳腳相加。

父親許久沒被人奉承過了,他很享受兒子們的殷勤與討好——阿諛奉承的大兒子趙崢與不敢違抗他權威的趙謙生。

趙氏家族受夠了在印度遭人白眼的日子,故而要返回故土奪得身份與地位了。

在他們能安穩來故土過活之前,他們派出了趙謙生來當苦力,替他們打點好一切。

趙謙生啊,是他和父親的奴隸,理應為伺候他們而殫思t竭慮。

趙崢記得趙謙生在國內建立了鳳繪堂這一大勢力,就是辦事效率不高,他都有點不耐煩了。

等過段時間,父親來了以後就好了。

趙謙生這樣蠢笨,定然要挨父親的罵。

而他經營了這樣許久的鳳繪堂也該拱手讓人了,這本就是趙崢和父親的東西啊,不過是任趙謙生代理罷了。

他和父親沒有把趙謙生當成家人,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即便他們什麽都不說不做,趙謙生也會為了他們的笑顏,竭力討好他們。

他這個弟弟,乖得很呢。

趙崢打了個哈欠,他有些困了。

他疲乏地看了一眼身邊穿著桃紅提花綢旗袍的歌女,問:“你們的花魁,姍姍來遲啊。”

這是他唯一會的一個成語,平時都用來調侃“向導”,時不時怪他把女人帶來太慢了,是姍姍來遲。

向導知道這位小爺耐心不多,忙點頭哈腰地道歉:“sorry啦,人快來啦。是個pretty lady,肯定是趙崢先生沒有見過的貨色啦!”

趙崢在風月場所待久了,這方面的口語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吹了個口哨:“如果不是漂亮小妞,你的酬勞,減半。”

向導聞言,苦哈哈地道:“趙崢先生有點耐心嘛,咱們不急啦!”

兩人才說了幾句,一陣悠揚的歌聲便響起了。

應當不是出自那位花魁的嗓音,因這是大合唱,人數眾多。

倒也不是天主教那樣虔誠的彌撒曲,而是舞廳慣有的勾人小調。

趙崢出入風月場,早聽慣了這些花把勢,正要調侃一句無聊,舞臺中央卻亮起一片光,正照在地面一個幽深大洞裏。

隨著小圓臺緩緩上升,身姿曼妙的女子背對人緩緩浮現。

女人側著臉,肩上搭一條毛茸茸的領子,出鋒的白毛,刺著人臉,因著唇上抹了紅脂,在雪狐毛領子襯托之下更為妖冶。似妖類妖,殺人放火也不為過。

趙崢僅僅看了一個背影都覺得銷魂攝魄,莫說瞧見人真容了。

不錯,臺上表演的,正是尹顏。

她臨時學了一手蹩腳的艷舞,在登臺前,已然到杜夜宸面前演示不少回了。

杜夜宸是個吃醋精,他沒見過的東西,哪能讓外人見。若不是趙崢口味刁鉆,等閑入不了他法眼,也不好同杜夜宸配合計劃,他怎會出此下策,教夫人前去周旋。

反倒是尹顏躍躍欲試,她總愛冒險,摻和有趣的事。

就是杜夜宸拒絕,她也一心想要嘗試。

與其困住尹顏,倒不如賣她個好,當個體貼人意的丈夫,謀求點風月好處。

尹顏很有演戲的興致,她扭著水蛇腰,借綢扇掩面,很懂半遮不遮的韻致。

尹顏的出場足夠華麗,絢爛奪目。

那樣漂亮的登臺,舞美與景觀都浪漫到極致,也需舞者有艷壓全場的標致姿容。

若是眉眼小門小戶,瞧著一般的,恐怕平日裏看著再水靈清秀,如今也會被驚艷的開局給喧賓奪主,壓制一頭。

可來的人是誰呢?那可是風華絕代的尹顏呀!

她不過是回眸一睥,便虜獲了趙崢的心。

怎會有那樣骨色生香的美人兒,趙崢暗暗責怪向導,居然不早把人帶到他跟前。

這些天他誇讚過的美女一下子成了粗茶淡飯,他眼裏再也裝不下除了尹顏以外的任何人了。

尹顏很懂自身的魅力,也知道男人動情是什麽模樣。

一見鐘情麽?無趣的伎倆。

尹顏心裏頭不屑,嘴上卻殷勤。

她撫了撫金鑲綠松石耳珰,裊裊婷婷走向趙崢。

尹顏卸下扇面,露出傾國傾城的一張美人臉。

她抿唇,嬌滴滴地喊人:“趙崢先生麽?幸會,我是阿顏。”

尹顏不報名諱,只道身份。她是高傲的紅粉女郎,世間男子理應認識她,而不是她該紆尊降貴去伺候人。

主動者劣等,被動者上等。這事兒同男女求歡是一致的,因果倫理都逃不開人性。

因尹顏的傲然,趙崢反倒高看她一眼。

若是硬貼上來,趙崢倒要覺得尹顏平平無奇了。

趙崢難得擺正了一回態度,他彬彬有禮地對尹顏說:“阿顏小姐你好,初次見面,幸會幸會。”

兩個人客套極了,好似相親會見面。

奈何趙崢正經不過三秒,他很快朝尹顏伸出手,接過她纖細指尖,作勢就要行使西方禮儀吻。

尹顏才不如他的願,當即縮回了手。

趙崢沒想到她靦腆至此,很有東方美人矜持風情,當即解釋:“這是西方的吻禮罷了。”

尹顏嘴角彎彎:“我知道。”

“哦?”既然知道,還要拒絕他麽?趙崢不懂尹顏在打什麽算盤。

尹顏好整以暇地倒了一杯幹白葡萄酒,遞給趙崢:“可是來了我們的國家,就得入鄉隨俗,守我們的禮。趙崢難道不想討我的歡心嗎?”

她那樣自信,那樣自滿。她是絕頂聰明的姑娘,竟看穿了趙崢的心思。

實在有趣,趙崢頭一回遇到這樣的妙人兒。

他不免猜測阿顏究竟是不是處.女。趙崢面對皮相好看的姑娘,只想著她通人事兒,能好生伺候自己;可面對喜歡的姑娘,卻又希望對方足夠純潔,一心一意都是自己。

其實這都是利己思維作祟,既要女支子妖艷,又要女支子從良。

幸虧這些思緒全被趙崢這一具肉身皮囊遮掩,不然讓杜夜宸知曉了,他恐怕不能活著出風月城。

尹顏很會看人,特別是男人。

趙崢瞧著人模狗樣,實則那雙眼睛實在不算清澈。

不夠純善的桃花眼,註定他是別有用心的惡人。

趙崢過來舞廳玩,可不是想要扮演紳士的。

他想尋個機會同尹顏熟悉,這樣才可能有機會一親芳澤。

趙崢故意讓了個位置給尹顏坐,還親自給她倒酒:“阿顏小姐是今天剛到舞廳嗎?”

尹顏含笑:“是呀。本就是從風月城裏出去的姑娘,不能忘本,大班要我回來見一見老客人,哪能推辭。能見到趙崢先生這個新面孔,也是今天的驚喜之事了。”

她有意恭維趙崢,同他拉近關系。

尹顏一會兒親近,一會兒疏遠,欲擒故縱的把戲倒是新鮮,把趙崢撩得尋不著北。

酒過三巡,趙崢在酒精的催化下,手腳慢慢不老實了。

他故意觸向尹顏,企圖在茶桌底下撫一撫美人腿。

奈何還沒等趙崢碰上尹顏,舞廳外就響起了一聲槍響。

“砰”的一聲,震耳欲聾。

舞廳裏所有客人舞女都如驚弓之鳥,迅速站起身來。

尹顏也佯裝害怕,小鳥依人地躲到趙崢身後,噥囔:“趙崢先生,發生什麽事了?阿顏好怕。”

尹顏故意嬌滴滴地喚趙崢,這一聲聲催浪兒,直把人心也喊化了。

一股子英雄主義在趙崢心裏油然而生,他挺身而出護住尹顏,還柔聲哄人:“沒事的,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趙崢先生,你真好。”尹顏還在拱火,故意大聲念給舞廳外的人聽。

沒一會兒,開槍的罪魁禍首總算露面了。

來人披著一襲玄狐毛鬥篷,黑靴黑西服,專做□□打扮。

是特地喬裝打扮過的杜夜宸,即便他被尹顏稍稍更改了眉眼,不再似從前那樣五官鋒利淩人。可杜夜宸的眼神做不得假,如驟雪濃霜,滿目冷厲。

不是他演技太好,而是聽得尹顏居然尋求旁的男人庇護,殺意便瞬息之間湧上心頭。

七分假也成了十分真,他一心想要趙崢的命。

杜夜宸冷笑連連:“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碰我的女人?”

這話不是以尹顏丈夫身份說的,而是他所扮演的□□大佬身份講的臺詞。

可言語裏的陰鷙與戾氣是實打實的,倒成了假戲真做。

恐怕趙崢這一回是插翅難逃了。

趙崢被這一場騷動驚擾到了,可他再如何震驚,也不怕杜夜宸。

畢竟在異國,他也算是手握重權的高種姓種族,在故國,他又是前朝將軍後裔,還容不得這些地方軍閥欺辱。

趙崢冷笑連連:“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正要向導幫忙報明身份,卻見杜夜宸高舉手/槍,朝趙崢耳畔開槍。

“砰”的一聲,好似有一股氣流同趙崢擦膚而過。

他身後的舞廳招待中彈,血濺三尺!

死人了?真死人了?這男人說殺人就殺人,不是嘴上說說的!

趙崢親眼見到手/槍的殺傷力,當即腿就軟了。

要不是有尹顏在後頭依偎,他早就跪下地了。

尹顏也被杜夜宸這一變故嚇了一跳,他是真存了要趙崢命的心思。

不過好在那名舞廳招待員是他們的細作,杜夜宸手t槍裏並沒有金屬彈藥,只是空槍,嚇唬人用的。而招待員在杜夜宸開槍後,及時壓爆了藏在胸口的血袋,倒地不動了。

這一出戲演繹得惟妙惟肖,趙崢再硬骨頭,也是個怕死之徒。

他咽一口唾液,同杜夜宸談判:“我不是你能殺的賤民……”

杜夜宸哪裏聽他解釋呢,他打開彈匣子,裝了真子彈。說時遲那時快,他給槍上膛,當即往人腿上開了一槍。

“砰”的一聲,這一回的血液濃烈耀目,乃是真血。

隨之響起的,還有趙崢的哀嚎與尹顏的慘叫。

尹顏當即戲精附體,眼淚汪汪撲在趙崢的膝上,替他按鮮血淋漓的傷口,控訴男人的殘暴:“夜少,你怎麽能殺人呢?!我說了,我們好聚好散,你為何要窮追不舍?!”

趙崢沒想到尹顏一心向他,心下感動。

杜夜宸沒料到尹顏是真有戲癮,這段臺詞好似是她即興發揮的。

不過方才杜夜宸因尹顏為了別的男人求情,也生了氣。

即便他知道是演的,心裏照舊吃味,故而臨時加了傷趙崢的橋段,報覆回去。

這對夫妻倆的陰險心思昭然若揭,彼此彼此吧。

杜夜宸一步步走近,壓迫感十足。

他擡起黑邦靴子,踩在趙崢的膝上碾壓。

杜夜宸一面傷情敵,一面居高臨下睥尹顏:“我告訴你,除了做我的女人,你別無他法。還想逃嗎?我看你能逃到哪裏去。”

尹顏一臉不敢置信,她恨道:“都說了,我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種,難道是他的野種?!”杜夜宸皺眉,擡手將黑黝黝的槍口對準了趙崢的腦袋。

趙崢頭疼欲裂,他是怕了這個殺人犯了,忙開腔辯駁:“也不是我的!”

趙崢聽了一耳朵,這回也不嫌國文難懂了。他只是納悶——這歌女和大帥要虐戀情深,能不能別踩在他傷口上?這讓人可怎麽活?!

“你閉嘴!沒讓你開口。”杜夜宸身體力行演示了何為偏執的瘋子,他是不講道理的。

趙崢只能寄希望於向導身上,哪知這向導嚇尿了褲子,連滾帶爬跑到趙崢身邊:“趙、趙崢先生,這可是風月城的地頭蛇啊,咱們今天完了,全完了……要是栽在他手裏,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上頭有人呢!”

趙崢兩眼一黑,他怎麽知道故國比印度還要難混啊?要知如此,他就先同趙謙生聯系了,好歹他手上還有個勢力頗大的鳳繪堂,有人罩著,他死不了!

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趙崢總是有千般腿腳也施展不開,豈不是平白折損在此地了?

不行,他要活下去!

什麽狗屁“夜少”,早晚他得了勢,親手弄死他!

尹顏知道這戲可不能再演下去了,屆時穿幫就不好了。

她攔住杜夜宸:“你不要傷害趙崢先生,我同他是第一回見,你犯不著對他下手!”

杜夜宸慵懶地答了句:“呵,既然如此……來人,把這男人拉到地牢裏關起來,沒我吩咐,不得放人。”

尹顏佯裝震驚:“你為什麽要傷及無辜?!夜少,你還講不講道理了?!”

杜夜宸捏住尹顏的下顎,暧昧低語:“怎麽?你想救他的命?”

尹顏含情脈脈看了趙崢一眼,緩慢點頭。

趙崢被她的行徑驚呆了,難不成尹顏同他一樣,他們對彼此一見鐘情了?

尹顏咬住下唇,落寞地道:“只要你放過趙崢先生,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好,既是如此,那就看你表現了。”杜夜宸扣住尹顏的手腕,一下將她拉到懷裏,束縛手腳。

杜夜宸似是故意做給趙崢看的,他獨占尹顏,能得到尹顏,而趙崢不配和他爭。

趙崢頭一次被女人的深情震懾,他喃喃:“阿顏……”

還沒等他有什麽動作,趙崢已然被人拿黑布袋子罩住頭,拖到地牢裏去了。

尹顏他們不想處死趙崢,故而還派了許家人為趙崢療傷,不要因失血過多死了便是,至於腿腳會不會好,那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趙崢落入陷阱,總算被關到了地牢裏。

待人走後,大家夥兒紛紛松了一口氣。

那名倒在地上的“招待屍體”也麻溜爬了起來,原是易容後的胡嘯天使的戲法手段!

胡嘯天問:“接下來要做什麽?”

杜夜宸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道:“先留他幾日,自有用處。”

大家都是看杜夜宸臉色辦事的,杜夜宸胸有成竹,眾人心裏便不慌了。

幾人收拾好殘局散場,偌大的舞廳僅剩下杜夜宸和尹顏。

尹顏坐在紅金絲絨的沙發上喝酒,她想起方才杜夜宸的表演,揶揄地問:“怎想起要傷人了?”

杜夜宸沈吟一聲:“不過是怕他手腳齊全會逃跑,帶傷便走不遠了。”

“哦?竟是這樣呀?”尹顏偷笑,“我還當你是醋上了,故意找個借口公報私仇呢。”

她笑得眉眼彎彎,好似一只機敏小狐貍。

杜夜宸看得眼熱,有意欺身罩住她。他薄涼的唇輕輕擦過尹顏的柳葉眉,低喃:“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小心眼的男人嗎?”

“不是嗎?”

“那好,我是。既如此,惹了杜某不快,是否該給些補償?”杜夜宸順坡下驢的時刻,唯有占便宜時什麽委屈都願意受。

尹顏拿他胡攪蠻纏的勁頭沒法子,只得順勢往他頰上輕啄一口,當是誇讚他辦事得力的賞賜。

尹顏編排的劇本還沒演完,這夜,她又拎著一個食盒偷偷摸摸去尋趙崢。

她有意往唇角抹了一層烏青色的脂粉,佯裝被杜夜宸家暴後的境況。

一個女人,化了全妝,姿容嬌艷,帶傷去見婚外的男人,想也不必想是給丈夫頭上添彩的。

趙崢腿上的傷止了血,然而許家並未給他註射麻醉劑,就這樣任他痛苦難當。

尹顏看了趙崢一眼,進入狀態。

她滿面心疼,含淚喊了句:“趙崢先生,真對不住你,竟叫你吃了這樣大的苦頭。”

趙崢確實想怪她的,可是事到如今出口怨氣有什麽用呢?嚇走了尹顏,往後更沒人給他送飯。

趙崢苦笑一聲,不接茬,他頭回知道何為自身難保。

尹顏明白,是時候給點甜頭了。

於是,她同趙崢殷切地道:“趙崢先生,你放心,過幾日我便能放你出去了。”

一聽這個,趙崢可不困了。

他立刻清醒過來,問尹顏:“真的?”

“嗯!牢門鑰匙就在夜少身上,我會趁他入睡時偷來的。”尹顏說得擲地有聲,仿佛解救趙崢是天大的事。

兩人才認識一兩天,怎就有這樣濃烈的感情呢?趙崢既感動又納罕。

說話間,尹顏面上的輕紗落地,她似是想到了什麽,忙擡手去掩唇:“趙崢先生,你不要看。”

趙崢本來是沒想看的,偏被尹顏一喊,集中了註意力。

他好奇心起,緊蹙眉頭,問:“你嘴角的傷是怎麽了?”

尹顏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勉力揚起唇角,同趙崢道:“沒事,你不必擔心。”

“是那個夜少打的?”

尹顏不說話,只苦笑一聲:“他尋了我好久了,我原以為他都去了南城,定然不會返回風月城了,豈料他還是跟來了。趙崢先生不知道,他榻下一個樣,榻上又是另外一個樣。多少傷在人前瞧不見的地方,我實在是忍不了他了。”

尹顏這話倒也不假,杜夜宸榻上孟浪許多,總刁鉆在她身子各地落下烙印,宣誓所有權。

趙崢卻誤以為杜夜宸殘暴,居然會打女人。

怪道尹顏見了他,便老鼠見了貓似的逃竄。

趙崢不免咬牙:“你放心,要是我出去,定能救你於水火。”

“真的?”尹顏如今是個體貼人意的小女人,她愁眉苦臉地道,“趙崢先生快別哄我開心了,世上還有什麽人能是夜少的對手?”

“鳳繪堂,你聽說過嗎?”

尹顏捂住了嘴:“趙崢先生怎麽知道這一大幫派的?我早聽人說,鳳繪堂勢力大得很呢。難不成趙崢先生同鳳繪堂的人有交集?”

趙崢哪裏知道趙謙生的鳳繪堂來頭這樣大,能被花魁姑娘恭維,他心裏得意非凡。

男人一飄飄然,嘴巴子可不就沒把門麽!

趙崢在這樣狼狽的境況下,急於尋回他的男子尊嚴,於是倒豆子似的同尹顏和盤托出:“實不相瞞,鳳繪堂便是我親弟弟趙謙生創立的。只要我能逃出這裏,便能率領鳳繪堂暗衛殺出重圍。”

尹顏滿面崇拜,問:“鳳繪堂勢t力那樣廣麽?”

趙崢一聽她要問細節,生怕被尹顏誤會他在吹牛,於是將鳳繪堂的人數規模娓娓道來。

尹顏都嫌這樣的豬隊友丟人,偏生趙崢不自知。

她只好不厭其煩地聽,將信息都記錄下來。

為了把戲演得真實,尹顏還瞎編亂造說了許多自己小時候的悲慘時,要麽就是她家境貧寒,每天都看美女月份牌,盼望母親能給她賣一碗甜豆花吃,又或者是她生病了,母親背她上藥房,她看到母親豆大的汗水滴落在地……

許是這回落難算趙崢的初體驗,閑得無聊,他倒也聽得認真。

趙崢自覺他和尹顏已經緊密綁在一起,是一對被夜少這根大棒打散的苦命鴛鴦。

他正要以吻明志,同尹顏親昵,就聽得地牢外響起了皮鞋走路的摩擦聲。

趙崢不敢輕舉妄動,他怕他另外一條腿也廢了……

尹顏會意,同男人深情款款地道:“想必是夜少來了,等我,我去拖住他。”

尹顏一邊走,一邊含情脈脈地望著趙崢:“這一生能遇到你,真是頂好的事。”

這樣重於犧牲的女人,趙崢也被她的獻身大義動容。他忽然起了要娶阿顏的心思,她這樣的出身,能當個側室已是恩賜,正房勢必要留給高種姓貴族小姐的。不過趙崢會寵愛她的,至少不會像對待其他女人那樣絕情。

尹顏要是知道,這個惡心的男人還敢肖想她,她定然要扇人一個大耳瓜子。

不過杜夜宸來得真及時,正好解了尹顏的燃眉之急,否則她都不知道尋什麽借口躲過這個致命的吻。

尹顏剛走沒兩步,忽然意識到……杜夜宸趕來這樣及時,真的是無意之舉嗎?

還是說……他一直在暗處盯著她?

還沒等尹顏拐過甬道,一只指骨纖長的手便扣住她的削瘦腕骨,將她鎖入懷中。

杜夜宸鉗住尹顏的下顎,逼她對視:“阿顏,你哪來的背你看病的母親?我怎麽不知道?”

尹顏眨眨眼:“興許你忘了?”

杜夜宸嗓音寒浸浸的,挨在她耳畔,柔聲問:“若我沒有及時趕到,你還想背著我婚內出軌麽?”

原是盯了好久,特地興師問罪來了。

尹顏覺得他有意思,殊不知這是男人邪火爆發的開端。

尹顏總是在人心裏到處縱火卻不自知,她故意靠向杜夜宸,蝴蝶脊骨似的伶仃小指在人喉結處流連不去。

她能感受到杜夜宸渾身僵硬的反應,也能聽到他強行壓制的略微粗獷的呼吸。

她就好似杜夜宸的藥引子,隨時隨地都能撩得他心火四起。

能掌控一個男人的情/欲,等同於掌控了戰場全局。

這是尹顏的驕傲,也是杜夜宸設下的陷阱。

尹顏意有所指地道:“我喜新厭舊還沒那樣快。”

“也就是說,你有這個可能嗎?”杜夜宸眸色深沈,垂頭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喃喃,“既如此,你身邊所有新鮮男人,我都會幫你篩一篩了,免得你欺壓我這等良善人,瞞著為夫在外偷人。”

說起來是這樣危險的話題,兩人卻面露笑意,只當個扮演游戲裏的情趣。

想找到杜夜宸還要體面的郎君,談何容易?尹顏不是個不識貨的女郎,自然會好好珍惜。

三日後,尹顏偷來地牢鑰匙,特地解救趙崢。

今日是尹顏的重頭戲,故而她穿得十分隆重。身上著湖藍地繡花草紋旗袍,外披一件呢料大衣,足下蹬著高幫子鹿皮兔毛內膽皮靴,要多時髦有多時髦。

尹顏若是被杜夜宸囚禁的金絲雀,怎可能日日有新衣穿,來去還如入無人之境,這般自由。明眼人都能瞧出來其中的貓膩,偏生趙崢不懂。

他樂意沈浸在尹顏給的劇本之中,把自己塑造成享盡天下女人仰慕的形象,獨得尹顏芳心。

這樣一來,他的男性自尊與虛榮心便會大大增益,人總是相信自己愛聽到的。

尹顏早看穿趙崢的心思,她面上也不拆穿,左右趙崢還有用,讓他開心一回又何妨呢?

只是尹顏不懂,杜夜宸既然成功擄到趙謙生,為何不直接用這位兄長換取多餘的地圖碎片呢?偏要將計就計縱他歸去……難道杜夜宸是想將鳳繪堂一網打盡嗎?可是上次從趙崢口中聽到的鳳繪堂暗衛數目頗大,恐怕實力不容小覷。

倒也不是不能真刀真槍幹一場,只是位高權重者總得把族人的性命當成一回事。硬碰硬交戰,未必落了下風,但也可能死傷慘重……人命是血淋淋的、沈重的、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出口的卑賤之物。

要是不顧人命,那他們同趙謙生又有何異?都是玩弄人心的野獸罷了。

尹顏思來想去都沒明白,可她同杜夜宸做夫妻也有一段時間了。

如今的杜夜宸是有家累的人,他不是會冒險的人,尹顏要相信他。

若連發妻都不願意相信杜夜宸,他是會難過的。

尹顏這輩子就這麽一個男人,她可舍不得讓他難過。

趙崢還不知道面前這位看似全心全意愛慕他的姑娘,實則已婚,且有心尖尖上的人。

他只覺得人生圓滿,浪蕩了大半輩子,還能遇上一個可心的女子。

趙崢確實是好運的,比他那個弟弟幸福百倍。

只要這次,他回去找趙謙生,把鳳繪堂的勢力掌控手中便可。

趙崢的內心深處,對於趙謙生其實有股子隱秘的嫉妒。他嘴硬,總把趙謙生形容成他和父親的奴隸,但是趙崢自己明白,要是他拿上那一筆錢財,必然不出幾年就敗了個幹凈,才不可能繼承父親的衣缽,在故土融入商海,創造出另外一個幾乎能吞沒八大家族的龐然怪物——鳳繪堂。

再如何看不起趙謙生,趙崢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弟弟確實是有才能的。

而他,手裏沒人可差遣,沒人可使喚,只能像一只落水狗一樣可憐兮兮去尋求趙謙生幫助。

趙崢不甘心,他想奪走趙謙生的一切。

趙崢跟著尹顏,漫無目的朝前走。

月亮既白又大,像個玉盤懸掛半空,月光染白了荒郊野嶺的蘆葦蕩,蓬松的蘆花被風吹出細小的絨絮,落到尹顏烏黑發亮的發上,將她襯得那樣美妙,好不真實,似下凡的九天玄女。

趙崢萌生起一股子沖動,他想帶尹顏離開這裏,他要和尹顏一塊兒浪跡天涯。

他忽然察覺了這個姑娘的好,肯舍生忘死來救他的性命,這樣的女子,怎可能辜負呢?

奈何,身後不斷傳來的槍聲與馬蹄聲響徹雲霄,擊碎了他的美夢。

追兵來了,誰都逃不了了!

尹顏絕望地回頭,同趙崢道:“快跑!我們快跑!夜少來了!他殺人如麻,我們都會死在他槍下的。”

此言一出,趙崢回魂。

他艱難地拉住尹顏的手,和她一塊兒朝月亮下跑。

再美的情形,此時大家也沒閑情逸致欣賞了。

趙崢怕死,他只想活命。

可惜,趙崢膽大妄為的行徑大大刺激了杜夜宸。

他算是個什麽東西,竟敢碰他的阿顏?

杜夜宸瞇起眼眸,語帶厲色:“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麽?”

尹顏當即旋身,她抻開雙臂,護住趙崢,同杜夜宸叫板:“你不要傷害他!”

“滾開!”

“不滾!”

“那我連你也槍斃了!”杜夜宸很了解尹顏喜歡什麽樣的戲碼,她要刺激虐戀,特地把劇本改了個結局。

尹顏眼中落淚,回頭,對趙崢道:“趙崢先生,快跑吧,我用肉身替你攔著。”

趙崢極為震撼:“阿顏,你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尹顏苦笑:“趙崢先生,若你說的是真的,逃出生天後,請為我覆仇。”

“好。”趙崢生怕錯過生機,他鉆入密林裏,發瘋似的跑。

而尹顏為了保護趙崢,竟不要命地抱住了杜夜宸,阻止他開槍射.殺趙崢!

只聽得“砰”一聲巨響,尹顏的胸腔炸開血花沫子,尹顏悲愴地倒地。

她渾身都是血,面朝趙崢的方向,微微一笑。

月色將她漂亮的眉眼打亮,這一幕淒艷非常的畫面,一直縈繞在趙崢心頭。

趙崢不敢相信,尹顏竟真的為了他赴死了!

骨相漂亮的女人,只是小美。能為他犧牲性命的女人,便是超脫世外的大美了,生平罕見。

可是他連去看尹顏的勇氣都沒有,他怕杜夜宸會殺了他!

就在這時,趙崢的前方忽然出現一匹駿馬,馬上坐著向導。

他朝趙崢伸出手:“趙崢先生,快快!拉我手上馬,我們逃出風月城!”

趙崢的求生欲t在這一瞬間爆發,他手足無措爬上馬背,緊緊抱住了向導的腰。

他這輩子都沒摟過男人的腰,算是向導占了大便宜了!

也不知是杜夜宸在悔恨失手殺了尹顏,還是向導的馬術實在好。

他們不過一個小時就甩開了追兵,跑出了風月城的地界。

向導苦口婆心地勸:“趙崢先生,夜少在國內勢力大得很,往後你就不要出門啦,被他知道了,肯定天涯海角追殺你。”

只是逃出生天的趙崢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窩囊廢了,他骨頭硬了,敢和杜夜宸一較高下了。

於是,趙崢咬牙,同向導道:“帶我去一個地方!我自有辦法料理夜少!”

而另一邊,尹顏得知細作成功救出趙崢以後,緩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是她新裁的衣裳,如今沾了一身泥,真真討厭。

不過事情能妥善處理好,她還是很開心的。

尹顏笑得眉眼彎彎:“成啦?”

“嗯。”杜夜宸把愛妻拉起來,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手上,“方才被人牽過的那只手,打個肥皂,洗上三回。”

尹顏楞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心裏發笑:原是要祛除旁的男人氣味嗎?倒像是一匹占有欲十足的惡狼!

趙謙生很少會想到小時候的事。

倒不是他記性差,而是那段回憶太多玻璃碴子,一想起便會令他不適。

趙謙生也算是難能罕見的冷情人,他很少為其他人事上心,除了幼年的時刻。

稚獸雛鳥尚且沒有自立能力,只能待在巢穴裏,享受父母親的滋養。

若是父母親歹毒,那溫暖如春的巢穴便成了地獄。

趙謙生想到珍珠死前說:“我在十八層地獄,等你。”

他沒有告訴她,他本就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

在他出生不久,母親便死了。

母親是難得對趙謙生和顏悅色的女人,他為母親的死傷神,轉頭卻看到父親和大哥趙崢把酒言歡,暗下慶祝這一場葬禮。

他不能明白,明明母親也是他們的家人不對嗎?既是如此,家人離去,陰陽相隔,為什麽他們還能笑得出來呢?

趙謙生再疑惑,那時也是不敢去確認真相的。

他把父親和兄長當成怪物,殊不知父親與兄長也視他為怪物。

母親走了以後,父親幾乎成天不著家。

母親的娘家給父親施壓,不允許他續娶其他貴族小姐,而沒了母親的父親,在別的種族眼裏也只是一門破落戶的親事,只是頭銜好看罷了。

趙謙生聽到這些流言,似乎找到了博取父親歡心的法子。他努力讀書,學習漢文,然後再去同父親討賞,顯擺自己的學識。

他以為變得優秀了,父親就會喜歡他。

可是趙謙生錯了,父親對他的厭惡,是與生俱來的。

為什麽呢?趙謙生不明白。

明明他和大哥都是父親的孩子,為什麽父親寧願對大哥擺出好臉色,也不願對他露出笑臉呢?

在趙謙生得到外祖家送來的禮物時,大哥趙崢給了他答案。

趙崢奪走了趙謙生的東西,還將年僅五歲的他推倒在地。

趙崢笑得猙獰,問:“你知道為什麽父親討厭你嗎?”

趙謙生皺眉,不發一言。

“因為你太像母親了,就連禮物,外祖家也只給你準備了。他們喜歡你,貴族的親眷喜歡你。只要你一天是剎帝利高種姓的貴族們的寵兒,你就一天得不到父親的喜愛。”

這話,無疑是判定了趙謙生的死期。他再如何努力,都不能得到家人的肯定。父親討厭他,趙謙生越優秀,父親越厭惡他。

在父親眼中,趙謙生太像母親了。肖似亡妻的孩子竟傳承了這樣優秀的血統,而性格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大兒子卻成日裏浪蕩,一事無成。

也是從那一刻,趙謙生的價值觀開始扭曲。

他仿佛一夜之間成了孤兒,世上沒有真正愛他的人了。

趙謙生想,他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時刻,或許就是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

他不用接受世事的殘酷,也不必同兄弟爭寵。

趙謙生的背上有很多傷,大多都是父親醉酒後歸家打的。他要是同外祖家說這事兒,一定會有人給他撐腰。

可趙謙生要是這樣做了,等同於背叛了父親,倒戈陣營。

他還是喜歡家人,不願意舍棄家人,故而一直默默忍耐。

直到他回到故國,接到了父親的任務。能奪回祖上家產,紮根故國,父親一定會開心的。到時候,即便他長相像母親也沒事了,父親不必屈於人下,所有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他會重獲一個溫暖和睦的家。

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惜一切代價,即便是傷他人的性命。

人都要為自己而活不對嗎?他為了自己能獲得幸福,不擇手段又有什麽可怪罪的?

趙謙生垂下眼睫,他不願再想這些了。

一旦思慮過多,他就會知道他也有軟肋。一個人要想不受傷,那就不能暴露弱點。

今天,趙崢忽然來找趙謙生了。

趙謙生是知道他這位游手好閑的大哥時常來故國瀟灑,不過他出門開銷花的都是金銀珠寶,趙家不差錢,故而趙崢從來不尋趙謙生。

今兒是吹了什麽風,他居然來找自己了?總不是為了維系那點微乎其微的兄弟情誼吧?

趙謙生冷笑連連,在螭龍雕紋烏木太師椅上坐定。

他沒有讓出上首位置,反倒是以主人身份請趙崢坐在下首。

趙崢多年不見趙謙生,他發現弟弟的氣質變了。

趙謙生不再是從前那個沈默寡言、任打任罵的小子,他竟養出了渾然天生的威嚴氣場,可見這些年月,趙謙生並沒有止步不前,他一直在成長,長成趙崢無法掌控的人。

趙謙生的變化太大,教趙崢心裏犯突,有些捏不準主意了。

要是以前的弟弟,趙崢同他討要鳳繪堂也沒什麽,現如今的弟弟,他還會任他予取予求嗎?

只是……趙崢想到腿上的槍傷以及枉死的花魁姑娘。

他太渴望權勢了,他不願再遇上夜少那起子惡人,故而他拿鳳繪堂是事出有因,而趙謙生也必須給。

趙謙生同趙崢沒有兄弟情誼可言,因此說話也不客氣:“你來找我,有事嗎?”

趙崢微微皺眉,不滿弟弟的態度:“沒事我就不能來找你?”

他略帶惡意的埋怨,若是從前的趙謙生,早誠惶誠恐要給他賠罪了,偏偏如今的趙謙生改頭換面,再也不搭理趙崢無理取鬧。

趙謙生嫌惡地睥了趙崢一眼:“你我關系有這樣好麽?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要多少錢。”

除了錢,趙謙生想不出旁的東西。畢竟這位好大哥只知道玩女人、賭錢,旁的一竅不通。

哪知,這一回趙崢的回答確實超乎他預料,趙崢居然說:“我要你把鳳繪堂給我。”

趙謙生被他逗笑了,微微瞇起眼眸,一字一句地發問:“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趙崢既然來了,斷不會空手而歸。

他梗著脖子,再次強硬開口:“父親給了你那麽大一筆家財讓你籌辦勢力,你按照他吩咐建造了鳳繪堂,幹得漂亮。只是咱們家裏,我是嫡長子,理應繼承家產。你代理了這麽多年的鳳繪堂,應該物歸原主了吧?你若是老實交出幫派產業,我還能幫你在父親面前多多美言兩句,讓他網開一面,別治你二十餘年還沒拿回趙家祖產的辦事不利之罪。”

這番話,是向導連夜教會趙崢的,就為了讓他同趙謙生談判時,口齒能更加伶俐些。

趙謙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趙崢是要他把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拱手相讓嗎?他怎麽有臉提?

趙謙生眼眸陰鷙,冷聲問:“你提這樣的要求,也不撒泡尿照一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趙崢前幾日剛在夜少那裏受了一肚子氣,如今還要被趙謙生奚落。

他氣不打一處來,學小時候那樣,用完好的那一腳蹬在了趙謙生胸口。

這一腳完全是沖動行事,趙崢自小打趙謙生打習慣了,即便時隔多年,肢體記憶還在,下手仍沒輕沒重。

可是趙謙生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小廢物了。

誰敢傷他絲毫,他必然千倍百倍奉還。

趙崢沒意識到這一點,他還當趙謙生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弟弟。

趙謙生不肯交出鳳繪堂,那就打到他t肯為止!他是來管教弟弟的,不是來同他談交易的。

趙崢忍著腿疼,揪住趙謙生的西服衣領。

他惡聲惡氣恐嚇趙謙生:“給你點好臉色,你還能耐起來了?你算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我和父親養的一條狗!”

趙崢還在罵他,用盡一切汙言穢語。時而說國文,時而說英文,萬幸趙謙生都聽得懂。

趙謙生忽然笑了,他記憶裏的家人,原是這個樣子的嗎?

都在詛咒他死,都在利用他。

明明趙謙生從小就想維持一個家庭的和睦,即便兄長父親再厭惡他,趙謙生都沒有摒棄他們,投入外族家的懷抱。

這是他的報應嗎?那他的天罰為何這樣早就降落了?

他到底圖什麽啊……

趙謙生不再看父親的顏面了,他下定了決心。

家庭的桎梏,由他來斬斷。

無需人可憐他,也無需人愛他。

趙謙生要明白,這世上就是有人會吃盡苦頭的。

所以,他伸出了手,扼住了兄長趙崢的脖頸。

所有趙謙生承受過的痛苦和磨難,他都逐一還回去。

只因他是睚眥必報的壞男人。

趙謙生沒有猶豫,他做事殺伐果決,他快要解脫了……

趙謙生忽然想到夜裏睡夢時分總想起的那個觸覺——柔柔的、溫暖的,水波在眼皮蕩漾,他能感受到光影繚亂。他像是寄宿在一個水房裏,安心地沈睡。是母親的腹中嗎?只有這段時間,他是被人愛著的。

可笑,真可笑。

趙謙生再次睜眼,趙崢的手已經軟弱無力,落了下去。

趙謙生松開卡住男人脖頸的雙手,任憑他倒地,沒了氣息。

趙崢死了。

趙謙生不必再怕兄長了,真好。

他已經忘記脊背上嶙峋的傷疤有幾道是趙崢下的手。

曾幾何時,珍珠問過他的。

趙謙生本想說的,可是他又不敢把軟肋告知對方。

就和杜夜宸一樣,有了尹顏,他就有了死穴。

趙謙生必須無堅不摧,所以他不能擁有情愛。

他成了最無敵的人,也是最寂寞的人。

他從前可憐杜夜宸成了不中用的廢物,現如今,好像輪到他了。

趙謙生沒有走動,他頹然靠在圈椅之中,望著眼前的男人的屍體。

他做了這樣多,無非是想得到家人的肯定。

但是現在,趙謙生親手殺了家人。

他淪為怪物了。

趙謙生頭一回這樣遲鈍,遲鈍到這一幕被暗處的向導用皮腔折疊照相機記錄下來也不自知。

趙謙生下手太快了一點,快到沒等趙崢把話說完。

原來趙謙生的父親也來了故國,如今正等著兒子們的見面宴呢。

死去的趙崢原想著趙謙生不同意給鳳繪堂,那就讓父親施壓。

現如今卻全毀了。

待趙謙生接到父親的電話,已經太遲了。

他同意了父親的家宴邀請,卻盯著地上已經涼透了的那一具屍體出神。

而就在這時,他的電話機又響了。

打電話的人,居然是杜夜宸!

不消說,他也能猜到,杜夜宸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必然是從趙崢口中得知的。

怪道回來和他討鳳繪堂,不知杜夜宸究竟在其中做了什麽手腳。

趙謙生沒想到,杜夜宸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設下了陷阱,這種不能掌控全局的感覺讓趙謙生十分沒有安全感。

他深吸一口氣,問:“杜先生,好久不見。”

杜夜宸今日心情很好,他這幾日拿到了重磅消息,擎等著和趙謙生對接呢。

杜夜宸也笑:“趙先生好呀,我聽說你遇到了一個難題,杜某慷慨,特來助你渡過難關。”

趙謙生恨得咬牙切齒:“恐怕這坎兒就是你設的吧?”

“冤枉。人是趙先生殺的,同我有什麽關系?虎毒尚且不食子,沒料到趙先生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連親眷都敢下手。”

“你是在諷刺我畜生不如?”

“呵。”杜夜宸只笑不語。

趙謙生確實有一個麻煩,若他家宴沒能帶上兄長趙崢,恐怕父親就會察覺他手刃兄長的事了。

趙謙生不想讓父親失望,他想成為父親看重的孩子。

他如今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父親一句誇讚。明明勝利在望,怎麽就一敗塗地了……

趙謙生不甘心啊。

趙謙生寒聲問:“你有法子幫我渡過家宴難關?”

杜夜宸慢條斯理地道:“當然有。”

“說。”

“尹家擅長易容,江家擅長尋人,故而,我們為你準備了一個完美的替身,能夠幫你應付你父親,還能成為你手中傀儡,不再同你對著幹。”

“你會這樣好心幫我?”

“那自然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我要你手上……全部地圖碎片。”杜夜宸聲音泠然,“你也知道地圖碎片不可能造假吧?因為每一張碎片燃燒後都有一塊無法被焚化的紋樣,可以組成一把開啟將軍墓的鑰匙。”

“你竟然發現了……”趙謙生笑道,“我倒是小瞧你了。”

“只要你交出手上的地圖碎片,我便給你趙崢的替身。”

“杜夜宸,你是不是對自己太自信了?你可曾想過,或許我未必需要你贈我替身呢?”

“是嗎?”杜夜宸微微一笑,“我想我的東西應該快要送到了。”

“你什麽意思?”趙謙生語氣森然。

杜夜宸打上啞謎,又不肯再說了。

沒多久,下人們給趙謙生送來一個信封,說是信鴿銜來的物件。

沒錯,杜夜宸射.在趙崢皮肉裏的那一枚子彈帶有吸引信鴿的香粉,早融入趙崢皮肉,經久不去。而他還讓許家人給趙崢上藥時,將香粉藏於趙崢指縫、耳後,更有一路跟隨的向導幫忙“查漏補缺”,足夠信鴿循味找來,送上這一份禮物。

趙謙生打開信封,發現裏面放著兩張黑白照片,正是他殺害趙崢的畫面。

既是膠片相機,肯定存有備份,任他銷毀也無用。

杜夜宸道:“該你選擇了。是把地圖碎片給我,穩住我,還是讓你父親失望呢?”

趙謙生別無他法,只能暫時妥協。

總歸地圖碎片在杜夜宸那裏,他還有機會同他較量的,在趙謙生糊弄過趙父之後。

杜夜宸收到了地圖碎片的那一晚,他遣散了所有族中人。

八大家族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匯聚在一塊兒,如今說散場就散場,算哪門子事呢?

尹顏卻知道,杜夜宸定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尹顏問:“你想做什麽?”

杜夜宸撫了撫愛妻的側臉,柔聲反問:“阿顏信我嗎?”

“信。”尹顏決然答話。

“既如此,便叫八大家族都散了吧。就說是地圖碎片完璧歸趙,各家可自行離去,不必再畏懼鳳繪堂打壓。”

這理由略有些荒謬,只要鳳繪堂存在一日,八大家族的威脅便多一日,除非趙謙生死了。

尹顏說過要相信杜夜宸的,故而她不問緣由。

阿寶、尹玉和尹顏要留在杜夜宸身邊,其餘家主得了令,便帶著族人下山歸隱。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尹顏和杜夜宸所在的宅子就被人給包圍了。

時間扣得這樣好,不免讓人疑心一切都是杜夜宸的算盤。

可是誰又會明知前方有埋伏,卻仍是留在原地,任人作弄呢?

也不知是否天氣受了人的影響,屋外飄起了綿綿的雨絮,細針兒似的,紮在人身上,把人淋得半濕不濕。

杜夜宸和尹顏坐在屋裏觀雨,不遠處走來一個打著黑傘的人。

原是帶著鳳繪堂暗衛包抄了杜家老宅的趙謙生。

他擡眸,望向杜夜宸,似笑非笑:“杜先生,尹小姐,你們近日過得好嗎?”

杜夜宸淡淡答了句:“尚可。”

尹顏翻了個白眼:“托你的福,還不錯。”

“你不好奇,我是如何尋上你的?”趙謙生笑問。

杜夜宸唔了一聲:“在你登門的那一刻便猜到了,無非是在送來的地圖碎片上做手腳。”

“聰明。”趙謙生慢條斯理地解釋,“你能用信鴿尋人,我就不能嗎?要知道能同畜生溝通的山客,此前還是效忠於我的。”

他如法炮制,反將杜夜宸一軍。

杜夜宸彎唇笑笑,沒說什麽。

趙謙生問:你為什麽不逃跑?”

明知他帶了大幫人馬上山,卻不願逃跑,究竟是為什麽呢?

如今看杜夜宸一臉泰然,趙謙生不免心生疑慮,他本就是多疑的人。

杜夜宸嗤笑一聲:“你猜我為何不逃跑?”

趙謙生不死心地道:“我查證過了的,你的宅邸裏沒有能守住我這批暗衛的兵馬,t你必死無疑。”

“是嗎?趙先生,我們來賭一把吧。”杜夜宸特地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風花雪月紋建盞,他給趙謙生沏了一杯茶,好整以暇落座。

他確實不怕,還有心思扣住尹顏的手,安撫她焦躁不安的情緒。

趙謙生問:“賭什麽?”

“賭我究竟有沒有設下埋伏。”

杜夜宸這話一出,趙謙生頓時不作聲了。

他提前探過路的,知道杜夜宸這邊人手不足,定然吃不開他暗衛的陣仗。可是轉念一想,這樣惜命的杜夜宸會束手就擒嗎?這其中真的沒有詐嗎?

他是在唱《空城計》還是確有其事呀?趙謙生摸不著頭腦了,他不敢輕舉妄動。

杜夜宸道:“我今日不想同趙先生舞刀弄槍的,還想再舒坦一段時日。”

“你究竟想說什麽?”

“你我做個買賣吧。”

趙謙生冷笑:“我被你搞得家破人亡了,你還想同我做買賣?”

杜夜宸睥他一眼:“這話,你同我說,真是好沒道理。”

兩人都不是什麽好鳥,彼此使過絆子,如今兩敗俱傷。

杜夜宸緩慢地道:“我知你想要什麽,無非是地圖碎片。這玩意兒對於我祖上來說是命根子,於我而言卻是廢紙一張。今日咱們就不必交火了,你撤兵,我把地圖碎片給你,如何?”

趙謙生納罕杜夜宸忽然轉了性子,可轉念一想,或許他是想護住尹顏。畢竟這個癡情種什麽不敢幹呢?為了自家女人,背叛祖宗的事都會做。

八大家族交到他手上,可真是造孽呀!

趙謙生道:“若我明搶,不也可以既殺了你,又奪得地圖嗎?”

杜夜宸道:“那你也可能無法活著離開這裏。”

確實,若他真有算計,趙謙生沒有替身作保,已經不能輕易入套了。他的命比杜夜宸金貴,他不能涉險。

趙謙生不作聲,而杜夜宸卻潑了一盞茶水,作送客姿態。

他同趙謙生道:“只要你帶著你的人離開此處,我自會派山鷹給你送地圖碎片。它早已在山間等候多時,只待我一聲令下。”

趙謙生要殺杜夜宸,確實不急於一時。若他能拿到地圖碎片,先取得趙將軍陪葬物後,再慢慢處置杜夜宸,恐怕更好。

最要緊的是,他想讓八大家族的人親眼看見趙將軍墓穴失竊,他們堅守數百年的己任毀於一旦。

趙謙生道:“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騙我?”

杜夜宸笑道:“你非要兩敗俱傷,誰都討不得好處,那也隨你。左右我部署了兵馬,只待同你決一死戰。”

若杜夜宸真有埋伏,趙謙生人手全在宅院裏,反而是被包抄的架勢,並不劃算。

他不打算硬碰硬,還是賭上這麽一回。

左右趙謙生能搞死杜夜宸一回,也能搞死他第二回。

趙謙生一言不發退出宅邸,一聲長嘯劃破天際,果真有山鷹送信來。

信封裏,是一把鑰匙以及一張寫了將軍墓地理位置的信紙。

趙謙生知道,這把鑰匙,是焚燒八張地圖碎片後留下的鑄造圖,用以開啟地下墓穴的機栝。而地圖碎片上記錄的地理信息,則要第一時間抄錄下來,以免燃圖的時候,信息銷毀。

幾乎是一瞬間,宅院裏的燈火全熄。

茫茫雨夜裏,整座山寂靜無聲。

僅僅幾秒鐘的時間,杜夜宸已然被盲客們救走,不見蹤影。

只可惜,杜夜宸還是棋差一著。趙謙生騙了杜夜宸,他之所以能尋到杜夜宸,不止是在地圖碎片裏動了手腳,還買通了杜家管事的孫女昭昭。

昭昭被尹顏逼著離開杜家,在外游蕩時,被趙謙生收入麾下,還讓她服下慢性毒.藥,方便控制她。

他向她許諾,一定會想方設法幫她殺了尹顏。

正是因為這樣濃烈的恨意以及強烈的求生欲,昭昭才肯幫趙謙生忙,才會厚顏回到杜家,對一個自己厭惡的女人奴顏婢膝。

故而,趙謙生半點都不慌張。他能抓到杜夜宸一次,就能抓到杜夜宸第二次。如今不過是在玩貓抓老鼠的游戲罷了,他有的是法子讓杜夜宸後悔!

趙謙生沒工夫同杜夜宸鬧了,他要完成趙家祖宗的遺願,拿回獨屬趙家的一切了。

某個隱秘的宅院,尹顏親自給昭昭端來一碗藥湯。

她難得對昭昭和顏悅色,幫昭昭吹了吹藥湯上的熱氣兒:“趁熱喝吧,許蘇子小姐說了,你身上的毒可解,不過要悉心調養,否則影響壽元。你還真傻,竟蠢到做趙謙生的誘餌,他是好惹的人物嗎?”

昭昭翻了個白眼,嫌眼前的女人聒噪:“我可是杜家如今的大功臣,小夫人居然這樣同我講話?”

“是是是,你功不可沒,若非你犧牲,我等都不能逃出生天。”

“既如此,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也算是給我的獎賞。”

尹顏微微瞇起眼睛,問:“總不會是想逼我同意讓夜宸納你為姨太太吧?”

昭昭瞪了她一眼:“杜家的女孩子,從不做小!我只是想同你討個管事的封賞,爺爺年紀大了,我不想他再操勞……而且我都敢舍命護杜家,你也能對我放心。我雖然討厭你,卻不至於害死你。”

尹顏抿唇一笑,頭一回覺得這丫頭嘴毒,卻不讓人討厭。

她頷首:“趁熱喝藥吧,這事兒我允了。”

“不必和夜宸少爺商量?”昭昭目瞪口呆,問。

尹顏挑了挑眉:“這個家,我做主。你往後只要伺候好我便是了,跟對了主子是你的福氣,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昭昭又是一陣唾棄,面上卻帶有一丁點笑意。

尹顏回屋裏見杜夜宸,他正在給各大家族發電報,內容是:“往後再沒有墳了,這家族遺願也不必守了。”

眾人起初沒懂什麽意思,隨後便懂了。

半個月後,貢嘎山深處發生爆破坍塌,死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趙謙生。

尹顏不明白趙謙生不是尋將軍墓的祖產去了麽?怎就死在山裏了?

杜夜宸同她道:“你不好奇趙寶德將軍既然要保護自家墓穴,又為何要把八塊地圖碎片分別贈予八大家族?”

尹顏確實納悶這件事,她追問:“為什麽呀?”

正聽得上頭,杜夜宸卻打起了啞謎。他指著自個兒的頰側,一本正經地道:“為夫需要一點甜頭才有心情往後講。”

尹顏無奈,只得輕輕贈了他一個香吻。

杜夜宸靨足,笑道:“我猜,趙寶德將軍留下地圖碎片,就是為了方便趙炎後人去尋墓的。”

“為什麽?!”尹顏驚呼一聲。

“或許,他早知杜家先祖放趙炎出海一事,心裏認定家臣們是叛徒,故而設下陷阱。若趙炎有後人傳世,必會來爭奪家業,而家臣們忠心耿耿,又定會誓死守墓。如此一來,便把機關設在墓穴之中,能讓家臣們同趙炎後人互相廝殺,又能與擅闖墓穴的趙炎後人同歸於盡,何樂而不為?”

至於這機關是用來防趙炎後人討回祖產,還是懲罰背叛過自己的八大家臣,那就不得而知了。

尹顏嘆了一口氣:“要是老家主們將地圖碎片拱手相讓就好了,任趙謙生死在墓裏頭!”

“八大家族太忠誠了,必然不肯辜負主子的遺願。豈料,一心想讓他們死無全屍的正是主子。”杜夜宸莞爾,“好在我有了你,心系凡塵,寧願違背祖制,也不想冒險,正好破了這個局。”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幸虧這一回計謀得償所願,他們的宿敵死了,鳳繪堂群龍無首,又損傷大半勢力,清剿起來可就方便了。

尹顏同杜夜宸總算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無懼風雨了。

杜夜宸嘆了一口氣:“我這樣的不肖子孫,往後見了父母親,恐怕要挨責罰。我為阿顏攬下這樣大罪過,你不給我點補償,恐怕說不過去。”

杜夜宸賊精明,嘴上說著是身體力行的小小補償,最後還是把尹顏折騰了大半夜。

好在過半個月就要過年關了,臘月天寒地凍,她不愛出門,正好賴在宅院裏養身體。

所有心事都卸下了,她忽然起了點旁的心思。

尹顏有點想同杜夜宸懷個孩子,要眉眼有幾分杜夜宸神韻的孩子。

許是沒了心事,尹顏心境也寬了。大概三個月後,她懷了身孕,正好是年關前後。

阿寶和尹玉正在為外甥的名字犯愁,尹玉大包大攬地道:“要不這樣,男孩麽就叫杜龍!女孩麽就叫杜鳳。”

阿寶無奈地道:“龍鳳不雅氣吧……尹t姐姐不會同意的。”

“你小子不懂了吧?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多好的喻義啊。她就是沒眼光,老土帽兒,你和她一般見識?”尹玉正要嘚瑟,說一說孕婦可能一孕傻三年的科學依據。

只是阿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欲言又止的模樣,尹玉便知他大禍臨頭了。

這小子鐵定是聽到尹顏的腳步聲了……

尹玉齜牙,如芒在背。他訕訕一笑,回過頭來,小聲喊:“姐……”

尹顏今兒穿了一身粉色雙魚水草紋狐毛襖裙,腰身特地裁地寬松,方便她留肚子。尹顏是喜歡穿緊身旗袍,然而懷了孩子,又一切替孩子著想。

她感到不可思議極了,原來有那麽一天,她也會為了其他人讓步。

杜夜宸怕尹顏累,很體貼地在廊廡道上俱設了茶桌圈椅,方便尹顏走兩步就坐下歇歇。

尹顏拉過一張藤椅落座,涼涼一笑:“繼續呀!說得挺有道理的,再給我多聽聽嘛!”

尹玉哪敢造次,訕訕一笑:“我這……擔心你嘛!”

“哦!擔心我呀?”

“對,擔心你的……腦子?”

尹玉編不出新詞兒了,一句話便點炸了尹顏。

尹顏起身,作勢就要打尹玉。

如今她是懷身子的,阿寶的作戰計劃也變了。他一把抱住尹玉,哀求:“大哥,你就別跑了!尹姐姐有小外甥呢,你站著給她打兩下便是了!”

尹玉被小弟氣得眼冒金星,只能硬生生挨了他姐幾個腦瓜崩兒。

好在尹顏孕期困倦,下手不黑,不然他鐵定頭起好幾個包。

尹玉心裏吃了恨,待尹顏生下一對龍鳳胎後,成日裏帶倆小孩玩,給他們灌輸自家娘親脾氣壞害舅舅們吃了不少苦頭的故事。

尹顏煩心尹玉帶壞小孩們,杜夜宸卻很滿意孩子們不粘母親,有人陪玩。

這樣一來,他就能獨占尹顏了,真是可喜可賀。

夜裏,杜夜宸聽著窗外簌簌落雪,窗玻璃蒙上一層水霧。

他摟著疲乏的尹顏,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又一個的吻。

杜夜宸道:“太太日夜操勞,著實辛苦。”

尹顏斜了人一眼,嘟囔:“既知我辛苦,還整夜磋磨我?下次一回便了事,莫要翻來覆去折騰。”

“唔,這事兒可說不好,若太太肌骨生香,令為夫饞涎欲滴,那也只有享用的份兒了。”

說到底,還是要欺負她!

尹顏擡手捶了人一下,還沒來得及罵臟話,嘴就被封住了。

這一切繾綣綺麗,若夏熱,若春生,若秋燥,若冬藏,杜夜宸百般技巧千般捉摸,盡數使在尹顏身上,令她哭求連連。

尹顏不免想到新婚時,她問杜夜宸何時熱情才會消退。

杜夜宸說,大抵一年半載吧。

這都過去多少個一年半載了?他食髓知味,絕不肯停手的。

勸君收手?簡直就是白日大夢一場。

尹顏沒招數了,她既上了賊船,這輩子也只能這般熬受著過了!

只盼杜夜宸憐香惜玉,偶爾也讓她喘口氣兒,別日以繼夜折騰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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