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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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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杜風差遣下人搬運了不少書到書房, 杜風父親通過跟在杜風左右的耳報神知曉了這事,心裏頗為得意。

杜風像他,愛讀書, 才高八鬥, 惹一眾姑娘傾慕。

奈何還沒等他嘚瑟完兒子,杜千山吃了一嘴蒼蠅似的補了句:“少爺他看的是獸醫書。”

年邁的杜老爹頓時苦了臉,撂下茶碗:“怎麽?這小子放著偌大家業不管,想去原上牧牛羊嗎?多少族中事要他料理, 還有閑心看這些。”

杜老爹其實也是一個很開明的父親, 若是往常, 杜風看什麽野史閑書,他都稀得管。唯獨最近不成,死小子成天說忙,推諉了好幾場相親酒宴,杜老爹為了不讓一眾未來兒媳婦寒心,特特給逆子找補理由, 將他塑造成“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有志青年。

他有意約到下一次相看機會,甚至舍下老臉來挨家挨戶賠禮道歉, 做足了做小伏低的姿態。

豈料, 杜老爹在外頭當孫子,逆子居然在家裏文恬武嬉。

杜老爹頭一回起了火氣, 他登門去尋杜風算賬。

甫一推開門, 杜老爹看著挑燈夜讀的杜風,忽然想起他那早逝的母親。

杜家兒郎均長情,自打愛妻仙逝後, 杜老爹便沒再續娶。他這樣有權有勢的鰥夫,即便年紀再大, 也是香餑餑,更何況,杜家人是出了名的美t男子。

杜老爹為了減少自己的吸引力,在杜風才七歲的時候,就把家主之位傳給了他,絕了那些妄圖成為家主夫人的壞女人的心思。

大家看得真切,知道她們即使勾搭上杜老爹,和他開枝散葉,誕下嫡次子,膝下孩子也不可能成為杜家家主,繼承杜家偌大家業。既然如此,勾搭一個老男人,似乎沒太大的必要。

畢竟誰來後宅戰場都是想分一杯家業的羹的,若是要在繼子手下討生活,還不如一開始就別盯著老的,盡管盯著小的出花招了。

鶯鶯燕燕們深思熟慮一番後,便淡了心思,轉而盯著杜風的動向。

奈何,杜風和他母親一個性子,對情愛之事看淡,除卻要事,等閑都在書房裏待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些浮花浪蕊想見縫插針兜搭他,都找不到機會。

一來二去,杜風潔身自好的名聲便打出來了。

也有人疑心他是在苦修,故而不惦記兒女情長。

這個孩子,很像杜母。

想到亡妻,杜老爹心裏不是滋味。

他想念她,這世間能和她有聯系之物,也就他們的骨肉杜風了。

看在愛妻的面子上,杜老爹不該苛待杜風。

思及至此,杜老爹緩和了一下心情。他輕咳一聲,敲響房門:“小風,看書呢?”

若是普通人看雜書被發現,早要驚慌失措,遮掩一番。偏偏杜風不是一般人,他輕描淡寫放下書,裝作無事發生,甚至膽大到平攤開書頁,任杜老爹觀瞻內容。

他的用意明顯,在無聲強調自個兒沒做什麽不得體的事。

杜風請杜老爹吃茶,問:“父親怎麽來了?”

杜老爹看著人高馬大的兒子,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小時候杜風還倚仗他生活,跟在他身後爹爹長爹爹短,如今長大成人了,操持起家業,他便不再做孩童樣,事事求杜老爹意見了。

兒子能獨當一面是好事,可太獨立了,老父親又感到些許寂寞。

俗話說,老來伴兒,他的老伴去世了,兒子又不再依靠他,只得尋些旁的藉慰。

於是,他把心思放在了孫子上頭。

杜老爹年輕時自認是人間清醒客,不同眾生共樂,誰知老了就成凡人了,尋常長輩含飴弄孫的樂趣,他也知趣了。

杜老爹如今只盼著杜家宅院能再多點人氣兒。

想到這裏,杜老爹再度燃起戰意,他寄厚望於杜風身上,必須將兒子掰正了,不能任人胡鬧下去。

治家是大事,血脈傳承也是大事。

總不能讓杜家的根斷在他手裏吧?

杜老爹想擺一擺長輩的譜,敲打一下杜風:“小風啊,你阿娘走之前和我說,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成家立業。”

杜風瞥了父親一眼:“阿娘走的時候,我才三歲。她盼我平安長大倒是可能,想我開枝散葉,也不怕我身子骨稚嫩遭不住這罪?”

兒子不好糊弄,杜老爹丟了面子,咳嗽兩聲,試圖跳過這個話題。

杜老爹拿亡妻做筏子不成,另想了轍兒。

他對杜風語重心長地道:“小風啊,你也知道,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往後家業都得由你擔起來。咱們杜家門風清正,三妻四妾是不想了,只盼你能早日成親,生個一兒半女,我往後即便入了土,心也無憾了。”

“您放心,許家人說了,就您這身體素質,只要戒了酒,再活個十來年是沒什麽問題的。”

言外之意就是,這十年,他休想打杜風婚事的主意了。

小子軟硬不吃,氣得杜老爹猛灌茶。

杜老爹沒招了,只得厲聲道:“我不管,明年年底,我必須看到兒媳婦進門!”

杜風笑了一聲:“您說的,只要我把人迎進門,您就不煩我?”

“是。”

“行。”杜風頭一回沒和老爺子打太極,而是當場應允了。

杜老爹沒想到兒子回心轉意這樣迅速,這才沒說幾句呢,就答應相親了?沒想到逆子還挺孝順,一聽他生前想抱孫輩,立馬答應了。

杜老爹感動得眼淚嘩嘩,可還沒等他誇讚幾句杜風,轉頭瞥見那本獸禽醫書。

他心裏咯噔一下,忙不疊補充:“兒媳婦……必須得是個人啊。”

杜風呼吸一窒,不能理解他爹的腦瓜子思路。

他冷冷瞪了親爹一記,淡道:“您兒子也沒饑不擇食至此地步。”

“也是。”杜老爹覺得自己太不放心親兒子了,再荒唐,那也不至於娶一只畜生來搪塞他。

聽杜風話音兒,看來是真有戲。

怪道他最近不肯相看其他姑娘,難不成心有所屬?

到底是何方人物啊,居然能拿下這個對所有人都漠然視之的逆子?

杜老爹不免好奇了起來。

杜風和沈雪的約沒個具體時間。

杜風在書房裏一面看書,一面等待天擦黑。他鮮少有這樣不專心品咂書意的時刻,待天灰蒙蒙,杜風便換了一身新裁的雪覆竹枝暗紋緞袍子出了門。

杜風徑直走向沈家,他早早打聽過沈雪的家宅,如今敲門也熟門熟路,好似女婿來岳家吃茶一般。

這樣玉樹蘭芝的俊俏男子來尋沈雪,好事者一瞧便知,沈雪是有相好的了。

瞧那身量與模樣,和沈雪登對,正相配。不過杜風出門這般輕車簡從,或許是個家世不大好的青年。

隔壁大娘透過門縫窺探,一邊分析,一邊和老姐妹談天:“沒見過這號人呢,還沒有傭人跟著,必定不是什麽有錢公子哥兒。”

“小白臉唄。”

“吃軟飯的,可惜沈姑娘婚後還要養這樣的男人。”

“嘖嘖。”

杜風自然不知他被三姑六婆埋汰成不中用的男人,若他知曉,怎麽也得把杜千山拴在身邊,好壯一壯聲勢。

杜風敲了一會兒門,很快沈雪便來開門了。

沈雪的父親臥病在床,不得下榻迎客,唯有沈雪忙進忙出。

沈雪剛放完一只豬的血,還沒來得及擦拭臉上的血跡,便滿身腥味拉開了門閂。

她朝杜風燦然一笑:“少爺,你來了!”

沈雪習慣性稱呼杜風為“少爺”,她知道等閑年輕人哪來這樣多的錢,這年頭吃得起肉的都算大戶了,故而杜風定然是家世頗好的公子哥兒。

杜風在心上人面前要表莊重,故而他面無表情點了點頭,撩袍入內。

觀他神色,沈雪還以為杜風生氣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衣裳,不止領緣染上了豬血,連下巴都有。

她面上一紅,擡起手背蹭了蹭臉,懊惱自個兒開門急躁,沒洗把臉再來。

可杜風都來了,讓他在屋外久等也不好。

沈雪這點待客之禮還是知曉的。

杜風進了院子,客氣地問:“沈伯父在家嗎?”

沈雪想到阿爹,眉眼黯然:“我爹在炕上躺著養病呢。”

“我去同伯父打一聲招呼。”

“好。”

杜風很懂禮數,雖說如今民風開放,不再是從前那樣閉塞光景,可他一個男人來到獨身女子家中,很有趁人之危的可能性,他該教沈父放心。

沈雪給杜風指了個道兒,自個兒先去後院裏打水洗臉。

杜風徑直入了炕屋,看著榻上憔悴的沈家老父親,柔聲道:“晚輩杜風前來沈家做客,叨擾沈伯父了,還望您不要怪罪。”

杜風對待沈雪的父親極為敬重,他坐在下首,恭敬等沈雪父親回答。

若是杜老爹知道在家人五人六的兒子去別人宅子裏當孫子,指不定還要砸幾個琺瑯彩花茶碗。

沈雪父親雖是屠夫,可長相卻沒有半點屠夫的模樣,倒像是個讀書人。

其實沈伯父當年確實是個能讀幾篇酸詩的讀書人,奈何他連飯都吃不飽,還要心上人接濟。成親以後,他便老老實實放下書生的自尊心,同妻子學起了殺豬刀功,一塊兒操持家業。

只可惜妻子去世了,唯留下他和女兒沈雪相依為命。

他不中用,身體垮了,家累都堆在沈雪身上,教一個姑娘家這樣辛苦,被拖到二十多歲還沒成家。

沈父愧對沈雪,也知她是放心不下自己,這才不願成親,擁有一個家庭。

好在今日還有小子敢登門,觀杜風恭敬模樣,應當是對沈雪有意的。

沈父笑得和煦,問杜風年紀與家事。

杜風逐一回答,無一處隱瞞。

沈父看他更滿意了,只是不知家底這樣殷實的孩子,為何選中了沈雪。

他不免擔憂起來,怕中了人的計。

杜風沒明說是看中沈雪來的,沈父也不好提這些。

然而杜風是多聰慧的一個人,他知道與其從沈雪下手,倒不如先讓沈父寬心,於是他道:“我母親在我三歲左右便辭世了,臨終前,她曾對t我說,錢財易拋,有情人難得。那時我尚且不懂此話何意,如今細細想來倒也有所悟。錢財家世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有情人兩心相悅,日子便能過得幸福。”

母親走得聰明,根本就沒時間對尚且三歲的杜風說那麽多話。

她只說了,小風要幸福。

杜風覺得,他能娶到沈雪便幸福了,故而轉換一下,即為母親說的,也無大錯。

沈父倒是很感動,沒想到這未來女婿聰慧至此地步,無需他多言,也解開他心結與疑慮。

杜風趁熱打鐵,給沈父跪下,懇切道:“晚輩待沈雪姑娘一心一意,絕非一時興起。”

他拍了拍杜風的手背:“好,好,好。”

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得了沈父的首肯,杜風終是放心繼續他的追妻計劃了。

然而沈雪還不知這兩人在屋裏頭寒暄這樣久是作甚,待她趕來炕屋的時候,只見杜風不動聲色撣了撣膝前塵土。

她以為是土砌炕床臟了杜風的新袍子,不免訕訕地道:“我拿帕子給你擦擦衣袍?”

杜風搖頭:“不必了,拍拍便好。”

沈父看杜風和沈雪郎才女貌,這樣登對,心裏頭一樁心事放下了。

先前他說了這樣一通話,人是高興,奈何身子骨卻受不住折騰。

沒多久,沈父便劇烈咳嗽起來,還是沈雪即使給人拍背餵藥,這才稍稍好轉。

杜風趁機給沈父把了一下脈,面色陡然凝重。

沈父的病情險峻,若是沒有珍惜藥材吊著,恐怕命數將至……

他同沈雪出門,將此事對她說了。

沈雪憂心忡忡問:“那藥得多少錢?”

“差不離一兩藥材百銀元的價格,還得入黑市去淘。”

杜風是知道這一味藥多稀有,在黑市裏炒價也得過百元才拍得到,那都差不離一兩黃金了,沈雪就是賣上十來年的豬肉,也攢不起這樣一筆錢啊。

沈雪窘迫極了,她咬死了紅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正人君子,杜風這時候也該主動提出送藥。

可他認為,沈雪不是那種會平白得人好處的女子,特別是她信奉“無功不受祿”這一套做人準則。

故而,他想到了一個交易。

杜風望著蟹殼青的天光,低聲道:“沈雪姑娘的難處,杜某自然鼎力相助。只是杜某近日被父親催婚,為了逼我成親,他斷了我手上的錢財進項,故而拿不出這一筆錢。杜某思來想去,還是沈伯父的病要緊,故而有一個不大上得了臺面的法子……能解你燃眉之急。”

沈雪是想同杜風借錢的,只是她不好意思開口。

如今聽杜風有辦法,她眼前一亮,忙問:“杜少爺盡管開口,只要能救我父親,我什麽都願意做!”

她傻是真的傻,杜風覺得自己真是個卑鄙小人。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輕咳一聲:“若是你我假成婚,了卻我父親的心願,我自然能拿得到錢財接濟岳家。屆時,你父親的難處也迎刃而解了。”

倒是個好辦法,只是要同杜風結婚啊……

沈雪臉上發燙,她絞了絞手指,她是能知道杜風家境不一般的,也相信杜風的人品,可她只是宰豬的屠戶,會不會太高攀了?

杜風怕她心裏有芥蒂,忙補充了句:“沈雪姑娘放心,杜某是正人君子,絕不會強求你做你不願之事。只是沈伯父病情危急,恐怕不易再拖延下去……要不這樣吧,我再想想法子。”

奈何,沈雪不想再耽擱父親的病了。

她當機立斷地道:“咱倆成親!”

杜風微微一楞,很想說方才只是一個權宜之計的建議。

可看著眼前心上人姣好眉眼,他下意識收斂了所有心思,卑鄙答了句:“好。”

沈雪和杜風的婚事訂的很快,沈父因杜風此前說過的一番肺腑之言,倒也沒有起疑心。只以為兩人早早私定終身,只是顧念他的身體,這才沒有提前告知沈父。

閨女的婚事定了,沈父心裏塵埃落定,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沈父對杜風的家世不算特別了解,待他看到那一箱箱擡入院中的聘禮,這才明白真切杜風的門第之高。

他不免疑心這是一場夢,他是希望女兒嫁得好,可要是嫁得太好,沈父心裏又升起另一重擔憂來。

杜風是別有所圖嗎?

沈父細想了一下,杜風要什麽樣的姑娘家尋不著,能圖什麽一對窮父女什麽呢?

左思右想也只能得出一個“真愛”的結論,或許是杜風真心愛慕他的女兒吧。

沈父與有榮焉,他生養的孩子,自是人品樣貌都出挑的,若不是他帶累了女兒,沈雪作配杜風正正好。

沈父那頭的心事落下了,杜老爹卻愁容滿面。

逆子不娶阿貓阿狗回家來,是一樁頂好的事。

沈雪那姑娘他也看過,的的確確大方得體,長得也清秀可人。

只是這家世……

杜老爹頹唐坐到太師椅裏,應對那些個他相看好的姑娘們的父親。

眾人都是家族裏互通有無的老朋友了,本想著拿喬兒一回,面上添光,再讓杜家求娶進門。

哪知杜風好膽色,不娶世家女,娶個巷口賣豬肉的屠戶!

他們嬌生慣養的閨女兒比不上那樣拋頭露面賣肉的小娘們嗎?!簡直是往他們臉上扇,連朋友都做不得!

杜老爹沒法子和這些人交待,一時間訕笑。

杜老爹對於逆子娶沈雪倒沒什麽反對意見,只他前頭眼高於頂,給兒子挑的相親對象都是家世好樣貌好的佼佼者,這樣一對比,沈雪的身世就不夠看了,還讓人覺得他埋汰了別家姑娘,事情辦得不地道。

有人提議:“這不是還沒定婚期嘛……凡事都有回轉餘地,也未必說死了是不?”

“就是!這年頭娶個姨太太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兒,大不了先讓那位沈姑娘進門嘛!”

杜老爹連連擺手:“不成,咱們杜家就沒娶姨太太的先例!況且,這是小風自個兒定下的事……”

“他是小子,您是老子,他還能頂撞您啊?不是我說,杜老家主,您就讓這樣身份的兒媳入杜家大宅?也不怕害了小風!”

“是啊是啊,小風還年輕呢,他哪裏知道妻族的助力……”

老友們懷著自家心思,一人一句,說的倒也很在理。

杜老爹耳根子軟,犯了難。

他正要開口:“要不我再問問小風?”

還沒等他說完這句話,杜風就從門檻跨進來了。

杜風掌家有不少年頭了,起先當著沈雪的面不好擺譜,如今對外,威風堂堂的派頭又擺得十足。

他那一雙寒霜厚雪的眼眸冷冷環顧一圈,好似隆冬天沒裹出鋒狐毛領子,雪絮鉆入衣領,直刺得人脊骨發毛。

杜風威壓一下來,老友們頓時矮了一個頭。

大家夥兒知道,杜老爹再能耐,也不是家主了,如今是兒子當家做主呢!

誰是家主,誰就有話語權。

只可惜這話沒教沈雪知道,若她明白,什麽錢財拿捏在老爹手裏,是杜風的瞎話,怕是得心裏置氣一場。

杜風領著婚前培養感情的未婚妻參觀杜家大宅,豈料一進門就聽得有人攛掇自家老爹爹阻礙婚事。

那他火氣能不往上漲嗎?敢毀他婚事的人,不論朋友與否,他都要人好看。

杜風想到沈雪在場,不好擺太大的家主威風。

他垂下眼睫,收斂了一點火氣,淡淡道:“諸位伯父一昧強調妻族助力,可是在嘲諷我爹青年喪妻,沒能操持起這個杜家來?”

這樣的大帽子壓下來,誰敢接話呢?

眾人忙不疊辯解:“怎麽會呢?!”

“杜賢侄多心的。”

“這說的什麽話呢……”

杜風力排眾議:“既如此,諸位還有何可勸阻之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知道如今是最後機會了。

他們硬著頭皮:“杜侄兒不知,這妻族有權勢,往後總省心一些……咱們是為你好。”

杜風冷笑:“杜某厭煩外人以為杜家家業還得靠個女人才能顯赫長久。爾等無非是怕杜家沒個正經當家主母經營,後人不頂用。若我能培養好下一任家主,命子嗣操持妥當杜家家業,叔伯們是否就無異議了?”

“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相當於撕破臉了。

再掰扯下去又有什麽意思?倒不如大家都彼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和和氣氣慶賀婚事便是。

杜老爹見逆子三言兩語就說服了老友,頓時松了一口氣。

他朝杜風身後的未來兒媳婦和煦一笑,擺出“我個人對你沒什麽意見”的嘴臉,免得往後家宅不寧。

然而聽得這一通吵嘴的沈雪一楞,心想:“咱倆不是假成親t嗎?你怎麽連孩子都想好了?”

她明白過來,杜風真是個好人,即便她是假妻子,他也不願讓她遭人非議。

沈雪內心十分感動。

待杜風送完客人,沈雪一拉他衣角,勸慰:“犯不著為我開罪你的長輩。”

杜風難得笑了一下:“他們說你,便是不顧我的臉面。我是為自己掌家立威,你不必有負擔。”

沈雪咂摸了一番這話,沒說什麽。

只是隱隱有點失落,好似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還以為,杜風是為她考慮。轉念想了想,他倆也沒什麽感情基礎,怎可能對外護妻呢?

杜風這樣的聰明人,總歸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

而杜風不知,他明明有個可以進入未婚妻內心的機會,卻因顧慮重重而錯失了。

若他知道沈雪所思所想,他必要鄭重其事告訴她:“沒錯,若誰敢傷你,我定要人拿命來償。”

可惜,世事就是這樣不解風情。人總在一個誤會裏締結緣分,又在一個誤會裏相忘於江湖。

誰都改變不得。

幸好,杜風順利和沈雪成了親,他們有機會慢慢磨。

杜風為這場婚禮費了很多心神,他特辟了一座小院作為婚房。

還在院門口修葺了一排花床,植上溫培的刺玫花,是艷麗的紅色,好似燒了一團熊熊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燎盡了綠意。

婚期定在三月後,正開春時季。

為了讓沈雪放寬心,杜風故意說他解決了杜家燃眉之急,故而已經先一步拿到預算,給未來岳父買好了藥。

沈父服了藥,果然病情見好。杜風趁熱打鐵又給沈父尋了一名傭人伺候起居,總算將未婚妻沈雪的閑暇解放出來。

婚期將至,沈雪的心裏卻一直有個疑慮,讓她無法安心同杜風締結假婚約。

杜風何等聰明的人,見沈雪憂心忡忡,便知她心裏藏事。

未婚夫妻婚前見面已不是什麽妨礙的事,這天杜風約沈雪出門,請她吃飯,碰巧也問問她還有沒有其他所需。

嫁人以後,雖說娘家近,可也不能成日裏往家跑了。

她成了他的妻,得待在杜家,同杜風一起生活。

雖然這一場婚事是杜風設計求來的,但他還是想在能力範圍之內,給沈雪最好的生活。

他娶她,是因為愛重她,不是想教她來杜家吃苦頭的。

杜風客客氣氣請沈雪來東興樓吃飯,他對她了解太少,不知她愛吃什麽,只能憑感覺猜。

沈雪家裏是販賣豬肉的,葷食應當不會少,因此杜風點的菜都偏素食為主。

杜風把點的糟菜豬舌、蝦子醬腐幹絲、以及萵苣炒河蝦挪到沈雪面前,他難得緊張了一回,同她解釋:“我猜你家中應該不缺肉食,故而點了一些菜蔬。如今剛剛開春,新鮮菜不多,大多都是冬天地窖裏冷藏的腌菜或是凍了一個臘月的白菜,待過兩個月,我再安排人給你炒新長成的時新菜吃。”

杜風想到兩個月後,他們都已經成親成為正經夫妻了,到時候他有大把時間能陪沈雪享用一日三餐。

他說話不由含了點笑,是從未有過的柔情蜜意。

沈雪不安極了,她自知杜風待她好,是因為她占了他妻子的名分。

這個男人將她歸為自己麾下,悉心對待。

若是旁人成為他的妻子,杜風對外人也會這麽好嗎?

沈雪不免喪氣,她蔫頭聳腦地絞著手帕,訥訥不敢言。

隔了一會兒,她心裏的酸意還是沒能落下去,她沒忍住,開口同杜風道:“杜少爺想知道我是如何過生活的嗎?”

她平白無故問起這句話,教杜風一楞。

杜風觀她眉眼隱隱透出認真,知她是有話要說。

他敬重她,願意讓沈雪暢所欲言。

於是,杜風溫文笑道:“我也想了解一下你的生活。”

沈雪被杜風的笑灼紅了臉,她不由膽怯,不知該不該說後面的話。

沈雪從前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日子有多難捱,她有父親,有自家獨門獨戶的小院,雖然不能像杜風那樣成日裏上館子吃席面,也不能像他一樣一擲千金。

可沈雪有自己這等平凡人的小幸福,她從未感到委屈。

只是現在,她要同杜風生活了,高門大院的禮節教她手足無措,分門別類的規矩也教她喘不過氣來。

雖然杜風一直勸她做自己,不必在意這些,可她不願讓杜風蒙羞,她不想讓人知道他娶了一個會讓他丟人的妻子。即使這份婚約是謊言,是假象,是一觸即碎的夢。

沈雪這時才清楚明白,她和杜風之間的差距,他是陽春白雪,她是下裏巴人,註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沈雪想告訴杜風所有她的過往,她想教他想明白,希望他知難而退。

杜風可以有更好的妻子選擇,有很多人願意嫁給他。

或許他只是同情沈雪父親的病情,這才施恩一般請沈雪幫忙假結婚,好給一個理所應當的散財理由。

在沈雪心裏,杜風就是尚存於世的活菩薩。

她完全誤解了他。

沈雪在這些天裏的相處,對杜風的好感日益增加,她如今要說自己的短處,好似活生生將自己從他身邊剝離。

沈雪莫名鼻尖發酸,她垂下眼睫,一字一句,認真地說:“並不是家裏賣豬肉,我就每天都有肉吃的。我不舍得吃豬肉,每一斤每一兩肉,我都得拿來換錢給父親買藥。隆冬天裏,我會拿最廉價的豬皮,炸豬油渣,或是切條放鍋裏,和黃豆一塊兒熬煮成肉湯凍。豬油渣可以拿來下酒,豬肉凍可以佐飯,一鍋肉凍夠吃七八天,還不會壞。父親總把豬皮留給我吃,他自己吃豆子。他說他最愛吃黃豆,可我看他吃豬油渣也挺香的。因為平時要燉豬食,餵豬,鏟豬糞,身上總有股味道,要洗兩遍澡才能去味。每回同媒人介紹的年輕人相看,我都得抹上厚厚一層桂花香油,壓一壓氣味。”

這是沈雪不願同人說的小秘密。

旁人覺得無傷大雅的事,偏生她很在意。

小時候找街坊鄰裏的玩伴,人家說她臭,她回家大哭一場,父親便給她買香膏擦。

待她知道香膏價格以後,她便不讓父親破費了。

沈雪寧願和沈父待在一塊兒,也不要去找朋友玩。

她原以為她不會在乎的,直到她遇到了杜風。

沈雪沒開情竅前,覺著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

可開了情竅,她明白她和杜風之間有多大的鴻溝要跨越。

她不想讓杜風難堪,她確實如杜老爹老友所說的那樣,不堪大用。

沈雪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把家裏的事情全交代了。

她莫名落下眼淚,擡手去捂眼睛。她不覺得委屈的,只是她有點害怕杜風對她的看法。

她好似在親手推開杜風,這是一場鄭重其事的道別。

沈雪吸了吸鼻子,眼眶裏滿是眼淚,對杜風說:“我那天都聽到了,很多姑娘願意同你相親,她們的父親也是願意的。想嫁給你的千金貴女那麽多,為什麽非得是我?你不應該因為同情我的家庭,葬送你一輩子的幸福。”

她願意讓出杜家太太的位置,容更合適的女人落座。

而杜風怎樣都沒想到,原來沈雪待他也有意。

他先是狂喜,後又覺得太輕佻了。

他看著她滿是眼淚的眼睛,心臟一寸寸抽疼。

杜風第一次手忙腳亂,他沒有理會她的話,而是悉心幫她擦拭眼淚。

怎麽可以在他面前哭呢?有什麽話值得她這樣哭的?

杜風摩挲沈雪的臉頰,對她輕聲道:“我的選擇的確很多,可為什麽是你呢?因為,我的太太,只能是你。”

這話裏深意,不言而喻。

沈雪聽得恍惚,猶如在夢裏一樣。

這是不是代表,杜風喜歡她?

他居然喜歡她!不可思議。

沈雪和杜風才剛產生朦朧的愛意就要做夫妻了,沈雪羞怯,連夜裏都不敢鉆同一個被窩垛子。

待她日後見慣了杜風在家族間叱咤風雲的狠勁兒,她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上了男人的當了!

哪裏是杜風做小伏低才能在杜老爹跟前討一星半點銀錢,分明是他滿腹壞水,處心積慮想把她這只羊羔子叼入門來。

沈雪對杜風的感激蕩然無存,滿心滿眼只有被他欺騙了的惱怒。

她想同他算賬,也有說開此事的心思,免得都做了夫妻還心有芥蒂。

這天夜裏,沈雪沒有照常先熄燈歇下,反倒是穿戴齊整坐在榻邊,等杜風忙好家族事回屋。

許是因為心裏存事,沈雪連起居室防風保溫的風門都t沒闔上。她看著菱花紋欞格隔扇門出神,這間院子是杜風為婚禮置辦的,門窗一概是新刨新上漆的,就連雕花梁床都是杜風自己置備了構造圖紙,請匠人新做的。

杜風早就算好了,她重孝道,會和他成親,故而這屋裏的一樁樁一件件家具,都是他為成婚用心置辦的。

杜風當時已經在期望婚後一塊兒住的日子了吧?他心心念念都是她……

沈雪想到夜裏那一陣陣繾綣的情潮,她半推半就陷入男人的詭計。

她臉頰上一陣滾燙,熱浪綿綿燒入心底,教她連呼吸都不暢快。

杜風哪裏是正人君子,他分明是衣冠禽獸!

沈雪左右扯了扯膝上繡裙,咬唇不語。

杜風今日因家族生意上被不知名的仇家作梗一事心氣不順,滿身戾氣縈繞,板正著臉不言語。身邊傭人無一個敢惹他,就連自小一起長大的伴讀杜千山也寡言謹行,不去觸杜風黴頭。

還是他回院子的時候,反應過來這一事,生硬地問了杜千山一句:“我的臉色很難看嗎?”

杜千山呆楞:“還好。”

還好便是不好,杜風擰了擰眉心,盡量散去那一臉霜寒,免得嚇到沈雪。

他不想她憂心,他希望她快樂。

故而,即便女子出嫁沒有回娘家的習慣,他也縱容沈雪三天兩頭往沈家跑。

嚇得沈父以為他倆感情不睦,鬧了嫌隙,一個勁兒催沈雪回夫家去。

杜風看了一眼清亮的月,心裏懊惱。又是這樣遲的時辰才回房,也不知夫人睡下沒有。

他是喜歡睡前的親昵,可看著沈雪安逸的睡顏,他又不忍心叨擾她。

然而今日,在他快要踏入寢房的時刻,他看到屋內亮著一豆燈。

沈雪不喜睡時有亮光,故而他只能猜測她是沒睡。

妻子是特地等他回來嗎?杜風唇角微微上揚,眼底沾了一絲笑意。

可他越朝裏走越覺得不對勁,若是沈雪等他回屋,怎會不提燈在院子裏踮腳顧盼呢?她分明是期待他回來的。

除非……她等他,不是為了夾道相迎,而是心裏存了氣。

杜風足下謹慎,踟躕不前。

男人的身影映在門框之上,遲遲不肯入內。

是沈雪先沈不住氣,走出屋外,冷聲問:“還不進來?夜風好吹麽?!”

果然生氣了!

杜風頗有幾分無奈,奈何他對內還是很有一手。

男人背著人,只要臉皮厚,什麽樣的家庭矛盾化解不了?

於是,他關上門,褪去外袍,摟上沈雪,笑問:“誰給你氣受了?是咱們家裏的人嗎?我想想,不會是我父親吧?不大可能呀,前些日子他還催咱們盡快生養個孫輩出來,把你當寶貝供著猶嫌不夠,又怎敢惹你生氣。他可是知道我用情多專,氣跑了兒媳婦,恐怕這輩子就打光棍了。”

杜風對外雷厲風行,對內柔情百轉。明明平日裏穩重,對上沈雪又嬉皮笑臉,讓她連氣都不能專程發一發。

沈雪既想笑,又怕破功。

她惱怒了,一轉身,擡指抵住杜風薄涼的唇:“你少油嘴滑舌搪塞我,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了我會嫁給你?”

杜風沒想到是這樁事露餡了,他眉眼含笑,問:“我一早便屬意於你,你不該歡喜麽?如今情投意合,也算是得來一樁好姻緣。”

還情投意合呢!呸,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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