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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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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江清清不願同她閑話家常, 推脫了一下:“我長大了,口味也變了,不大吃這個了。”

姑母哽咽:“你不願吃我送來的麻團, 是還怪姑母沒能早些尋到你, 及時接濟你嗎?清清,姑母有自個兒的家庭,實在是抽不出身,不是刻意漠視你的。那……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要不我同你一塊兒回清鎮, 在你爹娘墳前磕頭認罪?”

姑母故意詐一詐江清清, 她要是冒牌貨, 又怎麽敢同姑母一塊兒回清鎮呢?

果不其然。江清清騎虎難下,只能順了她的心,拿了一個花生麻團餵到嘴裏咀嚼,含糊其辭:“父母親愛清凈,我雇了人年年給他們燒紙掃墳的。等閑無事,還是不要叨擾他們了。我不吃麻團不是在記恨姑母, 而是我吃了晚飯才來看望您,腹中飽得很。”

她解釋完, 話音一轉, 又道:“這麻團口味確實不錯,比之咱們清鎮的, 不遑多讓。”

“你喜歡就好。”姑母和煦地笑道, 實則心裏淒愴一片,如坐針氈。

她猜也知道,傷她眼睛的人, 恐怕就是“江清清”派來的歹人了。

若她識時務者為俊傑,離開此地, 尚且能保住一命;若她執迷不悟,非要見江月狐,那江清清恐怕還有後續手段。

因為,她已經能百分百確定,眼前的女子,並非她的侄女江清清!

……

姑母想起往事,心裏一陣後怕。

她咽下唾液,給江月狐和尹顏解釋:“她吃的麻團裏……是攙了花生的。而江清清患有哮病,自小便不能沾花生。一旦誤食,輕則起疹子,重則喪命!又豈能如她一樣,吃完了花生麻團,還同我談笑風生。”

姑母記得小時候,她討幼年的江清清開心,親手給她剝熟花生吃。

這才咬上一顆,江清清臉上便起疹子,呼吸也不暢t快,一張俏麗的笑臉憋成了豬肝色,可怖得很。

很明顯,花生是她克化不了的食物!還差點要了江清清小命!

為此,江清清的父親還同姑母吵了一場架,險些把所剩不多的姐弟情分都消磨殆盡了。

她印象深刻,再也不敢給江清清碰花生了,即便是碾磨成粉的花生糖,她也不會讓江清清沾到分毫。

可眼前的江清清,卻沒有任何反應。不嚷嚷脖頸子癢,也沒有咳嗽!

她不是江清清,絕對不是!她是披著“江清清”皮囊的惡鬼!

這次,歹人只是弄瞎了她。

若有下一次呢?恐怕就是割斷她的喉嚨了吧?

姑母不敢在此地久留,一養好傷,便拿上江清清給的錢財,遠離了東城,回了夫家。

“原是這樣……那你聽我安排,先躲上一陣。你當年受過的委屈,我定會用錢財補償你的。”江月狐從姑母那處知道了江清清的事,心裏頭多了幾分勝算。

她求助於杜夜宸,讓他尋人保護好姑母這個要緊的人證。

爾後,江月狐決定親去會一會江清清。

她倒要看看,此女的狐貍尾巴還能藏上多久。

廢了一番功夫,風所所主江清清還是被江月狐請了出來。

幾人掩人耳目,在東城外一家偏僻的茶社碰頭。也不知茶社是不是專門做掩護生意的,江月狐一說要一間無人知曉的包廂,堂倌便一臉奸笑,引她上了三樓。

尹顏瞧了一眼簡陋的客房,裏面唯有一張貴妃榻還算精細,可供人躺臥。

尹顏俯身,嗅了嗅榻上氣味,心下了然:“怪道那堂倌一臉不懷好意,原是以為咱倆要背著人吸大煙呢!”

這種樣式的貴妃榻十來年前,也叫做煙床,是高檔煙館裏常備之物。常有人倚著炕桌噴雲吐霧,擁妓闊談。

江月狐呶呶嘴:“那也太輕看我了。被煙片子熏出一口黃牙,可不是我這種精致人的做派。說起這個,我同你聊個閑篇。”

“說說。”尹顏落座,信手摸了一把五香花生來吃。

“不知哪年的習慣,都說紅塵館子裏的鴇母慣愛咬一桿子煙槍,方顯穩重。我這樣端端正正的姑娘家當媽媽,反而受輕視,被東城不少老鴇笑話年紀輕,最基本的行業規矩都不懂,說了連章成片的腌臜話,我都不聽也不回。”江月狐說起奮鬥史,滿眼都是神采,“反倒是操持起風月館了,那些奚落我的人求到我跟前,讓我給她們一口飯吃。你猜我說了什麽?”

“什麽?”尹顏好奇地問。

江月狐懶洋洋地倚靠圈椅,氣定神閑地道:“我同她們說,知道你為什麽會輸嗎?只因為你咬著煙桿子太不精神氣了!連自個兒的煙癮都克制不住,還想有一番成就?做什麽美夢呢?後來我聽說呀,外城流行了一陣體面氣質的鴇母,打扮得比姑娘們還嬌了。”

尹顏聽得直笑:“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數落她們,同煙桿子有什麽幹系?”

“嗳,你還真懂我。即便沒有煙桿子這一茬,我也會尋到旁的由頭欺負人,一切都隨我心情來講。”江月狐瞇起眼睛,“所以說,不必去聽那些上位者的言論,總歸不是真心的。要老實聽了,才是個蠢蛋。”

兩人談了好一會兒天,房外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尹顏同江月狐面面相覷,想也知道,該是江清清來了。

尹顏拍了一把掌心的花生皮屑:“我去開門。”

尹顏給足了江月狐面子,充當她的小丫鬟,幫她招待客人。

江清清和尹顏先打了個照面。她像是沒料到尹顏和江月狐勾結到一塊兒,微微訝然,心下辨析著,究竟是阿顏以為江月狐還能東山再起主動投奔,還是阿顏本就是江月狐安插在風所裏的細作。

她警惕了起來,漂亮飽滿的紅唇細細抿著,泛起一層亮晶晶的口紅油光。

江清清不聲不響地入屋,坐到江月狐下首,恭敬地道:“您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她很聰明,既和江月狐劃清界限,不喊她“館主”,又語氣恭敬,不會落井下石,謹防江月狐這只落得平陽的老虎還有什麽翻身之術。

江月狐見她便親昵地笑:“清清,許久不見你了,一切可好?”

江清清也勉力一笑:“都好。”

“你我相識一場,情分深於旁人,何必這樣拘謹呢?”江月狐又擺出主家的姿態,悄悄晃了晃手指,催使尹顏,“阿顏,看茶,清清這一路辛苦,得好生招待。”

“是!”尹顏同她一塊兒演戲,搞得一個主一個仆,生疏得很。她忍笑艱難,好在還是妥善完成了吩咐。

江清清捧過茶盞,剛要喝,又聽得江月狐慢條斯理地感嘆:“畢竟,從舊主爬向新主的路荊棘遍布,艱辛得緊。叛主嘛,首先要應對的,便是自己的良心。”

她話中有話,刻意敲打江清清。

江清清四兩撥千斤,答:“我記得您曾誇過我識時務,既是優點,我自然也要將其發揚光大,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這番回答,倒也是江月狐意料之中。

江月狐惋惜地說:“我原以為你是一只乖順的羊,豈料你是披著羊皮的豺狼。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我不用其他江家女,獨獨提攜你呢?”

“為何?”江清清問。

“自然是……我能捧你上高樓,也能頃刻間使你樓塌。”

江清清驟然縮緊瞳孔,她提防江月狐話裏深意。江月狐是來詐她的,還是真有她的把柄?

江月狐才不理會她的乖張反應,繼續咄咄逼人:“清清,你還有一個名字叫什麽?”

江清清矢口否認:“我沒有旁的名字,我是江清清。”

“真有意思。”尹顏尋了個荷花瓷碟,剝了小山堆似的花生米,挪到江清清面前,“這鹽水花生滋味不錯,先瀝幹了,再用花椒鹽炒過一回的!嘗嘗看,沒下毒。”

江清清不解地望向尹顏,後者笑道:“我聽你姑母說了,江清清一吃花生就會起哮病。而你……應當沒事吧?”

此時此刻,江清清這才聽懂兩人的話外音,原來她的身份暴露了!

江清清套了這麽久的小姐皮,終於在今時今日撕碎。她的把柄被江月狐拿捏在掌心裏了。

她難堪、無措,又惶恐。

想當年被江家人誤以為是小姐,她都沒這麽怕過,反而從善如流接下了話,怎麽時至今日,面對一個失了勢的館主,倒誠惶誠恐起來了?

江清清臉色難看:“即便知曉了我的身世又如何?我不過是一個小小所主,達不成您重回江家的願望。”

“是嗎?”江月狐也知道,現下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不但尋到你姑母,手裏還有旁的人證,足以證明你並非江清清,而是那個死裏逃生的小丫鬟!”

江清清啞了聲,她跪倒在江月狐跟前:“縱使我身份暴露,也無法把江月夜拉下馬,館主何苦一心要毀我生路?”

江月狐笑道:“是啊,我這個人最善心了。只要你老實聽話,任我差遣,我總會幫你保守秘密的。”

這是要江清清歸入江月狐的陣營……萬萬不可啊!

江清清道:“我若是跟了您,那就是和江月夜作對,我如何活得了呢?!左右都是死,倒不如一心效忠江月夜,死在你手裏,也好保全我忠心護主的美名。”

她是破罐子破摔,決心看看江月狐能做到何種地步。

江月狐可不是拿她沒辦法的普通女人。

江月狐喝了一口茶:“真當我沒法處置你嗎?這個消息一放出去,那些被你打壓過的所主會放過你?她們巴不得拉你下馬,置你於死地,免得你死灰覆燃。我回不回風月館倒是小事,我只是心疼你往後的日子不好過。”

是啊,這個消息放出來。江月狐未必能重新當成館主,可江清清卻死定了。

那群賤人一定會拿捏她的把柄大做文章,甚至是要她的命!

這些年為了鞏固四所之主的地位,她壞事做盡,如今也很怕遭人報覆。

一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月狐當真可惡!自己去死也就算了,還要拉她下水,同歸於盡!

江清清害怕了,她汗如雨下,手腳都發軟發麻。

“你究竟想怎樣?”江清清擡頭,見江月狐娉婷婀娜地踱來,好似柳嬌花媚的精怪。

江月狐小心翼翼攙起江清清,誘哄她:“要是你助我成事,保我回風月館。屆時,我不但不在意你的出身來歷,還視你為第一大功臣,重用你,這不比你跟在江月夜身邊,成日裏提心吊膽好嗎?況且,你知道江月夜有多恨,t而我很仁慈。”

確實。

江清清這些時日知曉江月夜的雷霆手段,她一點都不懂同館子裏的江家女處好關系,反而仗勢欺人,用權力震懾姑娘們,教她們老老實實聽話。

日子過得還不如江月狐在的時候,好歹她沒有肆意磋磨人。

江清清搖擺不定,一朝棋錯步步錯,要好生考慮。

江月狐說得很對,與其等江月夜處置她,倒不如直接跟了知根知底的江月狐。

她了解江清清的秘密,保不準還會庇護她。

江清清……仍能是風所所主。

江月狐又下了一記猛藥:“你的姑母控制在我手裏了,只要你聽話,我能用錢財堵住她的嘴,絕對不賣你的身份。你依舊能是‘江清清’,死後也會葬在江家祖墳裏。”

江清清騎虎難下,只得道:“您真的能重回江家?”

“放心吧。我會好好利用你,扳倒江月夜的。”

“好,都聽您的。”

江月狐許下承諾,而江清清答應了她的要求。

風所所主江清清已歸降,如今她們是同一根繩上的蚱蜢。

尹顏原本想趁機讓風所所主江清清去查丁家行蹤,奈何魅狐江家的消息中樞向來是館主掌控,除了江月夜,無人能知道這些事。

尹顏只得作罷,再耐心等待江月狐的覆仇計劃。

兩人結伴同行回了旅店,路上,江月狐同尹顏商議,她們只要再拿下兩名所主,便可成事。畢竟少數服從多數,餘下的人見大勢已去,不會負隅頑抗力保江月夜。

論交情,館中人自然還是和江月狐深切。

尹顏見她把計劃說得有棱有角,放下了一顆心。

好歹有個章程,不是無頭蒼蠅亂竄。

她只求老天保佑阿寶平安無事,能等到她來救援。

一到住處,尹顏和江月狐便各自散去休憩。

尹顏打算去找一趟杜夜宸,她來到杜夜宸寢房,男人已在裏頭坐著了。

杜夜宸一見她就笑:“回來了?”

“嗯。”尹顏環顧四周,看到桌上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水。

碗筷被玻璃罩子蓋住,一派氤氳水汽。

尹顏定睛瞧去,原是一個個皮薄肉厚的水餃。那白湯裏沾著幾點蔥花油花,白白胖胖的水餃在湯面浮沈,惹得人垂涎欲滴。

尹顏笑問:“給我吃的?”

杜夜宸也玩味地笑:“除了阿顏,誰還有資格在我屋裏進食?”

這是一句討好佳人的暧昧話了,代表房中人只尹顏一個。

尹顏聽得耳尖子滾燙,她嗔怪,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一時間,美人的嬌態畢露得淋漓盡致。

杜夜宸無辜地道:“不說葷話,罵我不解風情;如今隨了你的意,又覺得我花言巧語。女子可真難討好,害我操了那麽多份心神。”

杜夜宸可真會打蛇上棍,纏人得緊。

“少來!”尹顏懶得理他,徑直落座,吃起了水餃。

杜夜宸該是放了心思的,置辦了不同的蘸碟:有蒜蓉的、有花椒鹽的,就連醋碟都三五個,把東城有的香醋白醋統統擺上了。

尹顏吃得一頭熱汗,讚了句:“店家的手藝不錯,餃子頂精致,還有魚蝦餡兒的。”

“多謝阿顏誇獎。”杜夜宸領了讚揚,抿唇一笑。

尹顏回過味來:“這是你包的餃子?”

“嗯,和面搟皮花了數個時辰,就為了你這麽幾口吃喝。”

若是以前,杜夜宸必然不會說這些。可如今,他要得尹顏愛重,自然就得把功勞苦勞都擺在她面前,逐一讓她知曉。

他執意要來邀功請賞,尹顏偏偏不如他的意。

尹顏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古靈精怪地道:“那這碗水餃,是獨我一個人有,還是江小姐、尹玉都有?若是他們有,早知我也不這樣惦念你的好、心懷感激地吃了!”

她在無理取鬧,偏偏一顰一笑俱動人。

杜夜宸也不惱,只慢條斯理地道了一句:“若只你有,該當如何?”

明明是尹顏在為難他,偏生杜夜宸鬼精,能三言兩語調換立場,一下子鎮壓住尹顏。

尹顏被他這句話問得啞了嗓子,只眨巴眨巴小鹿眼,可憐兮兮睥著杜夜宸。

男人卻不懂憐香惜玉,那雙銳利凜冽的鳳眼仍舊攝住尹顏,咄咄逼人:“怎麽不說了?”

尹顏被他看得發毛,小聲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杜夜宸卻傾身而來,他擡指,指腹抵在尹顏唇角,小心摩挲。

他莞爾:“自然是想討要好處……杜某的這碗水餃,你當是誰都能白白吃到的嗎?”

杜夜宸刁鉆極了,既說明了水餃只尹顏一個人能吃到,又想借這個局勢來占一點便宜。

怎麽事事都被他料準了?旁人半點好處都沾不得?

“嗳,你這人!早知我就不吃了!”尹顏喪氣極了,又後悔自個兒氣勢洶洶地拱火。這下好了,她成了人盤中餐,落入人陷阱了。

尹顏脅肩低眉的模樣落入人眼,杜夜宸見狀,心腸又軟了幾分。他的柔情蜜意,只對尹顏發作。

尹顏如今的貓崽子樣子可親可愛,杜夜宸遠遠觀之,實在是按捺不住。

總想撩她一撩,再逗一逗……

不費之惠,豈能輕易放過。

杜夜宸還是遵從本心,靠近了女子。

他專註地望著尹顏,好似要她溺亡在他的星眸之海裏。

杜夜宸挨得越來越近,近在咫尺。

他的鼻息滾燙,裹挾住尹顏。

隨後,杜夜宸在尹顏唇上清淺一吻,沒有深入,怕嚇壞小姑娘,只是淺嘗輒止。

吻畢,杜夜宸饒過她:“不戲弄你了,快吃吧。”

幸好沒有做更過分的事情,尹顏是怕了他了。

她松了一口氣,忙繼續埋頭喝湯。

杜夜宸卻沒那麽好打發。他壞心四起,板正著臉,涼颼颼又補了句:“吃飽了,才有力氣幹別的事,不對嗎?”

“咳咳咳!”聞言,尹顏被湯嗆到眼角潮紅,她猛地咳嗽,腹誹:他到底想怎麽樣呀!

杜夜宸哭笑不得,小姑娘太好欺負了。

他攬她入懷,耐心幫她擦嘴撫背,這才堪堪穩住了尹顏的失態。

尹顏滿臉淚花,心想:往後再饞都不能吃杜夜宸的東西了。別人的吃喝只是受了一次恩情,錢財可償;杜夜宸的人情,那就是得拿人的下半輩子來還了,不上算的。

江月狐首戰告捷,晚間的時候,幾人辦了一桌慶功宴。

不過江月狐之前被江月夜刺傷的部位還未好齊全,因此晚上是沒有酒水的,只準備了幾道熱菜湯品。

旅店裏的廚子手藝一般,筵席是從外頭的飯館外帶來的,有米糟豬大腸、春筍煨火肉、奶酥油燒小豬等等葷菜。

尹玉被尹顏吩咐的大夫囚了十來日,肚子裏一點油水都沒。一見桌面上的肉食,他便忍不住動筷子了。

他夾了一塊燒小豬肉,才初嘗一口便讚不絕口:“姐,吃這個!我看這豬肉是用秋油和米酒屢塗屢炙的,烤得面面俱到,香得很!”

尹顏瞥了他一眼:“沾了酒水的,少吃些,省得傷口又發癢了。”

“嗳,知道了。”尹玉抄起公筷,乖巧地給尹顏夾了一塊肉,隨後又給殷勤地關照了杜夜宸還有江月狐,幫他們也分了食。

有尹玉伺候,都不必堂倌在旁側圍著了。

杜夜宸示意尹玉去關門,幾人屋裏一邊吃,一邊說些不能同外人道的私密話。

人心真是覆雜,明明是其樂融融的喜宴,背後卻遍布戰栗殺意。

門一關,屋內的歡聲笑語瞬間熄滅。

尹顏停下了夾菜的筷子,小聲問:“江清清已經收入囊中,接下來該對付誰呢?”

江月狐道:“拿花所的江艷開刀吧。”

尹顏對江清清還有幾分了解,其他所主,她素未謀面,便一個都認不出來了。

尹顏問:“江艷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月狐絞盡腦汁地想,在腦海裏勾勒出女子容貌。

她頗有幾分後悔,當初成為館主時,對這些所主並沒有放很多心神,如今急用,一時半會兒又記不得了。

江月狐斟酌地道:“花所所主定下的早,約莫十多年前就定下了。說起來,這又是一筆官司債,是我母親欠了親妹妹的人情。”

杜夜宸對這些家宅糾葛不感興趣,只悶頭給尹顏剝油熗大蝦吃。

尹玉無人剝蝦,又怕自個兒手上忙碌,錯過了聽熱鬧的好時機。他索性挨餓,興致勃勃地追問:“江姐姐,你這家族破事還挺多的?”

尹顏拍了他一巴掌:“怎麽說話的?”

江月狐打圓場:“阿玉也沒說錯,高門大屋,哪個沒點腌臜事!”

“是吧?我這叫說話一針見血!”尹玉得意洋洋。

尹顏無奈:“你就慣著他吧!”

江月狐笑了一下,很滿足這樣溫馨的氛圍t,這是她一心渴望的景象——眾人齊坐一團閑話家常,天南地北地侃,有茶水菜肴,一邊佐酒,一邊嘮嗑。原來家的感覺未必要親人才能給,即便是沒有血緣關系,也會有人不貪圖她好處,全心全意待她好。

江月狐悶了一口酒,指尖轉動酒盞子,聊起往事:“我祖母那輩生下的女兒多,然而繼承江家家業的僅我母親一人。我不知她們當年是否也有過爭鬥,畢竟那樣見不得光的事,誰會說起?我後來知曉,小姨母是頭一個退出角鬥場的。她主動放棄家主之位的繼承權,只是有一個附帶的條件——她膝下的孩子必須成為四大所的所主之一。我母親她們應允了,無論誰成為家主,都會信守承諾。江艷作為她的孩子,便順理成章成了花所所主。”

尹顏一楞:“這樣做值得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小姨母自有她的考量。”江月狐道。

杜夜宸難得插話:“你小姨母倒是聰明,與其去爭家主之位,鬧得兩敗俱傷,倒不如把孩子安插在家臣的位置。這樣一來,好歹她那一房能無風無浪,且長久位居於權勢中心。此後,不僅小日子逍遙自在,還能得到家主拉攏,何樂而不為?”

聽到杜夜宸這一番分析,尹顏也感慨:“這人真是長了八百個心眼!”

江月狐想到這些利益勾結就覺得膩味,她岔開話題:“不說這個了,咱們來聊聊江艷。小姨母比我母親還有早生孩子,故而江艷雖是我小姨母的女兒,卻比我大上好幾歲。聽說她還有一個孿生姐妹江汀,只不過十年前就死了。江汀死了以後,族中長老許是為了安撫小姨母,很快就讓幸存的江艷繼承了所主之位。”

十多年前,江月狐剛困住江月夜,登上家主之位。為了得到風花雪月四所的支持,對於已經繼位的所主們,她都表現友善,蓄意拉攏,壓根就不會多深究對方的品性與來歷。

江家女都是玲瓏心竅,館主投桃,她們又怎麽不報李呢?兩廂都圓滑,相處還算融洽。

如今細細想來,恐怕江月狐所處的位置是大江湖,各個所主的家宅內鬥也是小江湖吧?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尹顏算是懂了江月狐為何生性多疑,她要是不警惕一點,在江家有命活嗎?不知他人苦,莫勸人大度。

尹顏苦笑:“聽你這話,江艷自小就錦衣玉食,身份地位全占了,她好似從來不短缺什麽,又怎會留有把柄呢?既如此,咱們如何收買她?”

江月狐嘆了一口氣:“嗳,也是。那我們再分析分析雪所的……”

她話還沒說完,杜夜宸便橫插一腳:“別忙,這位江艷小姐也可以留意一下。”

尹顏不解:“你有什麽高見?”

杜夜宸賣了個關子,笑道:“我很好奇,她那位孿生姐妹是如何死的。勞煩江小姐幫我尋人問問,我要知曉事情始末。”

“行。”江月狐雖不懂杜夜宸察覺了什麽,不過她很相信杜家人對於陰謀陽謀的敏銳力。

於是,她頷首:“我去尋江清清,教她幫我打聽打聽這樁往事。總不能費心招攬她,結果半分氣力都不出吧?想得倒美。”

“那我們等你好消息,盡量明日就有個章程。”尹顏說完這句,今夜這席面也就散了。

大家各回各屋休憩,唯有杜夜宸駐足不前,像是想死賴在尹顏的屋裏。

他這般厚顏無恥,教尹顏無可奈何。

尹顏咬牙:“杜先生?還不回屋?”

杜夜宸待堂倌把房裏的吃食都撤下了,冷靜地闔上了房門:“阿顏,如今是在人後,不必同我這樣生疏拘謹。”

尹顏翻了個老大的白眼:“我對你一貫是這樣的作風,不分人前人後的。快回屋就寢吧,我也要睡了。”

“你趕我?”杜夜宸如遭雷擊,一時無言。

“不然呢?”尹顏懶得同他周旋。

若是往常,尹顏喊了一句,杜夜宸也走了。

偏生這次,他立於門前,怎樣都不挪步。

尹顏詫異地望向杜夜宸,只見他全無平日裏的傲氣,整個人死氣沈沈,失魂落魄。

杜夜宸輕聲啟唇:“若我沒猜錯,自上次的事後,你我關系該是更近一步?”他鮮少有這樣可憐的時刻,薄唇抿得死緊,面色也泛白。

他一副落水小狗似的狼狽,教尹顏於心不忍。

怎麽說起來,好似她一響貪歡,強占了杜夜宸身子後,又始亂終棄?

她是什麽絕世大渣女嗎?

“杜夜宸……”尹顏不知該說什麽,欲言又止。

杜夜宸垂頭,細碎的發絲掩住如墨黑眸,他自嘲一笑:“罷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個什麽呢?!尹顏無聲吶喊。

她抻手,企圖觸碰杜夜宸的衣領,穩住自暴自棄的杜夜宸:“等等,你聽我解釋!”

誰知,還沒等她摸到人的衣料,就被男人扣住了白皙腕骨。

杜夜宸朝後一讓,同尹顏拉開距離:“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尹顏確實不知道要說哪些話來安撫男人。

杜夜宸明了,他眉眼生疏,退避三舍:“若是有什麽家族糾葛,逼得你我不得親近也就罷了。分明沒什麽阻礙,歡好之事也是你情我願。已然有過肌膚之親,你還和我像外人一樣相處。阿顏,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麽……抑或是,誠如阿玉所說,你確實在戲弄我。”

對啊,主動的人是尹顏,疏遠的人也是尹顏。

一切都隨她的心意,沒有在乎過半分杜夜宸的想法。

她把他當成一個人,還是一件時興的玩意兒?尹顏迷茫了。

杜夜宸好似明白了她的想法,微微瞇起眼睛,漠然道:“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阿顏,你對我,全無情意。”

“我……”尹顏被他這番話說得目瞪口呆,不過是一點口角,怎會鬧得這樣大?

仔細回想起來,確實都是杜夜宸在主動。

她會鬧,會拿喬兒,會矯揉造作。

杜夜宸總是默默領教,再衣食住行悉心關照。

他總是穩重而溫柔的那一個,任尹顏擺布,任她予取予求。

她從未給過杜夜宸什麽承諾,她甚至沒有說過“她愛他”!

是啊,尹顏從未告訴過杜夜宸,她的心意。

她總是任性地接近杜夜宸,要吻他也好,要觸碰他也好!

只要尹顏想,她便這樣做。

而杜夜宸,絕不會拒絕。

是尹顏從未許諾過杜夜宸什麽,所以讓他這樣驕傲的人也變得患得患失了嗎?

那杜夜宸也……太可憐了。

尹顏的腕骨被杜夜宸松開,緩緩垂落。

她離他這樣近,也那樣遠……

她從來不害怕失去杜夜宸,她哪裏來的自信心與安全感?

還不是……杜夜宸給的。

尹顏明白了,她總怪罪杜夜宸不言不語,可她卻忘了,杜夜宸總是縱她為所欲為。

若杜夜宸是個壞人,那她又哪裏做得好了呢?半斤八兩罷了!

尹顏看著杜夜宸漸行漸遠的背影,生怕他離開後,再也不回來了。

怎麽可以?!

她鼓起一腔孤勇,邁步上前,擁住了杜夜宸的腰身。

尹顏雙頰燒紅,烙鐵似的,緩慢地說:“杜夜宸,我愛你。”

她極其小聲說這句話,好似花光了一生的勇氣。

這句話會不會來得太遲了?不知道杜夜宸能不能領會其中深意?

她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原來,她也會怕。

等了很久,她終於等到了杜夜宸的回應:“嗯,我知道了。”

尹顏松了一口氣,再擡頭的時刻,已然被杜夜宸擁入了懷中,緊緊抱住。

他力道之大,像是想把她揉入骨肉,想同她合為一體。

自此骨血相融,發膚相織,難舍難分。

尹顏仰頭望向男人清俊的臉,她漂亮的眉眼剎那間,全數落入杜夜宸那雙含笑的眼眸之中。

嗯?這廝哪裏有半分楚楚可憐相?分明是忍笑辛苦!

尹顏所有的愁緒煙消雲散,心中警鐘大作。

她後知後覺回過神來,怒斥:“你騙我?”

杜夜宸禁錮住女子,不許她掙紮。

他的下顎抵在尹顏的濃密發間,慢條斯理地辯解:“情人之間的心計又算什麽心計?情趣罷了。”

謊話連篇!

男人的嘴,果然沒一句真話。

尹顏再懊悔,已然來不及了。

她是杜夜宸的籠中雀,缸中魚,被他困在方寸之地,進退兩難。

杜夜宸的情趣還不止言語間,兩人對上繾綣眉眼後,不知怎麽,天雷勾地火,尹顏渾身上下又燒著了。

杜夜宸捉弄人,惡意地咬了下她的耳尖子,驚得尹顏脊背棉麻t,戰栗不止。

火熾的邪念蔓延、攀升;猩紅的火種燎原、焚燒;纏綿的欲風席卷、摧殘……所到之處、所及之地、所在之城,寸草不生,統統毀於一旦。

尹顏迷迷瞪瞪地想,杜夜宸是無師自通、天生手法老道,還是這檔子事,他私下裏研究過多回,這才治得她服服帖帖?

不懂呀,想多少回都沒個眉目。

春事無外乎牙咬手剝,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說清楚的事,怎輪到身上就這樣難捱?

倒也不是難受,因此尹顏也沒強忍著。

偶爾磨人,偶爾又得趣,她思忖著究竟是舒坦還是不適,想著想著,便被杜夜宸帶坑裏去了。

這一晚,又是床榻吱呀到半夜才將將入睡。

尹顏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她縱容杜夜宸端來熱水,幫她擦拭。她心安理得享用男人的服侍,心裏頭記仇的小賬目,又偷偷添了一筆。

總得找個機會報覆回來,杜夜宸真是討人厭啊!

幸好,尹顏現實裏做不到的事,在夢裏都做了。

她把杜夜宸的雙手銬到身後,要他穿黑色西裝跪地,要他俯首稱臣。

她故意在他面前起舞,極盡暧昧,極盡撩撥。

尹顏報覆心重,她要他忍耐,要他汗如雨下,要他不得紓解。

他這樣壞,就該受盡折磨,任她欺辱。

而夢外,床架高高垂落的幔帳中。杜夜宸看著睡夢中還時不時竊笑的尹顏,無奈搖頭。

他聽到尹顏一遍又一遍地夢囈:“杜夜宸,你死定了。”

也不知小姑娘是對夢裏的他做了什麽惡事,才能歡喜成這樣。

偏偏她不自知,壞事都暴露在人前。如今讓他這個正主聽去陰謀,下次尹顏再想個把時辰就收勢,恐怕不能夠了。

杜夜宸是血氣方剛的男人,也得有幾分氣性的,不然會被小嬌妻看輕了,不對嗎?

杜夜宸勾唇,伸手把尹顏摟到懷裏,盤算下一回的誘妻大計。

太好笑了,他深謀遠慮,竟是要尹顏落入情網,逃脫不得。

杜夜宸溫馴地閉上了眼,輕輕撫弄尹顏蜷曲的脊背骨,哄她入睡。

他記得,從前自己極愛清凈,厭煩女子觸碰。

哪知遇上了尹顏,竟有一天,杜夜宸也喜歡和人同床共枕的感覺了。

不過這樣的感覺也不賴。

至少,此時此刻,他很滿足。

心口上所有的空缺,都被尹顏填上。他很愜意閑適,再無遺憾。

杜夜宸暢想未來,要同尹顏有一個美滿的餘生。

他想守著她,同她好好過,直至時間盡頭。

尹顏是被下腹絞痛給疼醒的,她蜷曲成一團,捂了好一會兒肚子,這才反應過來——今兒是月末了,差不離是她來月事的日子了。

倒黴,偏偏是杜夜宸也在她身旁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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