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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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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她忙正事, 尹家主自然不會那麽沒眼力勁兒地拆臺。

他旁聽了一陣尹太太的話,忽然插嘴:“胡家小妹可能偏愛茉莉香膏一些。”

尹太太的談天,因他這一番不合時宜的話中止了。

尹太太冷冰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無盡深意。

尹家主覺得心裏頭不是滋味, 辯解一句:“嗳。別想多了,我把胡小妹當小輩,只是上一回去胡家訪客,恰巧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同紫蘇館子裏的小姐一樣, 是茉莉香膏的, 故而知曉她的喜好。若我對她有意,單憑她也是七大家的人,身份怎樣都比你登對,這夫人位置早就是她的了。”

這句解釋還不如不解釋,有心人聽著還當是他覺得尹太太不配。

尹家主又犯錯了。

他舔了舔下唇,再次開口:“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尹太太溫聲軟語地笑:“爺不必同我解釋這些, 我不在意。你和誰有關系,喜歡誰, 知誰的心意, 我都不關心。”

嘴上這樣說,手上蓋上茶碗, 做足茶畢關門的姿態。

她輕描淡寫地喊:“王嬸送客, 我要休憩了。”

尹太太態度強硬,尹家主不敵姆媽,自然是蔫頭聳腦地離開了。

尹家主被人轟出來了, 心裏頭不是滋味。

他平素明明很會講話,怎麽這一回犯了混。

偏偏他還在意得很, 好似一沒了他,尹太太就在背地裏哭的。

老話說,打是情罵是愛,保不準她愛他入骨,才動手打他吧?

尹家主覺得自己真是賤得很,看到一個女人舉止怪異,就浮想聯翩。他這“憐香惜玉”的老毛病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據他母親說,和他爹是一個脾氣。

尹家家主“尹顏”,無論男女,無論哪一代都這樣愛博而情不專。

受苦的總歸是另一半。

尹家主想到那女人冷冰冰的模樣,不知她微垂的眉眼裏會不會有一絲憂傷。

這一夜,尹家主難得沒出門眠花宿柳。

他在院子裏吃喝,等著小丫鬟上菜的時候,嘴瘸了問一句:“夫人吃了嗎?”

小丫鬟一楞,要知道自家爺從不過問夫人的事。

她想了想:“該是吃了吧?奴婢瞧見人送膳去了。”

“哦。”還記得吃飯,想來沒被他傷得徹底。

多情子尹家主放下心,轉眼間忘記尹太太的壞處,細數了一晚上她的好處來。

次日清晨,尹家主睡醒了,精神頭非常好。

他想了一晚上,覺得他的火氣全部發洩在尹太太身上很不像個男人,他是對娘一肚子怨懟,可那些怨氣立於血濃於水的親情面前,又顯得十分渺小。

母子哪有隔夜仇,氣消了,也該好生講講話,說說心事了。

尹家主這些天來頭一回去給尹老夫人請安。

一貫留宿在外的兒子改了心性,肯在家裏頭待了,讓尹老夫人受寵若驚。

她笑著問:“近日一切都好?”

“回母親的話,兒子一切都好。”尹家主給尹老夫人敬了一杯茶,環顧四周,問,“夫人沒來給娘請安嗎?”

尹老夫人輕啜一口茶湯:“哦,她昨晚上吹風鬧頭疼,我讓她別來伺候我了,左右也只是一個形式,她好生養病,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才是正經!”

“她病了?”尹家主驚訝不已。

“咦,你怎麽不知道?”尹老夫人皺眉,“你也忒胡鬧了,再如何不上心媳婦兒,也該時不時去看看,做個面子情。”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看看她。”尹t家主拜別了母親,轉頭往尹太太的院子去了。

路過廚房的時候,他拉來一個小廝,吩咐:“煮些清淡適口的藥膳粥來,治風寒的,送到夫人院裏去。”

“嗳,好嘞。”小廝點頭哈腰下去了,把主子家的吩咐帶到廚子耳朵裏。

尹家主要登尹太太的房門,豈料吃了個閉門羹。

姆媽是受尹太太的命,不給尹家主放行。

既如此,也沒旁的法子。

尹家主只得作罷,灰頭土臉地回院子裏去了。

尹太太正在屋裏裁剪花枝呢,聽得屋外動靜,手裏動作只停頓一秒,又繼續擺布起盆栽來。

姆媽喜道:“夫人神了,爺果真來看你了。”

尹太太譏諷一笑:“什麽來看我,不過是覺得我有意思。男人嘛,白拿的不如偷來的搶來的,越吊著他,他越對我心馳神往。不必理他,就這麽熬著吧。”

姆媽剛要推下去,還沒走到屋前,就有小丫鬟通稟,說是櫻大小姐前來看望母親。

姆媽猶豫一陣,又回到屋裏問尹太太的意思:“這櫻大小姐還真是奇怪,好似認準了您,天天要來同您親近。”

尹太太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如今家主的家宅可不是我在擔著?她若想有個好前程,不把著我的大腿抱,難道要去找老夫人嗎?還不是會被一腳踹出來?”

“您疑心櫻大小姐不懷好意?”

“倒也未必。許是想找個靠山,好能在尹家活下去。我圖個‘母慈子孝’的名聲,她圖個‘得我厚愛’的假象,我們各取所需,倒也沒什麽不好。只是她小小年紀就有這般心機,恐怕日後也並非池中物呀。”

“那您是請她進來,還是不進?”

“喊吧。”

尹太太發了話,姆媽立馬前去領人進屋子。

她特地擦去口脂,拍上點白色脂粉,作出體弱多病的架勢。

櫻大小姐已經是八歲的年紀了,若是年幼熟識尹太太還好說,偏偏她半大不小的尷尬模樣,對尹太太一見如故,說服力就不是很足夠。

她剛看到尹太太,眼眶就紅了一圈,堪堪落下淚來,伏跪於尹太太膝前,喊:“母親,你的病還好嗎?”

尹太太也樂得同她說不人不鬼的虛偽話,當即假模假式咳嗽了兩聲,慈愛地說:“有阿櫻這番關心,母親覺得好多了。”

她們有來有回玩了好一程子的扮家家酒,晚間時候,尹家主再次登門。

這一回,有櫻大小姐在場,尹太太不好趕他。

尹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放尹家主進來。

尹家主看到櫻大小姐,著實錯愕:“阿櫻?你怎麽在這裏?”

櫻大小姐為的就是等父親,如今見到父親了,她笑著說:“我來看望母親!”

尹家主驚訝,沒想到阿櫻和尹太太能相處得這般好。她不計前嫌,即便生著病也在照顧他的孩子,尹家主的心腸軟上三分。

他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子,只覺得她有好多他不知曉的優點,長得也好看,是個玉潔松貞的好女人。

尹家主在心裏頭同尹太太冰釋前嫌,一門心思討好起她來。

尹太太不在意情愛,她要的便是丈夫的心。

這是尹老夫人給她的任務,也是她嫁到尹家的目的。

男歡女愛太虛假不真實,唯有掌家的權利才是她心之所向。

三年後,尹太太生了個女孩兒,乳名阿言。

阿言,阿言,和“顏”字同音色。

這個名字,得到了尹老夫人的首肯,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難道長輩是想把家主之位傳給二小姐阿言嗎?

尹太太屋裏歡聲笑語一片,而十多歲的櫻大小姐卻在背地裏砸碎了最珍愛的茶碗子,滿肚子不爽利,無從道也。

偏偏她還得強顏歡笑,從匣子裏翻出一條赤金長命鎖,艱澀地道:“走,咱們去瞧一瞧二妹妹,她長得一定可愛嬌俏。這長命鎖啊,能護她一輩子平安長壽。”

產室內,尹太太虛弱地躺在榻上,享受尹家主忙裏忙外的關懷。

尹太太想起之前尹家主潑皮一般的性子,嘴角微微上翹。

都說男人不得入產房,怕被血色煞氣沖撞了,偏生他生性無拘無縛,推開攔人的小廝和丫鬟,嚷嚷:“我太太在裏頭九死一生,你們還在這兒攔我,是人嗎?”

丫鬟苦口婆心地勸:“爺,這真不合適!夫人在裏頭使勁兒呢,您又不能搭把手,進去不得添亂嗎?”

尹家主皺眉,罵:“起開!爺從不打女人,小心拿你開刀。”

他死活要進去,誰敢攔呢?

最終還是讓他得逞了。

他看著忍痛為他生子的太太,淚意湧上眼眶。

尹家主撩袍落座,握住尹太太的手:“你辛苦了!這麽難受,我不然給你講個笑話解解乏?”

尹太太翻了個白眼,險些要笑岔氣了。

她罵道:“少添亂!你進來作甚?”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尹家主死皮賴臉要留下來,岔開話題,“此前你抽我鞭子那次,看在你為我生兒育女的份上,我不同你計較了。”

尹太太聞言一怔,心裏頭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酸麻之意。

這傻子,還拿她尋開心!

半個時辰後,孩子出來了,啼哭聲響徹雲霄。

奴仆們抱給尹家主看,豈料人一心哄太太,連孩子都不想看一眼。

婆子們還當這是個女娃娃,惹得主家不喜了,沒一個人敢吱聲。

尹太太枕在尹家主的手臂上,氣若游絲地問:“是個女孩?”

尹家主道:“嗯,女孩好!稟了母親,就取名‘阿言’吧。”

阿言這個名字,可不就是為這孩子鋪路嗎?

他是鐵了心想將家主之位傳給她了。

一個男人都願意把家業拱手奉上,那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尹太太一時無言,覺得這男人真是癡傻。

不過他還算通竅,知曉這樣博得她歡心。

尹太太滿意地笑,嗔怪:“這麽早就定下來?”

尹家主憐愛地撫了撫尹太太汗濕的額角:“你生孩子這般辛苦,可別再生了,只一個就夠了。娘那處我去說,我就說我生不出來了,定下一個是一個吧。”

尹太太笑出聲:“傻子吧你!”

她心情頗好,連帶著尹家主也笑了。

尹太太想,她命蠻好的。原以為尹家是龍潭虎穴,早做好了遇人不淑的準備,豈料浪蕩子也有回頭是岸的一日,反倒讓她給撿了便宜。

其實她之所以嫁到尹家,是此前的娘家太過烏煙瘴氣,她作為嫡長女,在裏頭同得寵的姨太太們鬥法,精疲力盡,還不如聽尹老夫人的話,給她當兒媳婦,至少她的兒子雖胡鬧,卻不會把人往家中帶,正宮奶奶的份位,必少不了尹太太的。

尹太太沒想過和尹家主交心,不是她太過高傲,實則是她怕輸。

一旦愛上一個男人,那她就會卸下鎧甲,流出眼淚。

這樣的女人太傻太醜陋,沒有男人喜歡,無心無意才能得人青睞。

尹太太嘆了一口氣,把手交到尹家主掌心,溫聲軟語地道:“別讓我輸,否則……我定然抽死你。”

尹家主怎會不知尹太太在說什麽呢?

他好不容易打動了此女,自然是滿心歡喜。

尹家主忙不疊點頭:“是是,太太給了我臉面,我再辜負你,那真不是個人了!”

孩子洗凈了,抱給臥病在床的老夫人看過,又重新遞回來給小兩口看。

不僅如此,奴仆們還奉老夫人的口信兒,端來一個黑色漆面回折錦紋地的木胎盒子。

尹太太問:“這是什麽?”

尹老夫人跟前最為得臉的婆子噙笑道:“奉老夫人的吩咐,特特來給太太道喜!這是咱們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如今交到太太手中保管。”

這樣一句點眼的話,傻子才聽不出端倪!

老夫人這是認了阿言成為下一任繼承人,把易容秘籍都交到她手中代為保管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悲涼。

尹老夫人恐怕是覺得自個兒時日無多,這才托孤呢!

尹太太眼角有淚意:“這……這怎麽使得呢?”

尹家主為她歡喜:“你別看母親成日裏不問世事,其實她心裏頭比誰都明白。我祖母就是上上任家主,咱們尹家可沒有男孩才能繼承家業的說法,即便是個女娃娃又如何?母親瞧上了便是瞧上了。長者賜,不可辭。你承她的情,莫要駁她的意思便好。”

尹太太這廂正說話呢,外頭來的櫻大小姐聽了滿耳。

最終還是姆媽給尹太太使了個眼色,教她去看簾外露出的那一雙蝶戀花蘇繡鞋。

尹太太心下了然,t朗聲笑道:“阿櫻?是你在外頭嗎?你來瞧妹妹了?”

此言一出,那雙繡花鞋的主人施施然踏入。

小姑娘雙手拖著長命鎖,笑道:“聽母親和父親在商議正事,沒敢入內。我是來看妹妹的,還給她打了個長命鎖,庇佑她平安。”

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無從得知。

好歹說得全無紕漏,惹得尹太太心中譏笑連連。

若她真懂規矩,也不會在外頭駐足多時,恐怕她就是居心不良,就是有意旁聽的。

不過是庶出的孩子,也奢望得到家主之位?

她也配!

若她乖順,尹太太不欺她,給她一個錦繡前程。

若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尹太太護女心切,自然會對她動手。

還望此女識時務,莫要來礙她的眼。

尹太太道:“你妹妹在耳室呢,你和你父親去瞧一瞧吧。我乏了,小睡一會兒。”

尹家主吻了一下尹太太的額頭,鬧得她面紅耳赤。

隨後,他攬著阿櫻出了屋子,前去瞧妹妹。

阿櫻好久沒有和父親一同並行了,她天真爛漫地開口:“父親,我覺得‘阿言’這個名兒不男不女,喊起來不好聽。”

她還是抱著抵觸的心神,企圖忽悠尹家主,挑撥離間。

誰知尹家主瞧著憨直,實則也是個精的。

聞言,他淡淡道:“這是你祖母的意思,你莫要多嘴多舌。大人都未曾開腔,小孩子也敢當家做主了?”

這話太重,嚇得阿櫻冷汗淋漓。

她能在尹家好過,不過是占了庶長女的名頭,如今後院又多了個如珠似玉的女孩兒,她的地位大不如前,可不敢惹了父母親的煩憂。

阿櫻勉力笑道:“父親別惱,我不懂這些,只是順口一問。”

“嗯。去瞧你妹妹吧,過不了幾年,你也該出嫁了。屆時沒機會見面,姐妹關系生分,可不好了。”尹家主這句話相當於判了阿櫻死期。

她是會出嫁的女孩子,並不是留府中操持家業的女孩兒。

這是鐵了心思要讓阿言成為下一任家主“尹顏”呀!

有個嫡親的母親真好,萬事都替她籌謀,阿言的命真好。

阿櫻妒羨地眼睛都要紅了,她來到妹妹的床前,死死盯著阿言那纖細白皙的脖頸。

只要她伸出手,輕輕觸上妹妹……

阿櫻的手稍稍施加氣力,阿言就會一命嗚呼。

到時候,尹家就只有她一個女孩兒了。

真好,真好。

可惜,眾目睽睽之下,這樣的想法不可付諸行動,她沒有辦法,只得臥薪嘗膽慢慢忍耐。

阿言快快活活長到了三歲的年紀。

尹老夫人去世後,家中,除了家主夫人一對,獨她最大。

尹家人對她的身份心照不宣。待尹家主辭世後,尹顏這個名字便會真正傳到阿言頭上,她會成為下一任家主。

尹太太將阿言托付給姆媽,由她悉心照料女兒。

姆媽從尹太太的奶媽子變成了阿言的,她總覺得是給女兒帶孫孫,無微不至照顧阿言。

不知從何時開始,八大家族起了不少動蕩。

先是生意虧損,後是族人遭人栽贓嫁禍,無辜蒙受牢獄之冤。

江湖人都說,八大家族獨攬大權許久,如今西山日薄,氣數已盡。

一時間,八大家族在江湖上的威望岌岌可危,這接連不斷的變故惹得人心惶惶。

姆媽自然是不知曉家族裏究竟發生了何事,只是某日,尹家召集族中人開了一次會議,命他們就此歸隱,藏身於市井,不得露面。

族人不知這吩咐的來源是何種緣故,有人抱怨,有人辱罵,有人想離席單幹。

大多數人都聽從安排,一早做好逃難的準備。

尹太太喊了姆媽入內室,她把那一個尹老夫人傳承下來的匣子交到姆媽手中:“王嬸,這麽多年,我只信你一個。這個交給你,裏頭的秘籍是小事,最要緊的是那一塊藏寶圖碎片。你妥帖存放,不要讓人知曉。待阿言長大成人,你再把這些東西還給她。我是既想她平安長大,不要招惹這些前塵往事,又怕她不知內情被人算計……”

姆媽接過匣子,憂心忡忡地問:“夫人為何不親自交給二小姐?”

尹太太搖了搖頭:“我不行。”

“這是為什麽?”

“莫要問這麽多了,三日後,你便知曉了。這三日,你跟著尹家人逃難,跑得越遠越好,不要讓人知曉爾等身份。”

姆媽如臨大敵,追問:“是出了什麽變故?”

尹太太淚盈於睫:“我要陪爺一道兒去,尹顏這個名字,不日便會傳給阿言。”

尹顏這個名諱能傳承下去,唯有家主死了以後。

言下之意就是,尹太太和尹家主這一回是決心赴死,再不能返。

姆媽凜然,她抱住匣子,鄭重其事地說:“夫人放心吧,即便我豁出去這條性命,我也會保護好二小姐的。”

當夜,尹太太和尹家主便離了府。

府上的人收拾行囊四下裏奔波,而櫻大小姐找上了姆媽。阿櫻的名字已經定下了,是尹琪櫻。

這就代表,她完全喪失了成為“尹顏”的可能性。

那時的尹琪櫻已然十五六的年紀了,再過兩年都能嫁人了。

她巧笑嫣然,問:“王嬸,母親走之前,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麽?”

姆媽不由察覺她笑容滲人,後退了半步,強笑道:“沒有啊。我不過是個下等奴婢,夫人怎會把要緊的東西留給我保存?”

“是嗎?既如此,那就算了。”尹琪櫻淡淡道,“哦,對了。若是父母親回不來,我作為長女,該當擔這個尹家的。畢竟阿言還小,不是嗎?屆時,還望王嬸好生考慮考慮,莫要同我這個主人家作對。”

她似乎是猜到了什麽,以此來敲打姆媽。

姆媽心中警鐘大作,大事不妙了!

果然,三天後,逃難到外地的尹家人聽得江湖上的噩耗,說是八大家族的族長們集會議事時遇難,所有人葬身於一場爆破火事之中。

而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八大家族的族人們也一夜之間不見蹤跡,不知去向,唯留下空空如也的老宅子。

尹家沒人當家做主,各方族人叔伯都起了心思。

血脈最為純正者,除了阿言,自然就是尹琪櫻了。

當晚,姆媽帶上藏有秘籍的匣子,抱起阿言,悄沒聲兒地逃跑。

果然,在她出逃的幾個時辰後,便有尹琪櫻的爪牙帶刀來追殺她。

尹琪櫻想要易容秘籍,她想成為尹顏!

焉能讓這賊女子如願呢?!姆媽就是死,也會保護好阿言的!

幸虧她反應夠快,早一步逃出生天,沒給尹琪櫻逮到。

否則的話,阿言的性命堪憂。

只要阿言死了,她作為尹家主唯一血脈,自然能順理成章成為下一任尹家繼承人。

這女子真歹毒啊!

姆媽帶著阿言在外流浪,沒一個地方,她敢待上十天半個月的。

也不知尹琪櫻許諾了那些尹家族人什麽好處,竟讓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這一邊。

姆媽孤立無援,又不敢輕信他人,一時間悲從心來。

她抱著長大了些許的尹顏看月亮,同她說話:“阿顏乖,明兒姆媽給你買窩絲糖吃。”

尹顏靠在姆媽肩窩裏頭,問:“姆媽,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我爹娘呢?”

“你爹娘呀,去了好遠的地方了。”

“我都要忘記他們長什麽樣了……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會呢?阿顏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最得寵的孩子。”

“真的?”

“真的。”

姆媽苦心焦思一整晚,還是打算打開那個老祖宗留下的匣子。

她取出秘籍,匣子裏僅剩一張寶藏圖碎片。她怕尹顏不明原委,被尹琪櫻誆騙,於是寫了不少敘述前塵往事的書信,塞到盒子裏。

姆媽將匣子藏在荒廟古樹下,又把提示地點的紙條隱秘藏於秘籍牛皮封之中。

她看著尹顏甜美稚嫩的睡臉,一陣長籲短嘆。

作為長輩,姆媽私心不想尹顏再回尹家涉險,可尹太太有命,她又不忍心違背主子意願。

罷了,就看天意吧。

要是尹顏發現了秘籍裏的字條,那寶藏圖便物歸原主,若是她發現不了,就長成普通的小姑娘,傳承尹家的易容絕活,好生活下去。

所有的罪孽,都由姆媽來擔好了。

她總是比尹顏先死的,到時候,黃泉路上,她親給尹太太負荊請罪。

奈何姆媽的命苦,她原本想撫養尹顏到十八歲,再把這些事告知她。

豈料逃難的路上,她們遇到了山匪。

那些畜生占山為王,殺人如麻。

骨子裏全無人性,只有獸心。他們連婦孺孩子都不放過,不單是要打劫,t還要擄人。

姆媽怎可能讓他們傷害尹顏?

她沒命地跑,以身軀護住懷中的尹顏。

她的身上中了無數箭矢,滿身都是血。淋漓的鮮血滴落在尹顏發頂,教她也渾身沾染血腥。

姆媽口中含血,說話口齒不清。

她想笑,又覺得這副模樣真要嚇壞了孩子。

姆媽小腿受傷,終是跑不動了。

她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指,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袱。

她把秘籍交到尹顏懷裏,勒令:“跑,快跑!不要回頭。”

六七歲的尹顏一面低聲哭,一面問:“姆媽呢?姆媽不走嗎?”

姆媽溫柔哄她:“姆媽不想走了,姆媽累了。阿顏好懂事的,聽姆媽的,別回頭。”

“不要,不要。姆媽也和爹娘一樣不要我了嗎?”尹顏擠身到姆媽懷裏,“阿顏好怕!”

姆媽悲從心中來,她摸了摸尹顏的頭:“阿顏很聽姆媽的話,對不對?姆媽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阿顏乖,一直朝前跑,不要回來了。姆媽看著阿顏跑,姆媽一直在後面看著你朝前走呢。姆媽啊,一直在……”

尹顏被姆媽推搡了一把,她踉踉蹌蹌,朝後跌跤。

姆媽說的話,她不能不聽。

姆媽的手那樣涼,體溫從她身體裏慢慢散去。

尹顏不小了,她知道姆媽可能是要死了。

她淚眼模糊,嗚咽著,朝前走。

往後的路,只能她自己走了。

她時不時回頭,看到姆媽一直跪在地上,慈愛地望著她。

待姆媽看不到尹顏身影的時候,如山一般巋然不動的高大身影,終於倒下了。

姆媽送完尹顏最後一程子,只盼她往後平安順遂。

永遠不要害怕,永遠不要迷茫,永遠不要牽掛家人。

她會看著尹顏的,看著她逃出生天,長大成人。

她要尹顏有明媚動人的眼,有疼愛尹顏的夫婿,她要她逃離尹家,此生太平無事。

……

尹顏看完這些信件,久久不能言語。

此前受到過驚嚇而下意識遺忘的記憶,轉瞬之間湧入她的腦海。

那些肝腸寸斷的時刻,一瞬間拉扯住她的心臟,教她痛不欲生。

她永遠記得姆媽的溫情,記得她依戀地挨在姆媽懷中,聽她唱婉轉動聽的歌謠。

沈沈暮色中,唯有她和姆媽相依為命,歲月靜好。

可惜,老天爺總不包庇她們,殘忍得很。

杜夜宸是陪同尹顏看完這些信的,信件上的內容足夠詳盡,旁的事情稍動腦子也能猜出一二。

他忽然有點後悔,是他執意要找千面尹家的後人,是他將尹顏拉回這些難以釋懷的舊事裏。

明明尹顏能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活法。

她可以蟄居一隅,和尹玉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是杜夜宸自私,是他暗中作祟,毀了她恬靜日子。

惡人是杜夜宸。

尹顏把信件按照次序擺放回匣子裏,她低著頭,強裝鎮定,發顫的指尖卻暴露了她的內心世界。

她的鎧甲支離破碎,危如朝露,隨時會散架。

杜夜宸想要安撫她,隨口開了個玩笑:“敢情你的潑辣是祖傳的。”

按照往常,尹顏肯定要嗔怪,啐他一臉,說句:“呸!有病!”

偏偏這一回,尹顏無動於衷,只微微垂著頭。

好似不敢擡頭,一仰首,就會暴露什麽秘密。

濃密的長發遮蔽住尹顏的眉眼,讓人瞧不清她的神情。

杜夜宸擡起她的下顎,只見嬌女子已然淚眼模糊。

他輕聲嘆息,幫她擦去眼淚:“你姆媽不在了,還有我。往後,我陪著你。”

杜夜宸輕易不許諾,他一直覺得未來是很虛妄的存在,他無從左右。

可這一回,他想給她希望,教她知曉,餘生有他替她撐腰。

尹顏嘴角微微上翹,她想要做出高傲的笑模樣,偏生那愁眉緊鎖,似笑也非笑。

好醜,還是別笑了。

哪有人一直堅強。

尹顏咬了咬下唇,眼淚蓄在眼眶裏,她包不住了,滾燙的淚珠子撲簌簌往下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匣子上,洋洋灑灑,到處都是。

她咬牙切齒地說:“其實……我不願去想過去的事,我對不起姆媽。”

“你又有何錯?”杜夜宸拿帕子幫她掖淚水。

他從未對人這般柔情蜜意,滿腔溫情全給了尹顏。

杜夜宸願意對她好,他頭一回對一個女人好。

“不,我有錯。”尹顏斬釘截鐵地道,“我不敢回去救姆媽,我知道拋下她,她一定會死,可我還是逃跑了。我踏著她的屍體活下來,連給她收屍都不敢。後來……”

“嗯?”

“後來,我想方設法給姆媽覆仇。我故意設計引老總得寵的姨太太往那座山上的觀音廟裏求子,途經山寨時,她的如花美貌終是引得山匪垂涎。她被山匪擄走了,而我也趁機將此消息報給長官們,讓他們營救老總的愛妾。”尹顏咽下一口唾液,回憶往事,“我廢了好多心思,才引得探員們出動,圍剿山匪。姨太太沒事,不過那群山匪因殺人劫貨,被槍斃了不少。你不知我那時心裏有多高興,我想,這也算是我的贖罪,我替姆媽報了仇。只是晚了這麽些年,讓她等了這樣久……我想給她堆墓祭拜,說這些事,可我連她的屍骨都撿不到。”

“你這不是給你姆媽報仇了嗎?你做得很好。”杜夜宸的拇指摩挲尹顏光滑細膩的臉頰,低聲哄她,“你年紀小,本就該忍辱負重保全自個兒,待大了些,有能力了,再吞炭漆身為姆媽覆仇。你做到了,她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真的嗎?”尹顏脆弱而茫然地望著杜夜宸,小聲詢問。

“真的。”杜夜宸輕笑,“我想,她一定很高興。她知道你這般聰慧,這般有手段,她一定很高興。”

“可是姆媽死後,我一次都沒有夢到她,一次都沒有。我想,她是不是不原諒我,她是不是怪我。”

尹顏小時候會想姆媽,長大了反倒不怎麽想了。

她不敢去想,默默封存那一段往事。

時間久了,那一切罪惡的過往好似一個虛妄的夢。

不是真實的,她不必愧疚。

她一面不敢面對姆媽,一面又想夢到姆媽……她自小無父無母,跟著姆媽過活,姆媽就是她唯一親人。

可就連這個家人,都不要她了。

尹顏到底有多壞?她到底造了什麽孽?她很討人嫌嗎?

為什麽所有人都不要她……

杜夜宸悵然道:“我聽人說,老輩人之所以不入夢,是怕折小輩的壽命。她正是偏疼你,才不願你陷入往事裏日夜傷懷。”

尹顏喃喃:“可我好想見她……”

“嗯,我知道。”

“杜夜宸,我沒有姆媽了。”

“嗯,我都知道。”杜夜宸見她削瘦的肩頭一聳一聳,抽抽噎噎地哭,好似隨時都要昏厥過去。

明明是伶仃纖細的小姑娘,心裏頭卻藏著這樣大的事。

難為她了。

這些年,委屈她了。

杜夜宸見她眉梢一寸寸落下去,朝她張開雙臂。

他不想輕薄她,他只是想抱抱她。

杜夜宸任她判斷,要不要擠入他的懷抱。

尹顏接受杜夜宸的好意,她願意被他攬在懷中。

她依偎著杜夜宸,感受他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這是杜夜宸的滾燙擁抱,今後也有他替她遮風擋雨。

她是有人庇護,有人罩著的,往後即便死了也不是孤魂野鬼。

她有棲身之所,她不是沒人要的孤兒。

真好。

尹顏閉著眼,眼皮子縫隙裏全是濕濡的水痕。

她抿著唇,如泣如訴,說著狠話:“我不想殺人,姆媽不願我成為殺人犯。但是,尹琪櫻,我要她生不如死。”

“好,都依你。”

他看重她,願意陪她上刀山下火海。

他和她早就是一條賊船上的人了,唇亡齒寒。

是杜夜宸執意要拉她入苦海,那麽他也該償還她。

即便整個人間要與她為敵,他也會立於她左右。

畢竟尹顏,是他的所屬物,他有權護她周全。不問緣由,不顧成敗。

“杜夜宸。”尹顏睜開一雙清亮的杏眼,她殷切地擡頭,望著眼前的男人。

她莫名有一股子沖動,這情愫在胸腔裏蔓延、膨脹,最終湧入她的四肢百骸,相思病癥軀體化。

尹顏踮腳,捧住杜夜宸俊美的臉,清淺落下一吻。她吻在他的唇上,唬得男人身子骨僵硬。

不過蜻蜓點水的觸碰,卻有著令人方寸大亂的餘韻。

杜夜宸沒有出聲,只是錯愕地看著眼前不按常理出牌的嬌女子。

尹顏松開他,輕笑一聲,從他的懷抱裏溜出來。

尹顏看著眼前蘭芝玉樹的翩翩君子,鄭重其事地道:“杜夜宸,我原諒你了。時至今日,所有你冒犯我、得罪我的事,我都原諒你了。”

明明被美人偷香,t是讓人欣喜若狂的事,偏偏杜夜宸依舊是矜平躁釋的模樣。

他心如止水,惹得尹顏滿心不悅。

他不該歡愉嗎?不該有點激烈反應嗎?為何這樣冷靜?

尹顏呶呶嘴,問:“你不說點什麽嗎?”

杜夜宸怔忪一瞬,喃喃:“我該說點什麽嗎?”

片刻,他如夢初醒,答:“哦,謝謝你包涵我從前的不是之處。”

“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尹顏不耐煩了。

“嗯?”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尹顏臉皮子薄,總不能任她逼問杜夜宸,喜不喜歡此前那個吻吧?

偏偏杜夜宸好似失憶一般,轉身就要下樓:“時候不早了,我去做飯了。你……想吃點什麽?”

他不開竅的樣子,惹得尹顏滿心無奈。

尹顏不想同他吵嘴,只甕聲甕氣地說:“你看著煮吧。”

“嗯。”杜夜宸應了一聲,下樓。

他的背影瞧著晏然自若,實則走路姿態略有不協調。

何時起,杜夜宸有同手同腳的毛病了?

想來先前的那個吻,還是有影響到他的心緒,只是他嘴硬不肯認罷了。

尹顏站在樓梯口笑出了聲。

臺階上高大的男人聽聞女子笑音,不敢回頭,唯有耳背慢慢燒得通紅。

尹顏笑聲更甚,她算是明白了,杜夜宸看著長袖善舞,各式各樣的夜場會所都應付自如,八面見光。實則,他於情愛上,乃是雛兒,單純得很。

尹顏看了一陣,又回到樓上,收拾起姆媽的物件來。

她想起她爹娘是在赴死之前遣散尹家族人,或許就是故意用死亡為族人們爭取來那麽多逃難的時間。

尹家主至死之前都在庇護尹家人。

可惜這些族人,連他的嫡次女流落他處也無動於衷。

這些尹家族人,沒有心。

要是真有人關心尹顏,早就派人來找她了,何必過了這麽多年都沒有動靜?

一個庶長女罷了,還能攔住這麽多尹家人不成?

這些尹家族人,分明就是和尹琪櫻一條心的,怪道姆媽只敢抱她出逃,不敢回去和其他尹家叔伯聯手,向尹琪櫻討公道。

尹顏自嘲一笑:“父親、母親,你們要是泉下有知,知曉你們以命相護的族人是這樣忘恩負義之輩,你們會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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